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水金石各停锋,
一诺层层护此身。
众物皆从名册过,
偏留幼木不成人。
弗丽嘉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在九日以后返回阿斯加德。
去问火的人带回一块没有温度的炭。
去问水的人带回一只装满海水的银瓶。
去问金属的人带回七片薄板,分别由金、银、铜、铁、锡、铅与人间尚未命名的矿石制成。
它们被放在金宫中央。
弗丽嘉先拿起那块炭。
“火答应了吗?”
使者说:
“火说,只要巴德尔仍叫巴德尔,它便不烧伤他的皮肤。”
弗丽嘉把炭放在儿子掌心。
炭原本仍有余烬。
红光沿裂缝明灭,却没有灼伤巴德尔。
他握了一会儿,再把炭放回石桌。
掌中连一道灰痕都没有。
弗丽嘉命书记神在名册上写下:
火,已立誓。
随后是水。
银瓶被打开。
水从瓶口升起,缠住巴德尔手腕。
没有令他窒息,也没有把皮肤冻伤。它只沿着手臂流下,重新回到瓶中。
名册上又多一行:
水,已立誓。
金属的誓言更难取得。
铁不愿承诺不碰巴德尔。
它说自己被锻造成什么形状,不由自己决定。
成为犁,就翻开土地。
成为剑,就切开血肉。
成为锁链,就把身体留在原地。
真正伤人的不是铁,而是握住铁的人。
使者只好问:
“若有人把你制成武器,投向巴德尔呢?”
铁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答应:
无论由谁锻造,无论被谁握住,只要目标是巴德尔,它的锋刃便不会进入他的身体。
其他金属也依次作出同样的承诺。
七片金属薄板被摆在巴德尔面前。
提尔用左手拿起一把短刀。
刀是铁制的。
“要试吗?”
弗丽嘉说:“试。”
提尔将刀锋贴向巴德尔手臂。
离皮肤还有一指时,短刀忽然向旁边滑开。
提尔调整方向,再试一次。
刀锋又偏了。
他增加力量。
铁刃碰到巴德尔皮肤,却像碰上一块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沿着手臂滑向一侧。
巴德尔没有受伤。
名册写下:
金、银、铜、铁、锡、铅及地下诸矿,皆已立誓。
接下来的使者一批批回来。
石头答应不砸伤巴德尔。
泥土答应不将他埋没。
风答应不把他从高处推下。
冰答应不冻住他的血。
人间所有已经被命名的疾病,都答应不进入他的身体。
瘟疫最晚作出承诺。
它不肯来到阿斯加德,只让使者带回一块曾经裹过病人的旧布。
旧布上原本留着黑斑。
放到巴德尔面前时,黑斑一寸寸退去,最后只剩普通织物的颜色。
弗丽嘉在名册上亲自写下:
疾病,已立誓。
野兽的誓言由不同使者带回。
熊留下半截断爪。
狼留下几根灰毛。
蛇在一块石片上蜕下一圈细鳞。
鹰从高空投下一根翎羽。
海里的鲸没有能够带回阿斯加德的信物,只在使者乘船离开时托起船底,又平稳地将它送回海面。
凡有血、有骨、能自行移动的生灵,都答应不伤害巴德尔。
使者问过芬里尔吗?
没有。
它被缚在林格维岛。
剑撑着上下颚,无法开口。
弗丽嘉听见以后,独自前往湖边。
她没有登岛。
只站在岸上,望着远处那道被固定在深石旁的黑影。
芬里尔也看见了她。
两者之间隔着湖水。
“我来问你一件事。”
芬里尔不能回答。
“你是否愿意不伤害巴德尔?”
狼口中的剑没有动。
格莱普尼尔仍缠在它身上。
弗丽嘉等了很久。
芬里尔忽然向前挣了一下。
细带收紧。
深石发出震动。
它仍旧无法闭口,也无法说出愿意或不愿意。
弗丽嘉没有把芬里尔的名字写进已经立誓的一页。
她在名册边缘写下:
受缚,无从作答。
随后离开。
轮到树木时,使者用了整整一个季节。
世界树太大。
它的根穿过九界,枝叶上的每一次变化都可能落到不同世界。
使者站在树下问了七日,世界树没有回答。
第八日,一片叶子从最高处落下,停在巴德尔的名字上。
树叶没有划伤纸面。
使者便把它带了回来。
橡树承诺不以树干压伤他。
白蜡树承诺不让枝条刺入他的身体。
松木、桦木、榆木与人间果树,都把一片叶、一截树皮或一粒种子交给使者。
连已经被砍下、制成弓、矛柄与盾牌的木料,也在各自成形的器物中作出承诺。
名册越来越厚。
最初只用一卷羊皮。
后来增加到三卷。
七卷。
最后装满整只木箱。
弗丽嘉每天亲自核对。
她不只看“树木已立誓”“野兽已立誓”这样的总名。
她要求每一种被使者见过的东西都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巴德尔梦中那根枝条太细。
细到无法判断来自哪一种植物。
名册中少写一株草,便可能少拦住一条通往赫尔的路。
使者于是再次出发。
他们询问人间田野里的麦与黑麦。
询问沼泽中的芦苇。
询问覆盖岩石的苔藓。
询问只能活过一个春季的小花。
甚至询问那些尚未被人类使用,也没有神知道名字的植物。
没有名字的,先根据叶形与生长之地登记。
再让它们逐一作出承诺。
第二年春天,最后一队使者从阿斯加德西侧的林地回来。
他们带回一只装满植物信物的长箱。
弗丽嘉逐一检查。
刺藤。
蕨叶。
冬青。
生在倒木上的菌。
攀附树干的细藤。
最后,箱底还留着一截短枝。
枝条只有一根手指长。
没有扎入土中。
也没有独立的树干。
它从一棵老橡树的枝杈上长出,根须浅浅钻入树皮,叶片还未完全舒展。
弗丽嘉把它拿起来。
“这是什么?”
使者说:
“林中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你问过它吗?”
“问过。”
“它怎么回答?”
“没有回答。”
“为什么?”
“它太小。”
使者指着枝条末端。
那里刚长出两片淡绿色的叶。
“它既不像树,也不像草。没有落过种,也没有开过花。老橡树说,它今年才出现在枝上。”
弗丽嘉看着那截幼枝。
“不能说话,不等于不能伤人。”
“它没有硬木。”
使者弯了弯枝条。
细枝很软。
一松手便恢复原样。
“不能作矛。”
他又折下一片叶,放在掌心。
叶片比人的指甲还薄。
“也不能作刀。”
弗丽嘉问: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生在哪里?”
“阿斯加德西侧林地,一棵老橡树的高枝上。”
“还有多少?”
“只看见这一株。”
弗丽嘉拿着幼枝,走到巴德尔面前。
“它能伤你吗?”
巴德尔接过来。
枝条安静地躺在掌中。
没有梦里的寒冷。
也没有那条通往地下的路。
他用枝端轻轻划过手臂。
皮肤上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很快便消失。
“不能。”
弗丽嘉仍没有放心。
“等它长大,再去问一次。”
使者说:
“那要写进名册吗?”
她翻开最后一页。
所有已立誓之物,都有名字、有信物,也有承诺。
这株幼枝三者皆无。
若写“已立誓”,并不真实。
若写“拒绝立誓”,它又从未作出拒绝。
弗丽嘉最终在最后一页边缘写下:
西林幼枝,尚小,来年再问。
她把细枝交还使者。
“送回原处。”
使者带着它离开。
途中经过金宫外的长廊。
洛基正坐在那里削一只木杯。
他看见使者手中的枝条。
“这是什么?”
“西林里新长的东西。”
“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拿去做什么?”
“王后让我们询问世间万物,是否愿意不伤害巴德尔。”
洛基看了一眼幼枝。
“它答应了吗?”
“它太小,不懂得回答。”
使者没有停留。
洛基也没有继续问。
他低头削完木杯最后一圈边缘,把落在膝上的木屑拂到地上。
幼枝被送回西林。
使者爬上老橡树,将它重新插回原来生长的位置。
断开的根须碰到树皮以后,一点点钻了进去。
当夜,林中下了一场雨。
幼枝吸收老橡树体内的水,比离开时长高了半寸。
阿斯加德里,弗丽嘉合上最后一卷名册。
她让奥丁从铁匣中取出第四块金片。
片上原本穿过太阳的那根细枝仍在。
弗丽嘉把万物的誓言逐一放到金片周围。
火炭。
银瓶。
金属薄板。
石片。
兽毛。
鸟羽。
树叶。
疾病留下的旧布。
当最后一样信物落下时,金片上的细枝开始变淡。
先是叶。
再是茎。
最后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奥丁用手指摸过。
“还在。”
弗丽嘉说:
“但它已经伤不到巴德尔。”
为了验证所有誓言,诸神在练武场举行了一次试验。
提尔先用左手拿起短刀。
刀锋碰到巴德尔胸前,立即滑向一旁。
托尔把一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在撞到巴德尔以前改变方向,砸进旁边的地面。
海姆达尔射出一支箭。
箭头贴着巴德尔肩侧飞过,钉入后方木墙。
火焰不能烧他。
冰块不能冻他。
一条毒蛇被放到他脚边,蛇绕过他的靴子,钻进石缝。
众神起初仍很谨慎。
后来,有人笑着向巴德尔扔出第二块石头。
又有人掷出长矛。
所有东西都在接触他的那一刻失去伤害的方向。
练武场重新响起许久没有出现过的欢呼。
巴德尔站在场中央。
刀、箭、石块与长矛不断向他飞来,又一件件落在脚边。
他也笑了。
这是他梦里已经出现过的场面。
只是霍德尔仍站在人群之外。
他看不见万物怎样绕开巴德尔,也不知道众神为什么忽然欢呼。
洛基从长廊下经过。
他没有加入。
只在地上捡起一支失去方向的箭,看了看箭头。
箭仍然锋利。
它不是不能伤人。
只是不再能够伤害巴德尔。
洛基把箭放回地上。
随后望向西边的树林。
雨刚停。
老橡树的高枝上,一株没有写进誓言的幼枝正沿着树皮,慢慢长出第三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