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死还从夜宴归,
千门日日练重围。
神收勇者防终战,
人间先把旧城摧。
洛基被缚以后,奥丁把第四块金片放回铁匣。
片上的符号没有消失。
只是被三道横线压在石头下面。
狼已被缚。
蛇仍在海中。
赫尔接收死者。
洛基也不能离开山谷。
可巴德尔没有回来。
他的高座空着。
万物的眼泪已经被收进金宫,只有一只瓶子始终没有泪。弗丽嘉没有让人把那些瓶子倒掉,也没有再提第二次请求。
奥丁知道,旧世界已经失去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位善良的神。
是诸神对预言仍可被完全阻止的信心。
他重新走进英灵殿。
英灵殿一直都在。
屋顶由盾牌覆盖。
梁柱是长矛。
五百四十扇大门通向不同方向,每扇门宽得足以让八百名战士并肩走出。
从前,奥丁只在征战归来以后偶尔进入。
女武神把战死者带来。
有资格进入的,便留在这里。
没有资格的,去往其他死者国度。
巴德尔死后,奥丁第一次命人清点英灵殿中的全部战士。
清点用了九日。
英灵战士太多。
他们白日在广场上彼此战斗,到了黄昏,所有伤口都会愈合。死去的人重新站起,与杀死自己的人一起回到长厅。
厨师安德赫利姆尼尔每日宰杀神猪沙赫利姆尼尔。
猪肉被放入大锅。
无论多少战士分食,总能让每个人吃饱。
第二日清晨,沙赫利姆尼尔又会恢复原身,重新走出猪圈。
母山羊海德伦站在屋顶,啃食世界树的一根枝叶。
乳房流出的不是奶。
是蜜酒。
酒沿沟槽进入巨瓮,足够所有战士饮用。
英灵殿不缺食物。
不缺酒。
也不缺可以反复参加战斗的人。
清点结束后,记录神把名册交给奥丁。
“多少?”
他说出一个数字。
奥丁抬头看向五百四十扇门。
“若每扇门同时出去八百人呢?”
记录神重新计算。
“不够。”
“差多少?”
“还差许多。”
英灵殿中的战士听见号角,正在广场集合。
他们不知道诸神黄昏何时到来。
也不知道奥丁为什么突然清点。
只把这当成一次新的操练。
奥丁走上高台。
“从今日开始,每日演练一次同时出门。”
战士们看向四周。
五百四十扇门过去从未同时打开。
有些门已经多年不用。
门轴被灰尘与旧血黏住。
侍从清理了整整三日。
第一次同时开门时,英灵战士各自寻找最近的出口。
最靠近大门的人迅速离开。
中间的人群却互相挤压。
许多战士白日在广场上习惯单独厮杀,从未练过数百人并肩通过同一道门。
有人拔剑。
有人推倒前方的人。
还有人在门口重新打了起来。
五百四十扇门全部打开,却只有不到一半的战士按时抵达外面的平原。
奥丁站在高处看完。
“再来。”
当日黄昏,死伤者恢复。
第二日重新操练。
第三日。
第四日。
英灵战士开始按照生前所属的部族分队。
可许多部族在人间本就是仇敌。
两个国王即使已经死去,仍不愿从同一扇门离开。
一名战士在门前喊出旧仇人的名字,整队人便停下来拔剑。
奥丁命人拆散所有旧部族。
重新按门编号。
第一门。
第二门。
第三门。
进入英灵殿以后,生前的国王不再统领原来的战士。
奴隶出身的人也可以站在贵族前面。
只看谁能在号角响起以后,最快使八百个人形成队列。
新的秩序用了很久才建立。
奥丁每天都去。
他看见人群怎样堵在门内。
看见命令经过多少个人以后会失去原意。
也看见一支队伍即使每个战士都很勇猛,若不能同时向同一处前进,便无法穿过一扇门。
于是,英灵殿不再只训练战斗。
开始训练等待。
列队。
让路。
在看不见敌人时保持位置。
在前方有人倒下后立即补上。
以及号角一响,便放下尚未结束的私人争斗。
一年以后,第一扇门终于能同时走出八百名战士。
没有人拔剑。
没有人停下。
最后一人跨过门槛时,第一人尚未完全展开队形。
奥丁命记录神在门上刻下一道符号。
随后是第二门。
第三门。
每练成一扇门,符号便多一个。
可英灵殿中的人数仍然不够。
奥丁召来女武神。
她们穿着甲胄站在殿下。
每一位都知道人间哪些战争正在发生,也知道哪些战士会在当天死去。
“从今以后,带回更多人。”
为首的女武神说:
“战死者仍由你与弗蕾亚平分。”
“我不改这项约定。”
“那要怎样增加?”
“不要只带国王与最著名的勇士。”
过去,女武神常从战场上选择那些姓名已经传遍部族的人。
他们有最好的武器。
死在最显眼的位置。
吟游诗人也会把他们的死亡带到后世。
普通战士即使同样勇敢,若倒在尸堆底下,往往没有人看见。
奥丁说:
“看他们最后站在哪里。”
“不是看名字?”
“不是。”
“也不看身份?”
“不看。”
“若一个奴隶替主人挡住长矛呢?”
“带来。”
“若一个年轻人没有杀死任何敌人,只守住桥口,让其他人撤走呢?”
“带来。”
“若两人同归于尽?”
“看谁先决定不退。”
女武神领命。
当天,她们飞往人间。
北方有两支部族正在争夺一条河。
战争已经持续三日。
一名老国王身披金甲,站在战车上。
他的名字被两边的人高呼。
战场边缘,一个没有姓名的青年守在浅滩。
他身后是正在撤退的伤员。
青年只有一面木盾。
第一支箭射穿盾面。
第二支箭进入肩膀。
他仍没有离开。
最后,被冲过浅滩的骑兵撞倒。
女武神从空中下降。
老国王与青年几乎同时死去。
按照过去的习惯,她们会先走向国王。
这一次,其中一位女武神停在青年身旁。
“他叫什么?”
没人回答。
同伴说:
“没有人知道。”
“他最后站在哪里?”
“浅滩。”
“为什么不退?”
“身后有人。”
她把青年带回英灵殿。
老国王则由弗蕾亚的女武神接走。
青年醒来时,肩上的箭已经消失。
他站在英灵殿门内,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记录神问:
“名字。”
青年说出自己的名字。
太轻。
没有人听清。
记录神又问一次。
他重复。
名字第一次被写进一册不会随部族消失的名簿。
青年被分到第十七门。
没有人知道他在人间是谁。
但在第三次操练以后,他已经能让前面倒下的人被迅速拖开,使后队不再堵住门口。
类似的人越来越多。
守桥者。
断后者。
在战车翻倒以后仍护住旗帜的人。
替陌生伤员挡住追兵的人。
以及明知城门将关,仍留在外面争取最后片刻的人。
英灵殿的人数开始增加。
五百四十扇门上的符号也一扇扇增多。
起初,人间不知道女武神改变了选择。
死者不会回来讲述自己去了哪里。
但有些重伤未死的人曾在昏迷中看见女武神。
他们醒来以后,把听见的话带回部族。
“她们不再只选择国王。”
“一个没有家族的人,也可能进入奥丁的长厅。”
“只要死时没有退。”
这些话先在战士之间流传。
后来被吟游诗人写进歌里。
国王听见以后,开始在出征前告诉所有人:
战死者中最勇敢的,会被奥丁亲自选中。
原本可能投降的人,开始在城破以后继续战斗。
原本只需决定领地归属的战争,越来越多地持续到最后一个夜晚。
有个国王在河对岸已经撤军。
另一边的年轻战士却主动渡河追赶。
同伴问:
“土地已经守住了,为什么还追?”
他指向天空。
“女武神还没来。”
人间的祭司开始在战前向奥丁献祭。
他们把长矛掷过敌军头顶,宣布整支军队属于众神之父。
胜者认为,自己获得了奥丁帮助。
败者也认为,死者已经进入奥丁的军队。
无论哪一方,都能从战争中找到继续战争的理由。
女武神带回的战士越来越多。
英灵殿的名册越来越厚。
奥丁最初只想从已经发生的战争中挑选更多承担者。
后来,人间开始为进入英灵殿制造更多战争。
第三百扇门完成操练时,记录神再次清点人数。
“够了吗?”奥丁问。
“仍然不够。”
“增加了多少?”
记录神报出数字。
比上一次多出数倍。
奥丁走到门外。
新来的战士正在列队。
其中一些人死于原本可以结束的战争。
他们的部族已经议和。
土地也已经分定。
只因为有人在宴席上唱起英灵殿,第二日双方又重新拿起武器。
奥丁看着他们。
没有命女武神停止。
诸神黄昏不会因为人间少死一些人便不来。
芬里尔仍在林格维岛。
世界蛇仍在海底。
洛基被缚之处的岩石仍会震动。
苏尔特的火剑也仍在穆斯贝尔海姆。
英灵殿若没有足够的战士,维格利德平原上空出的位置不会由和平填补。
只会由敌人占据。
第四百扇门完成操练以后,海姆达尔来到英灵殿。
“人间的战争变多了。”
“我知道。”
“不是巨人发动的。”
“我知道。”
“他们在为你挑选自己。”
奥丁说:
“女武神只带回已经战死的人。”
“可他们战死以前,已经相信你在等。”
奥丁看着场中的战士。
一队人刚从门中走出。
最后一名跨过门槛时,号角第二声尚未响起。
“末日到来时,他们会站在这里。”
海姆达尔问:
“若末日尚未到来,人间先被这些战争耗尽呢?”
奥丁没有回答。
黄昏时,英灵战士放下武器。
白日被杀死的人重新站起。
他们洗去血迹,走进长厅,分食沙赫利姆尼尔的肉,饮用海德伦流出的蜜酒。
死者不需要耕种。
也不需要照顾孩子。
他们每天只需战斗、复生、列队、饮酒,再等待第二天。
人间却不同。
每一个进入英灵殿的战士,身后都留下一块无人耕种的田。
一间少了主人的屋。
一名等不到父亲归来的孩子。
还有一位不得不在冬天来临以前,独自修好屋顶的人。
这些没有被写进英灵殿的名册。
第五百扇门刻上符号那天,奥丁站在最后四十扇仍未完成的门前。
门外没有人。
里面也没有足够的战士列队。
一名女武神从人间归来。
她只带回一个人。
“今天没有大战?”
“有。”
“为什么只有一个?”
“其余人没有死。”
“战争停止了?”
“停了一日。”
“为什么?”
“双方都在埋葬昨日的死者。”
奥丁看向尚未刻上符号的四十扇门。
“明日呢?”
女武神低下头。
“明日还会继续。”
第二天,四十扇门中的第一扇,终于等来了新的一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