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曾借盲人手,
一泪又教死路封。
众神寻遍千般貌,
最后擒来水底踪。
两只乌鸦从巨人国带回灰色外衣与红发时,奥丁没有再召集众神议事。
第四块金片已经给出了答案。
槲寄生旁边消失的洛基符号。
洞中被剪断的红发。
以及那个拒绝为巴德尔哭泣的老妇人。
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名字。
奥丁把灰色外衣放在长厅中央。
弗丽嘉拿起一角。
衣服上还残留着变化形貌的法术。
“索克是洛基?”
“是。”
“他把槲寄生交给霍德尔以后,又变成索克,拒绝为巴德尔哭泣?”
“是。”
弗丽嘉把外衣放下。
“第一次,他让巴德尔进入赫尔。”
“第二次,他让巴德尔留在那里。”
奥丁说完,命海姆达尔关闭彩虹桥。
任何人离开阿斯加德,都必须经过检查。
托尔带人前往巨人国。
提尔率领另一队沿人间北方搜索。
弗雷封锁海路。
两只乌鸦飞往高山与荒原。
没有人去找霍德尔。
他仍被关在石室里。
巴德尔死后,他便不再询问何时可以出去。每天有人送来食物,他只问:
“找到洛基了吗?”
开始时,守卫说没有。
后来,守卫不再回答。
洛基已经逃到人间一处瀑布旁。
那里有四面相连的山。
山顶可以看见所有接近的人。
山下的河水穿过一道狭窄石缝,再从断崖落下。瀑布后面有一处洞穴,水声可以遮住呼吸与脚步。
洛基在洞中搭了一座石屋。
屋有四扇门。
东、西、南、北各一扇。
无论追捕者从哪个方向来,他都能提前看见。
白天,他坐在屋中编织一张网。
那是九界中第一张真正的渔网。
人间的渔夫已经懂得用鱼叉、鱼钩与石堰捕鱼,却没有人想过把许多细绳结在一起,使水可以通过,鱼却不能。
洛基用亚麻绳打出一个个相连的网眼。
编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网铺在地上。
他在想:
如果自己变成鱼,众神会怎样抓住他。
鱼叉只能刺中一个位置。
河水足够深,他可以避开。
石堰需要提前修建。
众神没有时间。
只有这种网,能从整条河道一起收拢。
洛基记住了网的形状。
随后继续编织。
第四日清晨,他看见远处山路上有一道极淡的尘。
两只乌鸦先从高处掠过。
随后是托尔、海姆达尔与一队阿萨神族。
他们还在山外。
洛基立即把渔网投入火中。
亚麻绳很快卷曲。
网结逐个烧断。
他走到瀑布边,化作一条鲑鱼,跃入深潭。
众神抵达石屋时,里面已经没有人。
四扇门都开着。
火堆里只剩一层灰。
托尔翻开石床。
海姆达尔检查墙缝。
其他神沿山崖寻找脚印。
没有人找到洛基。
只有克瓦希尔蹲在火堆前。
灰烬中留着一些规律的线。
横线与纵线交错。
每一个结点都有绳索烧毁后留下的小黑块。
他用树枝在地上照原样画了一遍。
“这是什么?”
托尔走过来。
“不是衣服。”
克瓦希尔说。
“衣服的线不会这样相连。”
“那是什么?”
克瓦希尔看向山下的河。
“洛基在想,怎样抓住一条鱼。”
众神重新取来亚麻。
他们按照灰烬留下的形状,编出第二张网。
这张网比洛基烧掉的更大。
两端各由一队神拉住。
中间绑上石块,使网底贴住河床。
第一次下网,他们从瀑布下方开始,沿河逆流而上。
洛基藏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把身体压在河床。
网从上方经过。
底部石块不够重,越过了藏身的石缝。
众神把网拖上岸。
里面只有几条普通的鱼。
托尔将鱼一条条倒回水中。
“没有。”
克瓦希尔看着网底。
“有。”
一枚石块经过河床时,被什么东西托高了。
石面沾着一片刚刚脱落的鳞。
他们在网底增加更多石块。
第二次下网,洛基无法继续藏在原处。
网从下游逼近。
他沿河向上游去。
前面是瀑布。
后面是收紧的网。
洛基加快速度,在网靠近时跃出水面,从众神头顶越过,落回下游。
托尔看见那道银光。
“鲑鱼。”
众神把网重新拖回下游。
这一次,他们分成两列。
一列拉网。
一列沿岸行走。
托尔站在河中央。
洛基再次被逼到瀑布下。
他仍可以跃过渔网。
可托尔已经在等。
洛基冲出水面时,雷神伸手抓住了他。
第一下只抓到鱼身。
鲑鱼的鳞片太滑,从掌中向前脱出。
托尔另一只手随即握住鱼尾。
他用尽力量,把洛基从水中提了起来。
鲑鱼不断扭动。
尾部被握得越来越窄。
从那天以后,所有鲑鱼的尾端都保留着托尔手掌捏过的形状。
洛基恢复原身时,仍被托尔抓着脚踝。
他倒吊在河面上。
湿透的红发垂入水中。
“你终于抓到了。”
托尔把他扔到岸上。
“槲寄生是你给霍德尔的?”
洛基咳出一口水。
“是。”
“索克也是你?”
“是。”
托尔举起雷神之锤。
海姆达尔按住他的手臂。
“带回阿斯加德。”
“为什么?”
“让所有人听见。”
洛基被铁链缚住。
他没有像芬里尔一样挣断。
也没有再改变形貌。
众神押着他走过彩虹桥时,提尔站在桥头。
洛基看见他空着的右袖。
“铁链也能困住人了?”
提尔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没有长成狼?”
提尔让开道路。
洛基经过时,又看了一眼他的断腕。
“芬里尔还在林格维岛?”
提尔的左手握紧剑柄。
“你没有资格问它。”
“我是它的父亲。”
“你在它被带走时没有出现。”
洛基停了一下。
身后的神推了他一把。
他继续向金宫走。
长厅里没有宴席。
曾经属于巴德尔的位置仍然空着。
霍德尔也被带来。
他听见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立即抬起头。
“是洛基?”
洛基看向他。
“是我。”
霍德尔站起来。
“你给我的是什么?”
“槲寄生。”
“你说弗丽嘉问过所有植物。”
“她问过。”
“它立誓了吗?”
“没有。”
霍德尔沿声音向前走。
守卫想拦,奥丁抬手让他们退开。
霍德尔一直走到洛基面前。
“你知道它会伤害巴德尔?”
“知道。”
“为什么不自己投?”
洛基看着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因为众神会看见我。”
霍德尔的脸上没有变化。
“所以你替我瞄准。”
“是。”
“巴德尔叫我再来一次。”
洛基没有说话。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霍德尔抬起手。
他摸索到洛基肩膀,又沿手臂找到缚住双腕的锁链。
最后,他摸到那只曾经校准自己方向的手。
“是哪只?”
洛基没有问什么。
霍德尔抓住他的右腕。
“这只?”
“是。”
霍德尔握了很久。
没有打他。
也没有折断手指。
他只是把那只手重新放回洛基身边。
“我记住了。”
随后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弗丽嘉坐在巴德尔空位旁。
她面前摆着万物哭泣时收集的瓶子。
每一只瓶中都有一滴泪。
只有索克的瓶子是空的。
“为什么?”
她问。
洛基知道她问的不是哪一件事。
是所有事情。
为什么寻找槲寄生。
为什么把木刺交给霍德尔。
为什么又变成索克,使巴德尔永远留在赫尔。
“你们已经让万物都不能伤害他。”
“所以你一定要找到能伤害他的东西?”
“你们每天向他投掷武器。”
“因为我们知道那些武器不会伤害他。”
“你们把不会发生的死亡变成了游戏。”
弗丽嘉看着他。
“然后你让它真的发生。”
“我只把一件仍能伤害他的东西放进游戏。”
长厅里有人拔剑。
奥丁没有制止,也没有允许。
“索克呢?”弗丽嘉问。
“槲寄生已经完成伤害。为什么还要拒绝哭泣?”
洛基看向她面前那些装满眼泪的瓶子。
“因为赫尔提出的不是请求。”
“是什么?”
“一项只允许一种答案的条件。”
“所有东西都愿意为巴德尔哭。”
“我不愿意。”
“为什么?”
洛基没有回答。
弗丽嘉等了很久。
“你与巴德尔有仇?”
“没有。”
“他伤害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他回来?”
洛基仍然沉默。
奥丁站起身。
“够了。”
他没有宣布洛基杀死巴德尔。
也没有把霍德尔的罪名转到洛基身上。
巴德尔死亡的过程中,已经有太多只手:
弗丽嘉留下的缺口。
诸神持续投掷的庆典。
洛基制作的槲寄生。
霍德尔完成的投掷。
以及巴德尔自己张开的双臂。
可洛基是唯一一个看见全部关系以后,仍然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入其中的人。
“把他带走。”奥丁说。
洛基问:
“去哪里?”
“地下。”
“赫尔的长厅?”
“不是。”
诸神把洛基带到一处远离阿斯加德的山谷。
谷底有三块并列的巨石。
每块石上都凿出一个孔。
洛基看见以后,停下脚步。
“用什么绑?”
没有人回答。
铁链困不住芬里尔。
普通绳索也可能被洛基改变形貌以后挣脱。
众神带来了洛基的两个儿子。
纳尔弗与瓦利。
他们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押在这里。
纳尔弗先看见三块巨石。
“这是做什么?”
瓦利看见洛基身上的锁链。
“父亲犯了什么罪?”
洛基转向奥丁。
“这与他们无关。”
奥丁没有看他。
一名神把手放在瓦利头上。
符文从掌心进入身体。
瓦利先是跪倒。
随后,脊骨向上弯曲。
手指变成爪。
牙齿从口中伸出。
衣服被迅速生长的灰毛撑裂。
纳尔弗向后退。
“瓦利。”
变成狼的瓦利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它扑向兄弟。
洛基挣动锁链。
“停下!”
没有人停。
纳尔弗跑出不远,便被狼追上。
山谷中响起一声惨叫。
很快,只剩撕扯血肉的声音。
洛基第一次不再变化,也不再说话。
他只看着。
诸神赶走瓦利。
狼沿山谷深处奔去,没有回头。
他们取出纳尔弗的肠子。
穿过三块巨石上的孔。
将洛基的肩、腰与膝分别缚在石上。
肠子碰到岩石以后,逐渐变硬。
血色退去。
最后变成比铁更坚固的束缚。
洛基试着抬起身体。
三块巨石同时震动。
束缚没有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铁。”
奥丁说:
“不是。”
“芬里尔用提尔的手换来格莱普尼尔。”
没有人回答。
“我用儿子的身体换来这条链。”
托尔握着雷神之锤。
“你没有资格提芬里尔。”
洛基看向他。
“把它带回阿斯加德的是谁?”
托尔没有回答。
“把耶梦加得投入海中的是谁?”
海姆达尔转开视线。
“把赫尔送到地下,又把死者全部交给她的是谁?”
奥丁说:
“是我。”
洛基安静下来。
他没有想到奥丁会回答。
奥丁走到三块巨石前。
“这些事由我决定。”
“所以呢?”
“所以诸神黄昏到来时,它们也会先来找我。”
洛基望着他的独眼。
“你终于相信女先知了。”
“我从未不信。”
“你只是不相信自己无法改变。”
奥丁没有再说话。
山谷上方,斯卡蒂带来一条毒蛇。
她把蛇固定在洛基头顶的岩缝中。
蛇腹贴着冷石。
头颅垂下。
两颗毒牙正对洛基的脸。
第一滴毒液在牙尖形成。
洛基向旁边偏头。
束缚使他无法避开。
毒液越来越重。
即将落下时,山谷入口传来脚步。
西格恩走了进来。
她是洛基的妻子。
众神追捕洛基时,她没有同行。
审问时,也没有进入长厅。
此刻,她手中抱着一只空盆。
斯卡蒂挡住她。
“你来做什么?”
西格恩看了一眼被缚在石上的丈夫。
又抬头看向毒蛇。
“接住它。”
没人允许。
也没人阻止。
西格恩走到洛基身边,跪下来。
她把空盆举到毒牙下方。
第一滴毒液落进盆底。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