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文会第一
清溪三月,正是桃花将尽的时候。
城南顾氏别业一年一度的春文会,也在这个时候开。
顾家在清溪县算不得什么显宦,却是当地数得着的诗书人家。祖上中过进士,后来虽没有再出什么大官,几代经营下来,田产、书坊、人脉都还在。县里士绅办雅集,府城名士经过清溪,十回里总有六七回要借顾家的地方。
所以顾氏春文会虽不是官办,在清溪读书人眼中,分量却不轻。
尤其今年。
府城来了两位书院先生,其中一位姓陆,曾在府学教过多年,门下出过三个举人。县学教谕也在受邀之列,只是没有坐上首席,而是在东边第二席与几位老先生饮茶。
这便让今年的文会比往常多了几分意思。
还没有开题,园子里便已经有人议论,今年这一篇若能被陆先生亲口点中,往后到了府城,总归多一个人认得名字。
沈临风到得不早。
他进园的时候,第一轮茶已经换过了。
顾家管事远远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沈公子。”
这一声喊得不高,却还是让近处几桌人回过头来。
沈临风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
料子并不算新,袖口甚至已经有些发软,只是浆洗得极干净。腰间没有玉,只系了一枚旧青囊。头发束得齐整,进门时手中还拿着一把未开的竹骨扇。
若只看人,很难看出沈家已经败了。
他依旧生得好。
眉眼清,身量长,走路不快,也不故作谦恭。园中不少人认识他,见他进来,有人起身招呼,也有人只端着茶盏朝这边看。
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读书人低声说了一句:
“他还真来了。”
另一个道:
“怎么不能来?”
“听说沈家的案子……”
话没说完,旁边年长些的人咳了一声。
两人便停了。
沈临风似乎没有听见。
顾家原本给他留的是西边靠后的位子。管事把人领过去的时候,坐在上首的顾老爷却看见了,抬手道:
“临风,坐那么远做什么?”
园里静了一瞬。
顾老爷指了指前面还空着的一席。
“过来。”
沈临风看了一眼。
那位置就在陆先生斜对面。
若是两年前,这位置他坐了也就坐了。
如今却有些扎眼。
他也只顿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谢顾伯父。”
顾老爷笑了一声。
“今日只论文,不论别的。”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可正因为自然,园中许多人反而听明白了。
沈临风也听明白了。
他没有接话,只将扇子放在桌边,坐了下来。
没多久,题出了。
题目只有两个字:
《春水》。
有人笑了。
这样的题,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却极难。
春日、水色、柳岸、归舟,这些东西前人早写烂了。要写得工整不难,要让满园几十个读书人记住,却不是几句漂亮话能办到的。
纸发下来以后,园中很快安静。
有人先磨墨,有人闭目,有人看着池边新柳出神。
沈临风没有急着动笔。
他看了片刻题纸,又抬头看向园外。
顾氏别业依水而建。
园墙外正好有一条小河,从县城南边绕过去。前几日下过雨,河水涨了些,隔着半道花墙仍能听见缓缓的水声。
一个顾家下人端着茶从廊下经过,脚底沾了泥,在青砖上留下一排湿印。
沈临风看了一会儿,低头提笔。
他写得很快。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原本已经起了两句,余光看见他动笔,不知怎么也停了一下。
沈临风却再没抬头。
一篇写完,他将笔搁下。
墨还没干。
别人连一半都未必写到。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不给自己留点改的地方?”
沈临风笑笑。
“改也未必更好。”
席间有人笑出声来。
顾老爷摇头。
“你这脾气还是没改。”
沈临风没说什么。
陆先生也没有责他,只道:
“先放着。”
等到一个时辰过去,诸人的文章陆续收齐。
顾家专门安排了三个人誊抄。
不留姓名。
这是顾氏春文会历年的规矩。
虽然在场许多人互相熟悉,文风也未必瞒得住,但至少面上不让姓名先压文章。
几十篇文章分作三轮。
第一轮去大半。
第二轮剩十一篇。
到最后,只留五篇放在陆先生、县学教谕和另外两位老先生案前。
园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饮酒。
有人凑到池边讨论自己写了什么。
还有几个自觉发挥不错的,表面说着不过游戏文章,眼睛却总往几位先生那边瞟。
沈临风没有过去。
他坐在原位喝茶。
茶凉了。
他喝了两口,又放下。
这时一个顾家丫鬟从旁边过来,重新给他换了一盏。
茶不是桌上统一用的碧螺春。
是六安瓜片。
沈临风看了一眼。
丫鬟轻声道:
“有人知道公子喝不惯太香的茶。”
沈临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谁?”
丫鬟笑了一下,却没答,只提着茶壶走了。
沈临风也没有再问。
园外,隔着一条河,再过去两条街,便是风月楼。
这个时辰楼里还没有真正热闹起来。
但二楼临街那扇窗已经开了半扇。
有人坐在那里。
看不见顾氏别业里面,只能远远看见那边一片桃柳和檐角。
桌上摆着一只空银碟。
刚才从顾家回来的人把话带到时,花照影只问了一句:
“他穿什么去的?”
“月白的。”
“还是那件?”
“像是。”
花照影没再问。
她拿起一枚青梅,咬了一口。
很酸。
她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顾氏别业里,第三轮已经有了结果。
陆先生将五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先挑出一篇。
“这一篇气足。”
县学教谕道:
“气有余,收得略急。”
又挑一篇。
“这篇稳。”
“太稳了。”
再到第三篇,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陆先生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一张。
“这是谁的?”
顾家负责誊稿的人自然答不出来。
按照规矩,要定完名次才拆原卷。
县学教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
“我大约知道。”
陆先生看他。
“你认得?”
“认得这种毛病。”
“什么毛病?”
“文章到了该收的时候,他偏偏还敢再放一步。别人怕散,他不怕。”
顾老爷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那我也知道是谁了。”
众人索性不拆。
先定名次。
第三名,是府城一个书院学生。
第二名,是清溪县许家一个年轻子弟。
第一名没有争议。
等到原卷拿来,封纸拆开,沈临风三个字露出来时,旁边几个年轻人虽然早有预料,还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陆先生抬头。
“沈临风。”
沈临风起身。
“学生在。”
“文章是你的?”
“是。”
“过来。”
沈临风走到案前。
陆先生把原稿递给他。
“念。”
园里一下静了。
沈临风接过纸。
他没有推辞。
开口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并不高。
但读到第三四句,后面喝酒的人也停了杯。
文章没有故意写春景。
它从雨后涨水写起。
水出山时,本无名;过田,田以它灌;入渠,渠以它行;到了城边,又有人筑堤、架桥、设埠,把一条水分成许多用处。
文中没有骂堤,也没有赞水。
只写水一路下来,所到之处皆受约束,却又正因为这些约束,才真正进入人间。
到末尾时,却突然写了一句旧桥下的水。
桥上日日有人过。
桥名传了几十年。
可是水从桥下走过去,从来不记桥名。
全文至此收住。
园里安静了片刻。
陆先生问:
“你写的是水?”
沈临风道:
“题目是春水。”
“我知道题目。”
陆先生看着他。
“我问你写的是不是水。”
沈临风停了一下。
“学生写的时候,是水。”
旁边有人笑了。
陆先生也笑。
“好。”
他没再追问。
只对顾老爷道:
“第一就是第一。”
这话出来以后,名次便算定了。
顾家照例有彩头。
第一名是一方端砚,一刀宣纸,还有十两银。
银子不算很多。
对从前的沈临风,大概只是一个彩头。
如今却不同。
管事把东西送上来时,园中有人看了他一眼。
沈临风先接砚,再接纸,最后才接那十两银。
动作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把银子收进袖中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人还是看见了。
有人低声道:
“听说沈家如今连南街那座宅子都要保不住了。”
旁人道:
“那又怎样?文章总是真的。”
“我没说文章假。”
那人顿了一下。
“只是文章真,有什么用?”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沈临风正从他们身前走过。
两个人都闭了嘴。
沈临风回到席上。
茶还是热的。
六安瓜片。
他喝了一口。
顾老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晚上别走,留下吃酒。”
“不了。”
“怎么?”
“还有点事。”
顾老爷看了他一眼。
没有强留。
“县试快到了吧?”
“还有一个多月。”
“今年好好考。”
沈临风笑了一下。
“我哪年没好好考?”
顾老爷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道:
“这回不同。”
沈临风没有问哪里不同。
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
这回不同。
明年不同。
换一个房师不同。
文章收一收不同。
锋芒藏一点不同。
等父亲的事过去了又不同。
每一次似乎都只差一点。
一点过去,还有一点。
文会散时,天已经偏西。
沈临风拿着那方端砚和一刀纸出了顾家别业。
十两银在袖中。
走到河边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是顾家的管事。
“沈公子。”
沈临风回头。
管事递来一个不大的布包。
“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
“谁?”
“没留名。”
沈临风接过来,掂了一下。
里面是银子。
比文会的彩头重得多。
他站在河边没动。
管事早已经走远。
河对岸,风月楼开始挂灯。
一盏。
两盏。
很快连成一片。
沈临风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过去。
他把布包收入怀中,转身沿着河往北走。
走出半条街,前面正好有两个书院学生迎面过来。
两人远远认出他,先拱手。
“沈兄。”
“今日第一,名不虚传。”
沈临风还礼。
其中一人笑道:
“今年县试,清溪案首怕是没有旁人的份了。”
沈临风也笑了。
“榜还没贴呢。”
“这还用看?”
那人指了指他怀里的文章。
“陆先生都亲口定了第一。”
沈临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没有回答。
风从河面吹过来。
纸边轻轻翻了一下。
远处县衙外那面旧榜墙,正有人重新刷白。
一个多月以后,新的名字会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