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火不听他
午时的钟声一共响了九次。
最后一声落下,杜怀山右手停在铜盆上方。
他的掌心离罪契不到半米。
神像在他身后。
两者之间的火性灵气开始相互牵引,热流沿着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路线向中央收拢。
台下没有人说话。
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那张黄纸。
杜怀山没有看纸。
他在看程照。
过去三年,他用同一种方式点燃过上百张符纸。距离多远,手抬到什么高度,纸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他早已试得分毫不差。
十息以内,纸面必然出现黑点。
黑点一旦出现,剩下的事情就会由火完成。
第一息过去。
程照没有动。
他只是把一层极薄的灵气放到铜盆上方。
神像胸口那股火性灵气靠近时,他没有正面阻挡,也没有把它强行纳入周天。
他向右偏了一寸。
原本对准杜怀山掌心的力量随之偏开。
纸仍然位于两个人肉眼看见的中间。
却已经不在两股灵气真正形成的中间。
第五息过去。
黄纸没有变化。
第十息过去。
纸面仍是原来的颜色。
台下有人抬起头。
杜怀山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只是抬高了右手,把掌心里的火性灵气又逼出一分。
热流变得更强。
程照将另一端再次带偏。
高温从黄纸右侧掠过,落在铜盆边沿。金属轻轻响了一声,纸角却连卷曲都没有。
十五息。
二十息。
杜怀山的额头开始出汗。
过去的仪式里,从来没有人等这么久。
台下也从来没有人敢在显火时抬头观察他的脸。
可这一次,最前排几个信徒已经互相看了一眼。
“时辰被冲了。”一名护法忽然喊道,“外人入殿,污了火路!”
这句话像是替所有人找到了原因。
人群重新低下头。
杜怀山收回右手,冷冷看着程照。
“你站得太近。”
“刚才是你让我站近一点。”程照说。
台下出现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杜怀山没有回答。
他把铜盆向前推了半米,又命人把程照周围空出一圈。
“火君不与无信之人同位。”
他重新抬手。
第二次显火开始。
这一次,杜怀山没有留力。
右臂中储存的火性灵气大半被他逼到掌心,神像胸口也随之发出更强的响应。两端间的空气迅速升温,连站在高台边缘的人都能感觉到一阵干燥。
程照仍然没有移动。
他甚至没有再把热流带向旁边。
周天运行一轮,外放的灵气直接裹住神像胸口探出的那一端。
火性灵气失去目标以后,本能地向更完整、更稳定的运行靠近。
它越过铜盆,没有进入黄纸。
沿着程照放出的灵气,进入了他的周天。
这块石头积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比老龙窑碎片浓得多。灼热感进入经脉的一刻,程照体内第五层的灵气同时压了上去。
火性没有消失。
却被完整的周天带入运行,像一滴滚油落进一条有固定河道的水流,翻过两次以后,便再也无法冲出原来的方向。
杜怀山的右手开始发抖。
他清楚地感觉到,神像里的火还在往外走。
却不是走向他。
黄纸依旧没有燃烧。
反而是程照右侧三米外,一盏原本熄灭的油灯忽然亮了。
火苗很小。
只是稳稳立在灯芯上。
杜怀山猛地转头。
那盏灯不在他和神像之间。
不在他熟悉的火路上。
“你动了什么?”他问。
程照看着他。
“我站在这里。”
这正是所有人亲眼看见的事实。
程照没有碰神像,没有靠近铜盆,甚至没有抬手。
可杜怀山连做两次,罪契都没有燃烧。
反倒是离程照更近的油灯亮了。
台下的应和声没有再出现。
杜怀山盯着那盏灯,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因为只有他知道,刚才究竟有多少火从神像里出来,又去了哪里。
“把他赶下去!”一名护法突然冲上高台。
魏衡已经踏上第一层台阶。
冲向程照的护法还没靠近,便被他从侧面截住。魏衡没有挥拳,只用肩膀和手臂将人推离高台中央。两名护法一起压上来,他双脚仍留在原处,像一根立在台阶上的门闩。
台下也有人起身。
苏竞从院门侧面穿过人群,几步抵达孟文浩与谢清仪身前。她把两人向东侧通道带出两米,同时让开摄像设备的正面视野。
“不要停记录。”她说。
现场民警向内收拢,冲突没有扩散。
杜怀山却像没有看见周围的变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程照身上。
“你也是借物。”他说。
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
程照明白他在想什么。
杜怀山用了三年时间,才摸清神像与手之间的关系。他不相信有人能够凭空改变火路。程照身上一定也藏着另一件东西,只是他还没有找到。
“神像在你身后。”程照说,“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杜怀山向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高台边沿,以及更远处跪着的人。
“你右手还能再点两次。”程照继续说,“左手少一些,只够一次。”
杜怀山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去。
这不是猜测。
右臂里还剩多少火,左臂里存过多少,世上原本只有他自己知道。
连最亲近的护法也只知道真人离开神殿以后不能随意显火,却不知道他究竟能用几次。
“你——”
“不用神像。”程照说,“两只手一起。”
杜怀山站着没动。
程照向旁边退开一步,把高台中央完全让给他。
“你在外面用过。”
这句话彻底切断了杜怀山最后一条退路。
如果他不做,台下的人会看见真人拒绝证明自己。
如果他做,程照却连他最隐秘的方式都已经知道。
杜怀山忽然将木杖扔到一边。
他双手张开,分别停在罪契两侧。
右臂剩余的火性灵气被他全部逼出,左臂也同时形成另一个端点。
没有神像。
两股力量从相反方向朝黄纸压去。
这是他真正保命的底牌。
也是他敢在火君殿外接受供奉、敢让十七名护法替自己控制村民的根本。
只要这张纸燃起来,前两次失败都还可以被重新解释。
程照终于抬起了手。
只是一只手。
杜怀山从双臂逼出的两股火性灵气,在尚未形成稳定路线以前,便同时向程照掌心偏转。
两端变成了一端。
夹在中间的黄纸失去作用。
第五层周天在程照体内完整展开。那两股由杜怀山积存数月、只能支撑三四次显火的力量,进入以后连一轮冲击都没有形成,便被原有灵气分开、带走、纳入运行。
太少了。
少到程照甚至没有感觉到压力。
杜怀山的双手同时失去温度。
他像被人从身体里突然抽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程照没有追。
他把刚刚吸收的火性灵气重新引出一缕。
高台左侧,第二盏油灯亮起。
随后是第三盏。
第四盏。
六盏原本熄灭的灯沿着高台边缘依次燃起,最后一盏距离神像超过五米,根本不在任何一条杜怀山能够使用的火路上。
程照的手仍然没有指向它们。
他只站在原地。
火却越过铜盆,越过神像,按另一种顺序逐一点亮。
院子里再也没有声音。
杜怀山看着那六盏灯。
他比台下任何人都更明白其中的差距。
他需要神像,需要距离,需要黄纸恰好位于两端之间。离开神像以后,还要用尽双臂里的储备,才能勉强完成三四次。
而眼前这个人,只从他身上拿走了一次力量,便让六盏不同位置的灯同时听命。
过去三年里支撑杜怀山的一切解释,在这一刻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对象。
既然能够驾驭火的人就是神——
那么比他更强的人,当然只能是更高的神。
杜怀山后退到神像前,腿弯撞在供桌边沿。
他没有站住。
整个人跪了下来。
“上神……”
两个字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在发抖。
台下的人没有跟着跪。
他们已经跪着。
可这一次,他们看见自己跪拜了三年的赤明真人,正朝一个穿着普通外套的年轻人低头。
程照走到他面前。
“我不是神。”
杜怀山不敢抬头。
程照看了一眼仍然完好的罪契。
“你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