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花楼旧账
清溪城里,最会算账的地方不是钱庄。
是风月楼。
钱庄算银钱进出,风月楼还要算人。
一桌酒值多少,一壶茶值多少,一支曲子值多少,一位姑娘坐在席间陪半个时辰值多少,都有旧例。若是逢着府城来的贵客,价钱还要往上添;若是哪位姑娘近来得了名士题诗,名字在士林里传开,下一回再挂牌,身价自然也要跟着涨。
楼里养着两个账房。
一个管明账。
酒菜、脂粉、衣料、赏钱、客人的赊欠,都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管暗账。
谁喜欢什么曲子,谁忌讳什么话,谁与哪家公子不合,哪位官人的席上不能安排哪位姑娘,哪位读书人嘴上说得清高,喝到第三壶以后却最喜欢叫人唱艳曲。
这些不一定写在纸上。
却比纸上的账更值钱。
花照影十五岁进风月楼,如今二十二。
七年下来,她已经很少需要别人替她记这些。
楼里来了什么人,她从楼梯上听几句说话声,大约就知道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席间谁是真有钱,谁只是爱撑场面,看一眼袖口和鞋底便差不多知道;一个人今日来听曲,究竟是来消遣,来求人,还是来见某个人,她往往比老鸨看得还快。
所以她的房最贵。
却不是因为她琴弹得最好,也不是因为她模样一定胜过楼里所有姑娘。
她最值钱的地方,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说。
这一日晚间,她正坐在窗边看账。
桌上摆着两本。
一本是风月楼的。
一本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那本很薄。
每个月拿到手的银钱,先扣楼里的衣料、脂粉、药钱,再扣平日打赏下人的碎银,剩下的才记进去。
过去几年,账上的数慢慢往上长。
近半年,却明显慢了。
丫鬟秋鹊端着茶进来,看她还在翻,忍不住道:“姑娘再这么记,也记不出银子来。”
花照影没有抬头。
“少了多少?”
“这个月比去年这个时候少存了十二两。”
“十二两又饿不死人。”
秋鹊瞥了一眼桌角。
那里放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银匣。
“是饿不死人。”
她嘟囔一句。
“可再这么送下去,什么时候才够?”
花照影这才抬头看她。
秋鹊立刻闭嘴。
楼里的人都知道她脾气不大,却最不喜欢别人替她算未来。
花照影重新低头,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笔。
三月初六。
纸三刀。
墨两锭。
银十两。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
前两样后面都有去处。
纸送给了谁,墨送给了谁,账房若真来查,都能说得明白。
唯独银十两后面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横过来,在那一行上轻轻划了一道。
秋鹊看见,忍不住问:“不记了?”
“记了有什么用?”
“以后总得算。”
花照影笑了一下。
“什么以后?”
秋鹊答不上来。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今晚有府城来的盐商,请了县里的两个粮行东家,又叫了几名读书人作陪。大厅里丝竹刚起,笑声一阵阵往楼上飘。
风月楼的生意就是这样。
天一黑,什么人都能坐到一张桌边。
白日里讲身份,夜里也讲。
只是换了一套讲法。
有钱的坐上首。
有名的坐中间。
会说话的负责热闹。
姑娘们坐在哪边,则看客人愿意出多少银子。
沈临风从前来这里的时候,通常不需要出钱。
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公子。
清溪有钱人家的公子很多。
也不是因为他生得好。
好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那时候他刚十八九岁,诗名已经起来。府城有人专程托清溪书铺买他的诗稿,几个书院先生也肯当众夸他。风月楼里若逢雅集,只要听说沈临风会来,楼上的雅间往往提前两日就满了。
有人是来看花照影。
也有人是来看沈临风。
更多的人,是来看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上。
那时花照影还没有如今的名气。
楼里叫她“照影”的人不多,大都只是喊花姑娘。
有一年中秋,府城一位名士喝多了,命她连唱三支曲子。
唱到第二支,她嗓子已经哑了。
对方却还要她唱。
风月楼开门做生意,这种要求并不算过分。客人出了银子,只要不过界,姑娘便很难拒绝。
花照影自己也没拒绝。
她拿起琵琶,准备唱第三支。
沈临风却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他说:“曲已经尽了。”
那名士问:“什么叫尽了?”
沈临风道:“再唱,便只剩钱,不剩曲了。”
席上有人笑。
那名士脸色不好看。
沈临风没有再理他,伸手取过纸,在席上写了一首《照影曲》。
诗不算长。
写的是月落水中,风过不留,唯有花影随波,碎了又合。
第二日,那首诗便被人抄了出去。
半个月以后,府城有人专门来听“照影姑娘”唱曲。
从那以后,楼里再没人叫她花姑娘。
她的挂牌价也涨了。
那一年她多挣了七十多两银子。
这件事,沈临风大概早就忘了。
花照影却记得。
所以后来沈家出事,她第一次把银子塞给他的时候,沈临风当场就退了回来。
那时两人就在这间房里。
银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沈临风说:“我还没有穷到要你养。”
花照影问:“那你现在靠什么活?”
“家里还有田。”
“卖了。”
“还有书。”
“也卖了。”
“我可以替人写字。”
“你给城东周掌柜写了一副寿联,他给你多少?”
沈临风没说话。
花照影替他答了。
“二两。”
“你一件冬衣多少钱?”
他仍然没说话。
“你去一次书院,和那些人坐一桌,穿得不能比他们差。你去府城赴文会,要坐车,要住店,要买纸墨。你若连这些都没有,他们还会不会继续说你是沈临风?”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逼。
沈临风坐了很久。
最后把银子拿了回去。
不是因为被她说服了。
是因为桌上那件事,已经不是一句“我不用”便能解决。
从那以后,两个人都很少再提“养”这个字。
有时她给他十两。
有时二十两。
有时不直接给钱,只替他结掉风月楼里的席面,或托人送一刀好纸,一方好墨。
沈临风也不是只拿。
风月楼来了真正懂诗的人,他会来。
花照影要换新曲,他替她看词。
楼里有新匾额,他写。
她偶尔要给府城某位旧客回信,不愿写得太软,也不愿得罪人,他替她改两句。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什么。
可久而久之,谁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欠谁。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秋鹊过去开门。
沈临风站在门口。
仍是白日那件月白长衫。
只是外面多罩了一件青布薄氅。
花照影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砚呢?”
沈临风走进来,把手里包着的端砚放到桌上。
“拿来给你看看。”
“我又不懂砚。”
“你白日里不是问我穿什么去的?”
花照影眼皮微微一动。
秋鹊很识趣,端起桌上的空茶盘退了出去。
门合上。
花照影才道:“她嘴越来越快了。”
“不是她。”
“那是谁?”
“送银子的那个人,袖口上沾着你这里的鹅黄香粉。”
花照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今日她确实用过那种香。
沈临风把另一只小布包也放到桌上。
里面是十两银子。
正是白日送去的数。
花照影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文会有赏银。”
“所以?”
“所以这个先还你。”
花照影没有去拿。
“还我什么?”
沈临风一时没有答。
“借你的银子。”
“哪一笔?”
他沉默了。
花照影伸手把自己的账本推过去。
“你找。”
沈临风翻开。
前面都是零零碎碎的数字。
衣料。
香粉。
药钱。
赏秋鹊。
打点门房。
请乐师。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名。
翻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今日那一行被划掉的“银十两”。
他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划了?”
“因为你不认。”
“我没说不认。”
“你若真认,就不会每次一有银子,先想着还我。”
沈临风把账本合上。
“欠钱总要还。”
花照影道:“那以前我欠你的呢?”
“你什么时候欠过我?”
“你那首《照影曲》以后,我一夜多收了五两。”
“那是你自己唱得好。”
“没有你那首诗,也有人听?”
“有人。”
“有多少?”
沈临风笑了笑。
“现在是在和我算账?”
“是你先算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楼下有人叫好。
不知是哪位姑娘唱到高处,一阵掌声从大厅卷上来。
花照影拿起那十两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沈临风。”
“嗯。”
“你知道你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他看她。
“不是文章。”
她把银子放回桌上。
“是还有人相信你以后会值钱。”
这句话说得不重。
沈临风脸上的笑却慢慢没了。
花照影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说一句实话。
说出口以后,却像比原来重。
沈临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对岸书院方向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你也信?”
他问。
花照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端砚上的布解开。
砚色青紫,石质细润,边缘刻着一圈很浅的云纹。
顾家的东西当然不会差。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
“这砚值多少?”
“大概七八两。”
“那你今日第一名,合起来也不过十几二十两。”
“差不多。”
“县试若中了呢?”
沈临风笑道:“那不能这么算。”
“为什么不能?”
“功名不是银子。”
“可有了功名,银子自己会来。”
沈临风没说话。
花照影抬头看他。
“所以你看,还是能算。”
她把砚推回去。
“我不是信你以后值钱。”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现在有本事。”
沈临风看着她。
花照影又补了一句。
“至于以后值不值钱,那是以后的事。”
这话很像她。
从不替未来多说。
也不替今日少算。
沈临风低头拿起那十两银子。
“那这个呢?”
“你要真想还,就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花照影从妆台下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一份新曲词。
“府城来的郑先生写的。”
沈临风展开看了两眼。
第一句便皱眉。
看到第三句,眉头皱得更深。
花照影问:“怎么样?”
“俗。”
“人家是举人。”
“举人也能写俗词。”
“那你改。”
“全改?”
“别全改。”
“为什么?”
“他下个月还要来。”
沈临风忍不住笑了。
“既不能让他看出我改过,又要比他原来的好?”
“对。”
“这个值十两?”
花照影道:“你刚才不是说欠钱要还?”
沈临风拿起笔。
“那不止十两。”
“剩下的记着。”
他说:“你不是不记?”
花照影靠在窗边,看着他低头改词。
“你欠我的,我记。”
“你欠我的,就不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
“我欠你的,大多已经用掉了。”
沈临风笔尖微微一停。
花照影像没看见。
楼下丝竹又起。
窗外有人沿河放了一盏小灯,顺水慢慢往下走。
沈临风改完最后一句,把纸推过去。
花照影扫了一遍。
原来的意思还在。
字却活了。
她看完,没有夸。
只是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妆台。
沈临风起身要走。
走到门边时,花照影忽然叫住他。
“临风。”
他回头。
“县试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
“还缺什么?”
沈临风停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缺。”
花照影点头。
“那就好。”
他走以后,秋鹊才重新进来。
看见桌上的银子没了,先是一喜。
再看那只端砚也被带走了。
“还了?”
花照影道:“没有。”
“那银子呢?”
“他拿回去了。”
秋鹊愣住。
“那不是白跑一趟?”
花照影没有解释。
她重新把自己的账本翻开。
最后一页那道被划掉的墨迹还在。
银十两。
后面仍旧没有写名字。
她看了片刻,在旁边添了很小的两个字。
——旧账。
然后合上账本,压进抽屉最底下。
那一夜风月楼直到三更还亮着灯。
而沈临风带回去的十两银子,第二日便换成了县试要用的新纸、一方墨、两支笔,以及去县城贡院附近住三日的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