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对这句话的理解我细细体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若有所思,但总感觉抓不住,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那个感受。
这次突然觉得有点明悟,不妨写一写。
通常理解的“反”,是相反,是往回走。但如果再往深处看,反者道之动其实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一种思考事情的方法。
我们做一件事,习惯从现在往前推:下一步做什么,再下一步做什么。
可如果反过来,从结果往回看,很多事情反而会变得清楚。
比如想去北京,就知道不能一直往南走;想登上山顶,就得先找到通往山顶的路径。
先定目标,从结果倒推条件,再从条件倒推眼前这一步,这是一种“反”。
它不是反对,是指看问题要反着来,反向看事情。
继续推进到第二层,老子说的“反”更重要的一层,还不是人的方法,而是天地本身的运动。
热到极处会冷,涨到极处会落,盛到极处会衰,月满之后开始亏。
事情好像一直在向前走,可走到某个地方,却开始向另一边转。
这不是谁把它推了回来,而是它自身就包含着回去的力量。
所以这里的“反”,其实更接近一个字:返。
万物从无到有,从有到形,从形不断发展,最后走到极处,又开始松开、回转。
月圆月缺,花开花落。
很多事情并不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出问题,反而是在最顺、最满的时候开始发生变化。
所以反者道之动,不只是一个“物极必反”,而是一个更大的规律:向前和回返,本来就是同一个运动的两面。
而理解了这一层,下一句弱者道之用就更容易理解了。
我端一杯水穿过房间。
水倒满杯沿,走不了几步就会洒;只倒到八分,却可以稳稳地端到桌上。
那空着的两分,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却恰恰是这杯水能够走完全程的原因。
所以“弱”也许并不是软弱,更不是退让。
它更像是一种不把自己填满的状态。
车轮中间有空,才能转;器皿里面有空,才能盛东西;房屋留下空间,才能住人。
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实在的东西给我们支撑,空出来的地方才让它真正发挥作用。
这样再把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就越来越清楚了:
反,是天地运行的规律;弱,是人可以选择的状态。
事情走到极处,自然会返,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规律。
但我们可以不让自己总走到极处,不把时间、精力、财富、情绪,甚至人生的可能性全部填满。
留一点余地,事情变了,还有转身的空间;道路变了,还有重新选择的可能。
就像那杯水。
八分不是不足,而是刚好留下了走路的空间。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一个告诉我们,事情走到极处会返;
一个告诉我们,既然如此,不妨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也许真正的智慧,不是把一切都做到最满,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在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