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才从众物伤,
九宵一骑下寒乡。
若教死者重归世,
先问人间可肯放。
巴德尔倒下以后,阿斯加德三日没有宴饮。
练武场上的武器全部留在原处。
刀、箭、石块与断矛堆在巴德尔身边,没有人去收。那些东西都曾向弗丽嘉立誓,也确实没有伤害他。
真正进入身体的槲寄生被放进一只石盒。
石盒没有盖。
弗丽嘉不允许任何人碰它。
霍德尔被带离练武场。
他没有反抗。
两名神站在左右,却没有用锁链。霍德尔一路都在问同一句话:
“巴德尔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洛基也没有回来。
奥丁派出两只乌鸦。
一只飞遍阿斯加德。
一只飞往九界之间所有洛基可能停留的地方。
它们没有找到他。
第四日,诸神把巴德尔的身体抬到海边。
他的船名叫灵舡。
船身太大,停在岸上以后,无论多少神同时推,都无法使它重新入水。
托尔用肩抵住船尾。
船只移动了一点,又陷入泥中。
奥丁只好派人去巨人国,请来女巨人海洛金。
她骑着一头狼来到岸边,缰绳由蛇制成。
海洛金没有靠近巴德尔。
她走到船尾,只推了一次。
灵舡便冲入海中。
船底与木架摩擦,火星沿岸边飞起。大地随之震动,固定船身的滚木滚进人群,几名神险些被撞倒。
托尔举起雷神之锤。
“慢一些。”
海洛金看了他一眼。
“你们请我来,是让船入海。”
“不是让它撞碎岸边。”
“船已经入海。”
她转身离开。
托尔想追,被其他神拦住。
诸神把灵舡重新拉近岸边。
巴德尔被放到甲板中央。
他身下铺着金色织物,身旁放着生前使用过的武器、酒杯与马具。
奥丁从手上取下德罗普尼尔金环,放在儿子胸前。
这枚金环每隔九夜,便会滴出八枚同样重量的金环。
巴德尔活着时,德罗普尼尔属于奥丁。
如今,它被一同送往死者之国。
娜娜站在船边。
她是巴德尔的妻子。
从巴德尔被抬离练武场开始,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侍女扶她登上船。
她走到巴德尔身旁,替他整理衣领。
槲寄生留下的伤口已经被衣服遮住。
看不见血。
也看不见那根曾经穿过身体的细枝。
娜娜把手放在巴德尔脸侧。
那里仍有光。
却没有温度。
“他会醒吗?”
弗丽嘉没有回答。
娜娜坐在巴德尔身旁。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像只是太累,想伏在丈夫胸前休息一会儿。
侍女等了片刻,伸手去扶。
娜娜已经没有呼吸。
她没有被武器伤害。
也没有疾病进入身体。
万物之誓从未保护过她。
诸神把她一同放在巴德尔身边。
托尔举起雷神之锤,为火葬祝圣。
火焰点燃船上的木柴。
火已经答应不伤害巴德尔。
他活着时,它不能烧伤一根头发。
现在,巴德尔已经走出活人的关系。
誓言仍在,却再也找不到原来承诺保护的人。
火沿着木柴向上。
先烧到船帆。
再烧到金色织物。
最后包围巴德尔与娜娜的身体。
灵舡离岸。
潮水把燃烧的船送向海面。
众神站在岸边,直到火光变成远处的一点。
弗丽嘉始终握着那只装有槲寄生的石盒。
“我要去赫尔。”
奥丁说:
“生者不能沿死者的道路下去。”
“那就找一个能去的人。”
众神互相看了看。
从阿斯加德到赫尔的长厅,要穿过九夜没有光的峡谷,越过吉奥尔河,再经过死者才能看见的门。
女武神可以把死者带往英灵殿。
却不能把已经归入赫尔国度的人重新带回。
最后,赫尔莫德站了出来。
“我去。”
奥丁把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交给他。
“不要在路上停。”
“若赫尔不肯呢?”
“问她需要什么。”
“如果她要阿斯加德交出一样东西?”
奥丁看向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船火。
“先把条件带回来。”
赫尔莫德上马。
斯莱普尼尔踏过巴德尔身体离开时形成的那条路。
路从海岸下方进入大地。
第一夜,四周仍能听见人间河流的声音。
第二夜,只剩马蹄。
第三夜以后,连马蹄声也被雾吞没。
斯莱普尼尔有八只脚,却只在地上留下四个蹄印。
另外四只踩在死者行走的路上。
赫尔莫德每前进一步,都能看见路边多出一些身影。
有人死于衰老。
有人死于冬季。
有人仍穿着病床上的衣服。
他们都向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人回头。
第九夜,赫尔莫德抵达吉奥尔河。
河上架着一座铺有金顶的桥。
守桥者莫德古德站在桥中央。
“你是活人。”
“我是赫尔莫德。”
“活人的血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来找巴德尔。”
莫德古德看了看斯莱普尼尔经过的桥面。
“昨日有五队死者过桥,桥没有像今天这样震动。”
“因为斯莱普尼尔有八只脚。”
“不是。”
她看向赫尔莫德胸口。
“因为你还带着活人的重量。”
赫尔莫德问:
“巴德尔经过这里吗?”
“经过。”
“一个人?”
“他身旁有一名女子。”
“娜娜。”
“还有一艘燃烧的船留下的气味。”
“他们去了哪里?”
莫德古德指向北方。
“沿下坡走。到赫尔之门以前,不要跟任何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死者没有名字时,会跟着听见的名字走。”
赫尔莫德继续前行。
越靠近赫尔之门,路边的死者越多。
有人听见马蹄声,抬头问他是谁。
赫尔莫德没有回答。
有个孩子跟在斯莱普尼尔后面走了很远。
“你去哪里?”
赫尔莫德仍没有说话。
到了门前,斯莱普尼尔一跃而起。
八只马蹄越过门顶。
赫尔的守卫还未来得及打开,赫尔莫德已经落在长厅以内。
厅中正在举行宴席。
死者没有说笑。
只按自己的位置进食。
长厅最深处,巴德尔坐在那张准备多年的高背椅上。
椅背已经刻上名字。
娜娜坐在他身旁。
德罗普尼尔金环放在桌上。
第四夜刚刚过去,它尚未滴出新的金环。
巴德尔看见赫尔莫德,站了起来。
“阿斯加德怎样了?”
赫尔莫德走过去。
“没有人宴饮。”
“母亲呢?”
“她派我来带你回去。”
娜娜问:
“火葬已经结束?”
赫尔莫德没有立即回答。
娜娜看见以后,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也留在那艘船上。
巴德尔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要问赫尔。”
赫尔坐在长厅另一端。
她脸上活着的一半没有表情。
死去的一半也没有。
赫尔莫德走到她面前。
“弗丽嘉请求你归还巴德尔。”
“归还到哪里?”
“阿斯加德。”
“他的身体已经焚烧。”
“诸神可以为他重造。”
“他的道路已经抵达我的门。”
“也可以再打开一条回去的路。”
赫尔看着赫尔莫德。
“谁来打开?”
“奥丁。”
“他只规定了死者怎样来到这里。”
“弗丽嘉可以。”
“她让万物承诺不伤害巴德尔,却没让万物承诺在他死后仍把他当成生者。”
赫尔莫德说:
“告诉我条件。”
赫尔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向巴德尔。
长厅中的死者也在看。
他们死于疾病、衰老、饥饿和寒冷。
没有人来为他们向赫尔索求第二次生命。
若巴德尔只因身份不同,便能从死者中离开,那么赫尔长厅的门从此便不再处理死亡,只处理谁有足够强大的亲族。
“奥丁把管理死者的权力交给我。”赫尔说。
“我不能因为他是奥丁之子,就假装他没有进入这里。”
“他不是自愿来的。”
“这里有谁是自愿来的?”
赫尔莫德没有回答。
赫尔又说:
“但巴德尔与其他死者不同。”
“哪里不同?”
“他来到这里以后,阿斯加德仍在叫他的名字。”
“他的母亲、妻子和所有诸神都在等他。”
赫尔看向娜娜。
“妻子已经在这里。”
娜娜没有说话。
赫尔把视线移回赫尔莫德。
“若整个世界仍把巴德尔视为属于生者,我可以放他离开。”
“怎样证明?”
“让九界所有东西为他哭泣。”
“人、神、巨人?”
“所有活物。”
“树木与石头呢?”
“也包括。”
“死者?”
“也包括。”
赫尔莫德问:
“如果有一样东西不哭呢?”
“那便说明,世界并未共同要求他返回。”
“只因一样东西?”
“弗丽嘉曾让万物逐一承诺不伤害巴德尔。”
赫尔说:
“如今要改变死亡,也应由万物逐一承认,他仍属于原来的世界。”
赫尔莫德沉默下来。
这个条件听起来比与一位神作战更简单。
巴德尔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连石头、金属、疾病与野兽都曾为他立誓。
如今只是让它们流泪。
“我把条件带回去。”
赫尔说:
“在万物作答以前,巴德尔留在这里。”
赫尔莫德转身。
巴德尔叫住他。
“把这个带给父亲。”
他拿起德罗普尼尔金环。
九夜已经过去。
桌上多出八枚同样的环。
巴德尔把原环交给赫尔莫德。
“告诉他,金环在死者国度仍会继续滴落。”
娜娜也送来一块布。
上面绣着弗丽嘉的名字。
“交给她。”
赫尔莫德收下两样东西。
临走以前,他问巴德尔:
“你想回去吗?”
巴德尔看着长厅里那些死者。
“想。”
“那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如果所有东西都哭了,娜娜怎么办?”
赫尔莫德转向娜娜。
赫尔的条件只说归还巴德尔。
没有说归还与他一同进入长厅的人。
娜娜说:
“先把他带回去。”
巴德尔没有答应。
赫尔莫德不能再停。
他骑上斯莱普尼尔,越过赫尔之门,沿原路返回阿斯加德。
经过吉奥尔河时,莫德古德问:
“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带回来了吗?”
“还没有。”
“那你带走了什么?”
赫尔莫德摸了摸怀中的德罗普尼尔。
“一个条件。”
回程仍是九夜。
他抵达阿斯加德时,弗丽嘉一直站在彩虹桥另一端等。
斯莱普尼尔尚未停稳,她便走上前。
“巴德尔呢?”
赫尔莫德下马。
先把娜娜的布交给她。
又将德罗普尼尔交给奥丁。
最后,才说出赫尔的条件。
“九界所有东西都必须为巴德尔哭泣。”
弗丽嘉问:
“只要都哭,他就能回来?”
“是。”
“有没有期限?”
“赫尔没有说。”
“有没有不能询问的东西?”
“没有。”
弗丽嘉握紧娜娜留下的布。
她曾派使者向万物索取誓言。
那一次用了两年。
这一次,她不准备再漏掉任何东西。
命令在当天发往九界。
火先流出一滴熔化的光。
水让海面升高一寸。
铁的表面凝出寒露。
石头的裂缝中渗出湿痕。
树木落下叶片。
野兽垂首。
疾病离开病人的身体片刻,为巴德尔让出一口完整的呼吸。
阿斯加德里,众神逐一哭泣。
提尔的泪落在断腕上。
霍德尔被单独关在石室中。
当使者问他是否愿意为巴德尔哭时,他一直在哭。
他的眼睛原本看不见。
眼泪却仍然能够流下。
使者把每一样东西的泪分别装入瓶中,再在名册上写下名字。
这一次,弗丽嘉亲自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仍留着上一轮没有完成的记录:
西林幼枝,尚小,来年再问。
她派人前往西林。
使者爬上老橡树。
槲寄生仍在那里。
折口已经愈合。
剩下的枝叶上挂满雨水。
使者问:
“你是否愿意为巴德尔哭泣?”
雨滴从叶尖落下。
他把水接入瓶中。
在名册上补写:
槲寄生,已泣。
这一次,它终于有了名字。
也终于被列入万物。
使者不断返回。
名册一页页写满。
到第七日,只剩最后一队没有回来。
他们负责询问巨人国北面的山洞与荒原。
第八日傍晚,那队使者出现在彩虹桥上。
带队者身后没有其他人。
手中也没有装眼泪的瓶子。
弗丽嘉走到桥头。
“还有什么没哭?”
使者跪下。
“巨人国边缘有一座洞。”
“洞里是谁?”
“一个老妇人。”
“叫什么?”
“索克。”
“她不认识巴德尔?”
“她说认识。”
“那为什么不哭?”
使者低下头。
“她说——”
弗丽嘉等着。
使者把在洞中听见的话原样带回:
“索克只为干枯的东西流干枯的泪。”
“巴德尔活着或死去,都没有给过我什么。”
“让赫尔留下她已经得到的人。”
九界所有装着眼泪的瓶子,同时静止下来。
赫尔长厅里,巴德尔面前那条返回阿斯加德的路原本已经出现。
路从高背椅下一直延伸到门外。
随着最后一位老妇人的拒绝,路在门槛处停住。
只差一步。
赫尔看着那一步没有形成的路。
没有命人封门。
也没有命人继续等待。
她只是把巴德尔的酒杯重新斟满。
阿斯加德里,奥丁听完使者带回的话,转身走向铁匣。
第四块金片上的细枝已经变成暗红。
枝旁的洛基符号却不见了。
奥丁把两只乌鸦同时放出。
“找到索克。”
乌鸦飞向巨人国。
它们抵达那座洞穴时,里面已经没有老妇人。
地上只留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衣。
外衣旁,落着几根刚刚剪断的红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