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低头誓已成,
幼枝无字不留名。
满庭刀石皆成戏,
一线偏从缺处生。
第三片叶子长出以后,西林的老橡树迎来了第二场雨。
雨水沿树干流下。
槲寄生没有把根伸向泥土。
它依附在橡树高处,从树皮下面吸取水与养分。橡树每长出一圈年轮,它便沿枝杈向外多伸一段。
它仍然没有名字。
弗丽嘉的名册上只写着:
西林幼枝,尚小,来年再问。
来年到了。
最初去询问它的使者却没有回来。
他在冬季被派往人间,调解两个部族之间的争斗。事情拖过春天,又延续到夏季。
名册一直锁在弗丽嘉的柜中。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最后一页边缘还留着一项未完成的询问。
诸神已经不再担心巴德尔的梦。
练武场上的试验变成了阿斯加德最受欢迎的游戏。
起初,他们只在宴席以后偶尔尝试。
有人向巴德尔扔一颗果核。
果核会绕过他的额头。
有人把酒泼向他。
酒水落到胸前,又自动分向两侧,连衣服也不会沾湿。
后来,投掷之物越来越重。
石块。
短刀。
战斧。
长矛。
托尔甚至把雷神之锤向巴德尔掷过一次。
妙尔尼尔飞到他面前时,锤头自行抬高,从头顶越过,撞碎了后方一座石台。
巴德尔回头看了看碎石。
“下次换个方向。”
众神大笑。
他们不再把这件事当成验证。
因为结果从未改变。
万物已经立誓。
巴德尔不会受伤。
有时,巴德尔自己也会拿起一支箭,交给别人。
“试试近一点。”
对方站到十步外。
箭离弦以后仍会偏开。
五步。
三步。
一臂之远。
无论从哪里出手,武器都不能进入他的身体。
阿斯加德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庆典。
每逢诸神远征归来,或宴饮持续到所有人都不愿离席时,他们便把巴德尔叫到练武场中央。
谁能让自己的武器离他最近,谁就在下一轮先饮酒。
巴德尔身边每天落满刀、箭与石头。
没有人再想起那条通往赫尔的路。
除了洛基。
他很少参加游戏。
有时坐在长廊下看。
有时从散落的武器中捡起一件,检查刃口。
所有武器都没有失去锋利。
长矛仍能刺穿盾牌。
刀仍能切断绳索。
石块仍能砸碎骨头。
只是当它们被用来伤害巴德尔时,方向会在最后一刻改变。
誓言没有改变物性。
只改变了它们与巴德尔之间的关系。
一次宴席以后,洛基从地上捡起那支曾被海姆达尔射出的箭。
箭头完好。
他转身射向远处的木柱。
箭穿入三寸。
拔出来后,他又让一名神把箭射向巴德尔。
同一支箭在巴德尔胸前偏转,落进草中。
洛基走过去,把箭捡回来。
“若一件东西没有立誓呢?”
旁边的人正在喝酒,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洛基把箭丢回武器堆。
他想起使者从长廊经过的那一天。
一截没有名字的幼枝。
太小。
不懂得回答。
弗丽嘉让人把它送回了西林。
第二日清晨,洛基独自离开阿斯加德。
他没有穿惯常的衣服,也没有带武器。
进入西林以后,他先找到那棵老橡树。
树很高。
枝叶层层交叠。
一年过去,林中已经多出许多新生植物。嫩藤攀上石头,菌类生在腐木上,灌木从去年落下的种子中长出。
洛基不知道哪一株才是使者带回来的幼枝。
他沿老橡树走了一圈。
没有在树根旁找到。
又抬头看向高处。
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
在一根向西伸出的粗枝上,有一团颜色不同的绿。
它不从泥中生长。
也不属于橡树原有的枝叶。
洛基爬上去。
槲寄生已经比去年长大许多。
细枝分成数杈,叶片成对生长。根须钻在橡树皮下,与宿主的木质缠在一起。
洛基折下一小段。
折口流出一点淡白色汁液。
老橡树的枝叶随风动了一下。
“它叫什么?”
橡树没有回答。
“它向弗丽嘉立过誓吗?”
仍然没有回答。
洛基把折下的枝条放在掌中。
“你愿意伤害巴德尔吗?”
槲寄生不会说话。
它也没有像已经立誓的铁与石那样,在靠近巴德尔名字时改变方向。
洛基从怀中取出一小片羊皮。
上面写着巴德尔的名字。
他把枝尖对准名字。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偏开。
没有变软。
也没有自行折断。
枝条仍笔直指向羊皮中央。
洛基没有立即离开。
他继续检查整株槲寄生。
使者当初带走的地方,留着一道旧折痕。
折痕周围已经长出新的枝杈。
那截枝条确实被带去过金宫。
弗丽嘉见过它。
巴德尔也拿在手中试过。
他们知道它存在。
只因它当时太幼小,便没有要求它立誓。
洛基把新折下的枝条藏进衣袖。
离开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橡树仍在原处。
槲寄生少了一枝,却没有枯死。
它会继续从橡树体内吸取水分。
也会继续长大。
回到阿斯加德后,洛基没有去练武场。
他把枝条带进自己的屋子。
细枝太软。
直接投掷,飞不了多远。
也不够笔直。
洛基先削去叶片。
再把几个分杈一一切掉。
枝内的汁液沾在刀刃上,带着一点黏性。
他用火烤了一下。
枝条开始弯曲。
火焰已向巴德尔立誓,却没有向槲寄生立誓。它照常带走枝中的水,使木质变硬。
洛基把枝条压在石板下。
等它冷却以后,原本弯曲的部分已经变直。
他削尖一端。
另一端保留手指可以握住的粗度。
最后做成的东西不像长矛。
也不像箭。
只是一根不到半臂长的木刺。
洛基将它与普通木枝放在一起。
从外表看不出分别。
他先把一根白蜡木刺对准写有巴德尔名字的羊皮。
木刺靠近时,尖端自然偏向一旁。
再换槲寄生。
尖端稳稳停在名字中央。
洛基继续向下压。
羊皮被刺穿。
巴德尔的名字从中间裂开。
洛基拔出木刺。
裂口很小。
羊皮背面的石桌却留下一点浅痕。
那天下午,练武场又响起欢呼。
洛基把槲寄生藏在袖中,站在人群最外侧。
巴德尔仍在场地中央。
一柄战斧向他旋转飞去,在即将碰到肩膀时忽然下坠,斧刃插入脚边。
众神笑着举杯。
洛基没有看斧头。
他在看巴德尔周围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所有有形的东西到了那里都会偏转。
火焰绕开。
水流分开。
兵刃失去方向。
野兽走到近处也会改变道路。
巴德尔仿佛站在万物共同让出的一块空地里。
只有洛基袖中的槲寄生仍然指向他。
洛基向前走了一步。
木刺没有移动。
第二步。
仍然没有。
走到离巴德尔十步远时,洛基停下。
他只要抬手,便可以把木刺掷出去。
但练武场上所有人都看得见他。
万物之誓只能保证槲寄生能够伤害巴德尔。
不能让投掷者不再承担这件事。
洛基把手从袖中取出。
没有拿出木刺。
场地另一侧,霍德尔独自站在石柱旁。
他双眼看不见。
没有人向他递武器,也没有人告诉他,刚才那柄战斧离巴德尔有多近。
众神每欢呼一次,他便跟着笑一下。
笑得总比别人迟半拍。
洛基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走过去。
“为什么不参加?”
霍德尔听出他的声音。
“我看不见巴德尔站在哪里。”
“别人可以替你指方向。”
“没人来。”
洛基回头望向场中。
又一支长矛越过巴德尔,钉入石墙。
众神再次欢呼。
“我可以帮你。”
霍德尔摇头。
“算了。”
“所有武器都伤不到他。”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霍德尔没有回答。
洛基从地上捡起一根普通木棍,放进他手中。
“向前。”
霍德尔依言握住。
洛基站到他身后,调整手臂的方向。
“再高一点。”
霍德尔抬高手。
“巴德尔在那里?”
“在那里。”
“会碰到别人吗?”
“不会。”
霍德尔把木棍掷出。
木棍离手后,从巴德尔身旁绕过,落在远处。
众神看见霍德尔也加入了游戏,终于有人为他欢呼。
巴德尔转向他的方向。
“差一点。”
霍德尔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比别人慢。
洛基弯腰捡起第二根木棍,重新放进他手中。
又试了几次。
每一根都偏开。
霍德尔渐渐能够根据众神的声音,判断巴德尔大致站在哪里。
天色将暗时,游戏仍未结束。
洛基退回人群外。
袖中的槲寄生已经变得温热。
他把它取出一半。
木刺的尖端越过衣袖,仍稳稳指向巴德尔。
霍德尔站在原处,空着双手。
巴德尔又在叫他:
“再来一次。”
洛基握住槲寄生,没有立即过去。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随后,把木刺完全藏回袖中。
“明天吧。”
他说。
霍德尔没有听见。
练武场上的欢呼盖住了这句话。
当夜,洛基把槲寄生放在桌上。
没有收入箱中。
也没有毁掉。
窗外的月光移过石桌时,木刺留下了一道很细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正好落在巴德尔被刺穿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