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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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0★★

《三教九流之风花雪月》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04 19:18 发布

第一章 文会第一

清溪三月,正是桃花将尽的时候。

城南顾氏别业一年一度的春文会,也在这个时候开。

顾家在清溪县算不得什么显宦,却是当地数得着的诗书人家。祖上中过进士,后来虽没有再出什么大官,几代经营下来,田产、书坊、人脉都还在。县里士绅办雅集,府城名士经过清溪,十回里总有六七回要借顾家的地方。

所以顾氏春文会虽不是官办,在清溪读书人眼中,分量却不轻。

尤其今年。

府城来了两位书院先生,其中一位姓陆,曾在府学教过多年,门下出过三个举人。县学教谕也在受邀之列,只是没有坐上首席,而是在东边第二席与几位老先生饮茶。

这便让今年的文会比往常多了几分意思。

还没有开题,园子里便已经有人议论,今年这一篇若能被陆先生亲口点中,往后到了府城,总归多一个人认得名字。

沈临风到得不早。

他进园的时候,第一轮茶已经换过了。

顾家管事远远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沈公子。”

这一声喊得不高,却还是让近处几桌人回过头来。

沈临风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

料子并不算新,袖口甚至已经有些发软,只是浆洗得极干净。腰间没有玉,只系了一枚旧青囊。头发束得齐整,进门时手中还拿着一把未开的竹骨扇。

若只看人,很难看出沈家已经败了。

他依旧生得好。

眉眼清,身量长,走路不快,也不故作谦恭。园中不少人认识他,见他进来,有人起身招呼,也有人只端着茶盏朝这边看。

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读书人低声说了一句:

“他还真来了。”

另一个道:

“怎么不能来?”

“听说沈家的案子……”

话没说完,旁边年长些的人咳了一声。

两人便停了。

沈临风似乎没有听见。

顾家原本给他留的是西边靠后的位子。管事把人领过去的时候,坐在上首的顾老爷却看见了,抬手道:

“临风,坐那么远做什么?”

园里静了一瞬。

顾老爷指了指前面还空着的一席。

“过来。”

沈临风看了一眼。

那位置就在陆先生斜对面。

若是两年前,这位置他坐了也就坐了。

如今却有些扎眼。

他也只顿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谢顾伯父。”

顾老爷笑了一声。

“今日只论文,不论别的。”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可正因为自然,园中许多人反而听明白了。

沈临风也听明白了。

他没有接话,只将扇子放在桌边,坐了下来。

没多久,题出了。

题目只有两个字:

《春水》。

有人笑了。

这样的题,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却极难。

春日、水色、柳岸、归舟,这些东西前人早写烂了。要写得工整不难,要让满园几十个读书人记住,却不是几句漂亮话能办到的。

纸发下来以后,园中很快安静。

有人先磨墨,有人闭目,有人看着池边新柳出神。

沈临风没有急着动笔。

他看了片刻题纸,又抬头看向园外。

顾氏别业依水而建。

园墙外正好有一条小河,从县城南边绕过去。前几日下过雨,河水涨了些,隔着半道花墙仍能听见缓缓的水声。

一个顾家下人端着茶从廊下经过,脚底沾了泥,在青砖上留下一排湿印。

沈临风看了一会儿,低头提笔。

他写得很快。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原本已经起了两句,余光看见他动笔,不知怎么也停了一下。

沈临风却再没抬头。

一篇写完,他将笔搁下。

墨还没干。

别人连一半都未必写到。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不给自己留点改的地方?”

沈临风笑笑。

“改也未必更好。”

席间有人笑出声来。

顾老爷摇头。

“你这脾气还是没改。”

沈临风没说什么。

陆先生也没有责他,只道:

“先放着。”

等到一个时辰过去,诸人的文章陆续收齐。

顾家专门安排了三个人誊抄。

不留姓名。

这是顾氏春文会历年的规矩。

虽然在场许多人互相熟悉,文风也未必瞒得住,但至少面上不让姓名先压文章。

几十篇文章分作三轮。

第一轮去大半。

第二轮剩十一篇。

到最后,只留五篇放在陆先生、县学教谕和另外两位老先生案前。

园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饮酒。

有人凑到池边讨论自己写了什么。

还有几个自觉发挥不错的,表面说着不过游戏文章,眼睛却总往几位先生那边瞟。

沈临风没有过去。

他坐在原位喝茶。

茶凉了。

他喝了两口,又放下。

这时一个顾家丫鬟从旁边过来,重新给他换了一盏。

茶不是桌上统一用的碧螺春。

是六安瓜片。

沈临风看了一眼。

丫鬟轻声道:

“有人知道公子喝不惯太香的茶。”

沈临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谁?”

丫鬟笑了一下,却没答,只提着茶壶走了。

沈临风也没有再问。

园外,隔着一条河,再过去两条街,便是风月楼。

这个时辰楼里还没有真正热闹起来。

但二楼临街那扇窗已经开了半扇。

有人坐在那里。

看不见顾氏别业里面,只能远远看见那边一片桃柳和檐角。

桌上摆着一只空银碟。

刚才从顾家回来的人把话带到时,花照影只问了一句:

“他穿什么去的?”

“月白的。”

“还是那件?”

“像是。”

花照影没再问。

她拿起一枚青梅,咬了一口。

很酸。

她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顾氏别业里,第三轮已经有了结果。

陆先生将五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先挑出一篇。

“这一篇气足。”

县学教谕道:

“气有余,收得略急。”

又挑一篇。

“这篇稳。”

“太稳了。”

再到第三篇,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陆先生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一张。

“这是谁的?”

顾家负责誊稿的人自然答不出来。

按照规矩,要定完名次才拆原卷。

县学教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

“我大约知道。”

陆先生看他。

“你认得?”

“认得这种毛病。”

“什么毛病?”

“文章到了该收的时候,他偏偏还敢再放一步。别人怕散,他不怕。”

顾老爷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那我也知道是谁了。”

众人索性不拆。

先定名次。

第三名,是府城一个书院学生。

第二名,是清溪县许家一个年轻子弟。

第一名没有争议。

等到原卷拿来,封纸拆开,沈临风三个字露出来时,旁边几个年轻人虽然早有预料,还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陆先生抬头。

“沈临风。”

沈临风起身。

“学生在。”

“文章是你的?”

“是。”

“过来。”

沈临风走到案前。

陆先生把原稿递给他。

“念。”

园里一下静了。

沈临风接过纸。

他没有推辞。

开口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并不高。

但读到第三四句,后面喝酒的人也停了杯。

文章没有故意写春景。

它从雨后涨水写起。

水出山时,本无名;过田,田以它灌;入渠,渠以它行;到了城边,又有人筑堤、架桥、设埠,把一条水分成许多用处。

文中没有骂堤,也没有赞水。

只写水一路下来,所到之处皆受约束,却又正因为这些约束,才真正进入人间。

到末尾时,却突然写了一句旧桥下的水。

桥上日日有人过。

桥名传了几十年。

可是水从桥下走过去,从来不记桥名。

全文至此收住。

园里安静了片刻。

陆先生问:

“你写的是水?”

沈临风道:

“题目是春水。”

“我知道题目。”

陆先生看着他。

“我问你写的是不是水。”

沈临风停了一下。

“学生写的时候,是水。”

旁边有人笑了。

陆先生也笑。

“好。”

他没再追问。

只对顾老爷道:

“第一就是第一。”

这话出来以后,名次便算定了。

顾家照例有彩头。

第一名是一方端砚,一刀宣纸,还有十两银。

银子不算很多。

对从前的沈临风,大概只是一个彩头。

如今却不同。

管事把东西送上来时,园中有人看了他一眼。

沈临风先接砚,再接纸,最后才接那十两银。

动作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把银子收进袖中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人还是看见了。

有人低声道:

“听说沈家如今连南街那座宅子都要保不住了。”

旁人道:

“那又怎样?文章总是真的。”

“我没说文章假。”

那人顿了一下。

“只是文章真,有什么用?”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沈临风正从他们身前走过。

两个人都闭了嘴。

沈临风回到席上。

茶还是热的。

六安瓜片。

他喝了一口。

顾老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晚上别走,留下吃酒。”

“不了。”

“怎么?”

“还有点事。”

顾老爷看了他一眼。

没有强留。

“县试快到了吧?”

“还有一个多月。”

“今年好好考。”

沈临风笑了一下。

“我哪年没好好考?”

顾老爷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道:

“这回不同。”

沈临风没有问哪里不同。

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

这回不同。

明年不同。

换一个房师不同。

文章收一收不同。

锋芒藏一点不同。

等父亲的事过去了又不同。

每一次似乎都只差一点。

一点过去,还有一点。

文会散时,天已经偏西。

沈临风拿着那方端砚和一刀纸出了顾家别业。

十两银在袖中。

走到河边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是顾家的管事。

“沈公子。”

沈临风回头。

管事递来一个不大的布包。

“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

“谁?”

“没留名。”

沈临风接过来,掂了一下。

里面是银子。

比文会的彩头重得多。

他站在河边没动。

管事早已经走远。

河对岸,风月楼开始挂灯。

一盏。

两盏。

很快连成一片。

沈临风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过去。

他把布包收入怀中,转身沿着河往北走。

走出半条街,前面正好有两个书院学生迎面过来。

两人远远认出他,先拱手。

“沈兄。”

“今日第一,名不虚传。”

沈临风还礼。

其中一人笑道:

“今年县试,清溪案首怕是没有旁人的份了。”

沈临风也笑了。

“榜还没贴呢。”

“这还用看?”

那人指了指他怀里的文章。

“陆先生都亲口定了第一。”

沈临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没有回答。

风从河面吹过来。

纸边轻轻翻了一下。

远处县衙外那面旧榜墙,正有人重新刷白。

一个多月以后,新的名字会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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