神剑曾能离手征,
一朝留下换同行。
旧时果得春长在,
火起方知刃不归。
纳吉尔法的船舷合拢以后,奥丁开始清点诸神的武器。
英灵殿已经接近满员。
五百四十扇门只剩最后一扇尚未刻上完成的符号。
战士可以每日复生。
门也已经能够同时打开。
可英灵军队只负责对付巨人与死者。
真正站在最前方的,仍然是诸神。
托尔带来雷神之锤。
锤柄比原来短,握在手中却没有任何松动。
提尔用左手拔剑。
失去右手以后,他把剑柄重新缠过数次,使护腕与手掌可以连在一起。
海姆达尔的剑一直佩在身边。
奥丁把冈格尼尔长矛立在高座旁。
轮到弗雷时,他只带来一柄鹿角。
鹿角很长。
根部已经磨成方便握持的形状。
奥丁看了一眼。
“你的剑呢?”
长厅中的诸神也转向弗雷。
那柄剑曾是阿斯加德最特殊的武器之一。
只要主人给出目标,它便能自行飞行。
不必由手握住。
也不必让持剑者靠近敌人。
剑锋会自己穿过战场,寻找被指定的人。
“在巨人国。”弗雷说。
“谁拿着?”
“没有人。”
“为什么不取回来?”
弗雷没有回答。
奥丁命人结束当日清点。
其他诸神离开后,他把弗雷单独留下。
“剑什么时候去了巨人国?”
“很久以前。”
“为何从未报告?”
“那不是阿斯加德的公物。”
“诸神黄昏也不会只毁掉公物。”
弗雷握着鹿角。
角尖有旧战留下的磨损。
奥丁又问:
“剑能取回吗?”
“不能。”
“被谁夺走?”
“没有人夺。”
“那是谁带走?”
“斯基尔尼尔。”
奥丁听见这个名字,停了一下。
斯基尔尼尔曾替他进入斯瓦塔尔法海姆。
正是他把格莱普尼尔从矮人手中带回。
如果没有他,芬里尔不会被缚。
奥丁一直知道斯基尔尼尔擅长走过别人无法通过的道路,却不知道他还替弗雷带走过一柄剑。
“从头说。”
弗雷看向长厅外。
那时巴德尔还活着。
芬里尔也仍住在金宫北面的石穴。
诸神黄昏虽然已经被女先知说出,却没有像如今这样在每一个地方留下痕迹。
弗雷曾有一次坐上奥丁的高座。
那座高位名叫至高座。
坐在上面,可以望见九界。
奥丁不在时,其他神不应独自登上去。
弗雷仍然坐了。
他原本只想看看丰收之地。
他掌管阳光、雨露与土地生长。
人间哪一处麦子已经发黄,哪一处牧草因为缺雨变薄,他都能从高处看见。
可他的目光越过人间以后,停在了巨人国。
一名女子正从父亲的长厅走向谷仓。
她叫葛德。
是巨人吉米尔的女儿。
她经过时,抬手推开谷仓的门。
光从手臂落到空气中。
又由空气落进大地。
冰雪覆盖的院落亮了一瞬。
弗雷从至高座上下来以后,不再进食。
也不再去查看人间田地。
尼奥尔德问他发生了什么。
弗雷没有说。
直到斯基尔尼尔来见他。
“你在至高座上看见了谁?”
弗雷问:
“为什么一定是人?”
“若是战争,你会拿剑。”
“若是饥荒,你会让人送粮。”
“若是洪水,你会先去找尼奥尔德。”
斯基尔尼尔看着他空着的手。
“只有一个人,会让你什么也不做。”
弗雷说出葛德的名字。
斯基尔尼尔听完,没有立即答应。
神与巨人之间从来不只有敌对。
他们通婚。
交换人质。
也共同饮酒。
可每一段关系都可能在下一场战争里改变位置。
葛德是巨人之女。
弗雷则是华纳神族送入阿斯加德的神。
他们若结合,能够连接两方。
也可能使任何一方认为自己的血缘被另一方拿走。
“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去见她。”
“说什么?”
“请她来阿斯加德。”
“她若不来?”
弗雷沉默。
斯基尔尼尔又问:
“你准备给她什么?”
“金子。”
“巨人国不缺金子。”
“德罗普尼尔滴出的金环。”
“那是奥丁的。”
“我有同样重量的。”
斯基尔尼尔摇头。
“她若愿意因金环来,早就有人带走她。”
弗雷问:
“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
“那是谁?”
“路。”
从阿斯加德前往葛德居住的地方,要越过一圈不灭的火。
火焰只让属于那座长厅的人通过。
外来者接近,便会被烧伤。
普通马无法跨越。
普通武器也不能从火中开出道路。
弗雷把自己的神驹牵来。
那匹马能够穿过黑暗与火焰。
斯基尔尼尔仍没有接缰绳。
“还缺一样。”
“什么?”
“你的剑。”
弗雷看向腰间。
“你只是去带一句话。”
“若路上没有人阻拦,剑会原样回来。”
“若有人阻拦?”
“它会替我到达。”
弗雷最终解下剑。
交给斯基尔尼尔。
“带她的答复回来。”
斯基尔尼尔骑马前往巨人国。
神剑悬在身侧。
经过火墙时,他没有拔剑。
弗雷的神驹直接跃过火焰。
葛德在长厅前见他。
她没有请他进去。
“阿斯加德派你来?”
“弗雷派我来。”
斯基尔尼尔取出十一枚金苹果。
葛德没有接。
又取出金环。
她仍然摇头。
“他说愿意与你共享阿斯加德的田地、雨水与太阳。”
“巨人国没有田地?”
“有。”
“没有雨水?”
“有。”
“没有太阳?”
葛德抬头看了一眼终年灰暗的天空。
“这里的太阳少一些,但仍然会来。”
斯基尔尼尔收回礼物。
“那你要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弗雷想见你。”
“他看见我一次,我便要离开父亲的土地?”
“你也可以让他来。”
“让一位带着自动神剑的丰饶之神进入巨人国?”
葛德看向斯基尔尼尔腰间。
“今天来的是求婚使者。明日若两族交战,那柄剑会自己寻找谁?”
斯基尔尼尔低头看了一眼。
“剑听从弗雷。”
“所以它不会听我。”
“你怕他用剑伤害你?”
“我怕的不是我。”
葛德指向身后的土地。
“弗雷掌管丰收。他若成为这里的主人,巨人国的田地究竟是得到他的雨,还是欠下阿斯加德的雨?”
斯基尔尼尔没有回答。
“你把剑留下。”葛德说。
“留下多久?”
“永远。”
“这是弗雷的武器。”
“所以才有意义。”
“没有这柄剑,他会失去什么,你知道吗?”
“若他不愿失去,便不必来。”
斯基尔尼尔在巨人国住了一夜。
第二日,他带着神剑回到火墙边,却没有越过。
他让同行的马独自返回阿斯加德。
马背上只带着葛德的条件。
弗雷读完以后,当日便重新来到火墙外。
没有骑马。
也没有穿甲。
只有那柄剑仍佩在腰间。
斯基尔尼尔站在另一侧。
“想好了吗?”
弗雷问:
“剑留下以后,归谁?”
“不归葛德。”
“归她父亲?”
“也不归。”
“那放在哪里?”
“火墙之内,双方都能看见、谁也不能使用的地方。”
弗雷望向火焰后的长厅。
葛德站在门前。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催促。
弗雷把剑从腰间解下。
剑感知到主人手掌离开,悬在半空。
“留下。”
剑没有落地。
它仍然跟着弗雷向前移动。
弗雷第一次需要命令自己的武器不再服从。
“留在这里。”
剑身轻轻震动。
随后,缓慢插入火墙内的一块黑石。
火焰沿剑刃向上。
无法烧毁它。
也不能使它弯曲。
神剑就立在那里。
剑柄朝向阿斯加德。
剑锋朝向巨人国。
无论哪一方想取,都必须先经过另一方可以看见的位置。
葛德这才走出长厅。
她没有当日跟弗雷离开。
只约定九夜以后,在巴里树林相见。
九夜过去。
弗雷独自来到树林。
葛德也独自前来。
没有神剑。
没有巨人护卫。
也没有任何一方的军队。
后来,他们结为夫妻。
巨人国的一部分土地开始接受弗雷带来的雨水。
阿斯加德也第一次从那片土地得到不需要战争换取的粮食。
两族之间出现一条可以通婚、贸易与交换牲畜的道路。
那柄剑始终留在火墙内。
最初几年,弗雷偶尔去看。
剑仍插在黑石中。
没有生锈。
也没有被任何人移动。
后来,和平持续得太久。
他去得越来越少。
直到巴德尔死亡、洛基受刑、英灵殿重新操练,奥丁开始清点诸神武器,他才再次回到火墙。
葛德与他同行。
剑仍在那里。
弗雷走近。
剑身感知到原来的主人,发出一声低鸣。
“还能取下来吗?”葛德问。
弗雷握住剑柄。
火墙两侧同时亮了起来。
巨人国的守卫看见了。
阿斯加德的乌鸦也看见了。
当年留下神剑,是双方共同相信这段关系不会变成征服的凭据。
如今,任何一方单独取走,都等于先撤回这项保证。
弗雷没有用力。
“能。”
“那就取。”
“取走以后呢?”
“你要参加诸神黄昏。”
“巨人国会怎么想?”
葛德看向火墙另一侧。
她的父亲已经老去。
新的巨人首领并不都承认当年的约定。
他们之所以仍然接受阿斯加德的雨与贸易,是因为神剑还在这里。
“有人会认为,诸神准备先向巨人国开战。”
弗雷松开手。
剑鸣停止。
“苏尔特不来自这里。”
“巨人国的人不会等你解释火焰巨人与霜巨人的区别。”
“若不取,末日到来时我没有剑。”
葛德说:
“我知道。”
他们站在火墙前很久。
最终,弗雷没有取回。
神剑曾经换来的不是一个夜晚,也不只是葛德一人。
它使一段通路成立。
使田地得到雨水。
使两族在许多年里没有因婚姻重新开战。
这些已经发生的好结果,不能在末日来临时全部退还,再只拿回当初付出的代价。
弗雷带着鹿角回到阿斯加德。
奥丁听完,没有命他再次去取。
只问:
“如果苏尔特从穆斯贝尔海姆来,你用什么迎战?”
弗雷举起鹿角。
“这个。”
“它不是剑。”
“我知道。”
奥丁看向铁匣中代表火焰的第六块金片。
“女先知说,你会死在苏尔特之前。”
“我知道。”
“她也说过,你那时没有剑。”
“现在原因已经在这里。”
弗雷把鹿角放到石桌上。
角尖碰到金片。
片上原本静止的火焰忽然向上跳了一下。
远在巨人国的火墙内,神剑同时发出一声长鸣。
葛德听见后走出长厅。
剑仍插在黑石中。
没有人握住。
它却自行从石中拔高了一寸。
剑锋所指的方向不是阿斯加德。
也不是巨人国。
是比两者更南方的穆斯贝尔海姆。
那里,一片从世界初生时便未曾熄灭的火,第一次照到了苏尔特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