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手纷投皆作欢,
盲人一掷也无端。
细枝若问谁曾杀,
满地刀兵忽不言。
第二天下午,霍德尔比往常更早来到练武场。
他没有带武器。
只带了一根平日探路的木杖。
练武场上已经聚满诸神。
巴德尔站在中央。
脚边堆着昨日留下的刀、箭与石块。侍从还未清理完,新的投掷已经开始。
一名年轻的神把短斧掷向巴德尔。
斧刃在接近肩膀时翻转,斧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落到地上。
众神欢呼。
巴德尔弯腰捡起短斧,又把它扔回去。
“这次近了。”
霍德尔听见,停在石柱旁。
巴德尔看见他。
“昨天那几次不错。”
霍德尔笑了一下。
“都是洛基替我指的方向。”
“今天也可以。”
“他还没来。”
巴德尔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交给旁边的人。
“带他过来。”
那人迟疑了一下。
不是害怕霍德尔。
而是下一轮投掷已经开始,他不愿错过。
“等这一轮吧。”
霍德尔听见了。
“我在这里就行。”
没有人再去带他。
一块巨石越过练武场。
巴德尔站着没动。
石头在他胸前忽然下沉,砸碎脚边的地面。碎屑向四周飞散,离得近的神纷纷后退。
只有巴德尔身上没有留下痕迹。
欢呼声再次响起。
霍德尔也跟着笑。
他已经能从声音中分辨出不同武器。
箭飞过时,先有弓弦。
长矛落地,尾端会在石板上颤动。
战斧的声音最重。
石头则没有破风声,只有砸地时那一下闷响。
他无法看见巴德尔。
却能从众神投掷的方向,慢慢判断练武场中央的位置。
洛基来到时,霍德尔已经独自站了很久。
“今天没人帮你?”
“他们正玩得高兴。”
“你不也是诸神之一?”
霍德尔握着木杖。
“看不见的人站在场外,至少不会误伤别人。”
洛基看向巴德尔。
一支箭正从侧面飞来。
巴德尔甚至没有转头。
箭尖在离耳侧半指的地方偏开,割断一缕头发。
众神为这一次距离欢呼得最响。
“没有人能误伤他。”洛基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霍德尔没有回答。
洛基从地上捡起一把短矛,放进他手中。
“还是昨天的位置。”
霍德尔掂了掂重量。
“巴德尔知道吗?”
场中央,巴德尔已经听见他们说话。
“来吧。”
霍德尔转向他的声音。
洛基站到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往左一点。”
霍德尔调整方向。
“高一些。”
短矛被举起。
“现在。”
霍德尔将它掷出。
短矛越过众神之间的空处,直奔巴德尔胸前。
离身体还有一步时,矛尖忽然向上抬起,从肩旁飞过。
巴德尔转身,伸手握住矛尾。
“比昨天准。”
他把短矛插到地上。
有人给霍德尔递来一杯酒。
“再来一次。”
霍德尔接过酒,第一次从石柱旁走进人群。
洛基带着他向前几步。
每当有人投掷,便让他停下。
武器从身边飞过时,霍德尔能感觉到风。
他听见众神就在附近。
这一次,欢呼不再隔着整座练武场传来。
有人拍他的肩。
也有人把刚刚掷过的东西塞进他手中,让他试试。
石块太重。
弓需要看见目标。
霍德尔只选短而轻的木棍。
他连续掷了三次。
三次都被万物之誓改变方向。
第三次落下时,巴德尔亲自走过来,把木棍递还给他。
“你再准一些,我就得躲了。”
霍德尔听见他就在面前。
“你会躲吗?”
“不会。”
“为什么?”
“谁也伤不到我。”
巴德尔说完,重新走回场中。
洛基站在人群外,看见这一幕。
槲寄生仍藏在衣袖里。
木刺已经没有昨夜那么直。
枝条离开老橡树以后,正在慢慢失去水分。若再放几日,可能会干裂。
洛基把它取出来。
木刺很轻。
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没有立即交给霍德尔。
先走到场地边缘,把槲寄生混入一堆普通木棍中。
所有木棍外形相近。
槲寄生颜色更浅,长度也更短。
洛基让一名侍从把整堆木棍搬到霍德尔附近。
侍从没有问。
练武场每天都有许多投掷之物,谁也不会逐一检查。
洛基退到一旁。
另一位神随手拿起木棍。
不是槲寄生。
他投向巴德尔。
木棍偏开。
第二位也拿了一根。
仍然不是。
洛基看着那根槲寄生留在木堆中央。
只要任何一个神拿到它,结果都会发生。
但木刺太短。
其他人更愿意选择长而顺手的木棍。
数轮以后,槲寄生仍留在那里。
霍德尔没有自己挑选。
他看不见木堆。
每次都是别人把武器递到他手中。
洛基最终走过去。
他从木堆里取出槲寄生。
“这个轻。”
霍德尔伸出手。
木刺落进掌中。
“是什么?”
“一根小木枝。”
“哪种树?”
“你不认识。”
霍德尔用手指摸过枝身。
叶片已经削去。
分杈也已磨平。
最后,指尖碰到那一端被削出的尖。
“很锋利。”
“所有锋刃到了巴德尔面前都会避开。”
“它也立过誓?”
洛基说:
“弗丽嘉问过世间所有植物。”
这句话是真的。
她确实问过。
只是这根幼枝没有回答。
霍德尔仍握着槲寄生。
“巴德尔在哪里?”
洛基站到他身后。
场中央,巴德尔正背对他们,与提尔说话。
提尔的左手握着一柄剑。
他刚刚试过,剑刃再次从巴德尔身旁滑开。
洛基扶住霍德尔的手腕。
“先别投。”
他等提尔离开。
等巴德尔重新转身。
等两人之间不再有其他神经过。
“现在,向右一些。”
霍德尔转动肩膀。
“高一点。”
木刺指向巴德尔胸口。
“是那里?”
“是。”
巴德尔看见了他们。
他认出霍德尔投掷前的姿势。
也看见那只握住霍德尔手腕、替他校准方向的手。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木刺。
只以为又是一根普通短枝。
“来吧。”
巴德尔张开双臂。
众神看见,也纷纷停下。
昨天霍德尔的投掷差一点接近巴德尔。
他们想看今天能有多近。
洛基松开手。
“投。”
霍德尔把槲寄生掷了出去。
木刺离手时,没有发出声音。
它太轻。
飞得也不快。
众神甚至能看见它在空中轻微摇晃。
有人已经开始笑。
这样一根细枝,可能还没到巴德尔面前便会落地。
槲寄生却没有偏转。
火、水、金属、石头、疾病、野兽与世间所有已经立誓之物,都没有进入它与巴德尔之间。
它只沿着洛基校准的方向继续向前。
越过最后一步。
进入巴德尔胸口。
最初,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木刺太短。
只有一小截留在衣服外面。
巴德尔仍然站着。
双臂也没有立即放下。
众神等着槲寄生像其他东西一样落地。
它没有落。
巴德尔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握住露在外面的木枝。
他想把它拔出来。
手刚碰到,身体便向后晃了一下。
提尔最先走过去。
“别动。”
巴德尔看向他。
“这是什么?”
提尔不知道。
血从木刺周围渗出。
不是很多。
起初只染深胸前一小块衣料。
随后,血沿着衣服向下流。
练武场的欢呼停了。
霍德尔仍站在原处。
“中了吗?”
没有人回答。
这句话与巴德尔梦中完全相同。
巴德尔听见以后,抬头望向霍德尔。
洛基已经不在他身边。
“霍德尔。”
霍德尔松了一口气。
“我在。”
“你投得很准。”
他说完,膝盖落到地上。
提尔用左手扶住他。
只有一只手,无法托住整个身体。
巴德尔从他臂间滑下,倒在那些曾经无法伤害他的刀、箭与石块中。
弗丽嘉从长厅赶来时,众神仍围在那里。
没有人碰那根木刺。
万物已经立誓不伤害巴德尔。
他们不知道,拔出一件没有立誓的东西,会不会让伤口更深。
弗丽嘉跪下。
她一眼认出了枝条的颜色。
“西林幼枝。”
旁边的使者脸色变了。
“我把它送回去了。”
“它叫什么?”
“当时没有名字。”
弗丽嘉握住木刺。
枝条已经吸收巴德尔的血。
原本灰白的木质一点点变成暗红。
她把它拔出。
巴德尔的身体没有像往日那样自行恢复。
火的誓言不能封住伤口。
水的誓言不能把流出的血送回。
疾病的誓言也不能阻止死亡进入。
因为伤害已经由誓言之外的东西完成。
巴德尔最后一次呼吸时,长厅里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忽然从中间裂开。
酒沿桌面流下。
与他第一次梦醒时一样,顺着石缝向门外流去。
只是这一次,酒没有停在阿斯加德。
一条向下的路从巴德尔身下出现。
穿过练武场。
穿过九界之间的黑暗。
一直通到赫尔的门前。
霍德尔听见众神开始哭,终于知道那根木刺没有偏开。
他向前走了几步。
“巴德尔?”
没人应他。
“巴德尔。”
奥丁站在人群之外。
他没有走近。
女先知说过的画面已经全部落到现实中。
槲寄生。
霍德尔。
洛基的手。
以及巴德尔脚下那条通往死者国度的路。
霍德尔又叫了一次。
“巴德尔。”
弗丽嘉抬起头。
她手中仍握着染血的槲寄生。
“是谁把它给你的?”
霍德尔转向她的声音。
“洛基。”
众神同时回头。
练武场边缘已经没有洛基。
地上只留着那堆普通木棍。
所有木棍都向不同方向散落。
只有槲寄生被弗丽嘉握在手中,仍然笔直。
尼福尔海姆里,赫尔长厅那张空置多年的高背椅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无名石匠停下手中的活。
椅背上原本只有一道未完成的刻痕。
此刻,木纹自行向两侧裂开。
一个名字慢慢出现在中央。
巴德尔。
赫尔站在门前。
那条极细的路终于抵达了。
远处,一个身上仍带着光的人正沿路走来。
他每向前一步,阿斯加德便暗下一分。
赫尔命人取回那只已经撤走多年的酒杯。
“斟满。”
侍从问:
“他会留下吗?”
赫尔看着越来越近的光。
“先让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