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多年无旧警,
长厅夜夜酒重温。
一人尚在光明里,
地下先为他设门。
芬里尔被缚以后,金宫北面的石穴空了下来。
最初,提尔仍会在傍晚经过那里。
他已经学会用左手握剑,也学会用牙齿咬住护腕的一端,再把皮带收紧。只有端起装肉的木盆时,身体还会习惯性地向右偏一下。
石穴中的牛骨逐渐干裂。
食盆落满灰尘。
芬里尔留下的毛被风一根根带走。
后来,提尔也很少再去了。
卓米撞坏的三道石墙重新修好。
练武场上的裂缝被新石板覆盖。
经过北面空地的道路重新有人行走,诸神不再绕远。
有人提议拆掉石穴。
奥丁没有允许。
它就一直留在金宫旁边,入口朝着长厅,里面却再也没有东西出来。
阿斯加德恢复了过去的样子。
耶梦加得仍在海中生长,但它沉得太深,只有海姆达尔听得见。
赫尔的长厅每日接收死者,却在九界最下方。生者只要不沿那条路走,便看不见门后的席位越来越多。
芬里尔被格莱普尼尔固定在林格维岛上。
三项危险都有了位置。
奥丁把前三块金片放进一只铁匣。
狼。
蛇。
死者。
铁匣锁上以后,被送入金宫最深处。
众神重新宴饮。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巴德尔。
他是奥丁与弗丽嘉的儿子。
无论哪一位神与人发生争执,只要巴德尔坐在中间,双方说话的声音都会慢下来。
他很少在长厅中占据最高的位置,却总有人把靠近火炉、光线最好的席位留给他。
战士从人间回来,会先向奥丁报告战果,再把途中见到的新奇事讲给巴德尔听。
女神们酿出新酒,也总让他先尝。
他从不拒绝。
也很少把一杯酒喝完。
常常有人走来交谈,他便把酒杯放在一旁。等话说完,杯中酒已经冷了。
那一年冬末,巴德尔第一次在宴席中睡着。
当时布拉吉正在吟唱一首很长的诗。
长厅里的火烧得很暖。
巴德尔手里还拿着酒杯,眼睛慢慢闭上。旁边的人看见,只以为他连日处理诸神间的争议,太过疲惫。
没有人叫醒他。
梦里,巴德尔仍坐在长厅。
布拉吉还在吟唱。
众神坐在原来的位置。
火焰也没有熄灭。
只是诗唱到一半,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巴德尔转头去看。
布拉吉仍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长厅中的众神也仍在交谈。
酒杯碰到桌面。
刀切开烤肉。
木柴在火中裂开。
这些动作都在继续,却没有一件发出声音。
巴德尔站起来。
没有人看他。
他走到奥丁面前,奥丁的独眼望着长厅另一端。
他又去叫弗丽嘉。
母亲的手从他肩旁穿了过去,拿起后面的酒壶。
巴德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衣服仍在。
手也能握住。
只是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长厅的大门自行打开。
门外不是阿斯加德。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路。
路上结着薄冰。
一个死者站在门外,向他低头。
“席位已经备好。”
巴德尔问:
“谁的席位?”
死者没有回答。
他沿路向下。
四周越来越冷。
走到尽头时,他看见赫尔的门。
门是开着的。
长厅里坐满因疾病与衰老死去的人。
赫尔站在最深处。
她面前多出了一张空桌。
桌上放着酒。
酒杯尚未有人用过。
赫尔看见巴德尔,转头对侍从说:
“把杯子斟满。”
巴德尔就在这时醒来。
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
杯没有摔破。
酒洒在石板上,沿着缝隙向长厅门口流去。
布拉吉停下吟唱。
“怎么了?”
巴德尔看着四周。
声音已经回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睡着了。”
有人笑道:
“你的梦比布拉吉的诗更好听?”
长厅里跟着响起笑声。
巴德尔也笑了一下。
“只记得一条很长的路。”
他没有说起赫尔。
梦醒以后,地下长厅的气味仍留在鼻间。
那不是腐烂。
是很久不见日光的石头、冷掉的酒与人离开肉身以后留下的气味。
巴德尔回去睡了一夜。
第二晚,他又看见那条路。
这一次,他没有从阿斯加德进入。
梦开始时,他已经站在赫尔的门前。
第一位进入长厅的无名石匠正在修一张椅子。
椅背太高。
座位也比其他死者的宽。
巴德尔问:
“这是给谁的?”
石匠没有抬头。
“给还没有来的人。”
“叫什么名字?”
石匠用凿子在椅背上刻下第一道线。
木屑落地。
巴德尔想走近看,赫尔却从旁边经过,用手盖住了椅背。
“你来得太早。”
“我为什么会来?”
“路还没有形成。”
“那我怎样回去?”
赫尔指向门外。
门外没有路。
巴德尔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起身点灯。
随后发现,床边地面落着一点木屑。
那不是阿斯加德常用的金橡木。
木色灰暗,带着尼福尔海姆终年不散的寒气。
巴德尔把木屑放进一只小盒。
第三晚,他没有睡。
第四晚也没有。
第五日宴席上,他仍然谈笑,只是几次忘记端起面前的酒杯。
弗丽嘉看见了。
“你最近在想什么?”
“一个梦。”
“什么梦?”
巴德尔说:
“赫尔的长厅里,有人替我准备席位。”
弗丽嘉的手停在酒壶上。
“你去过地下?”
“在梦里。”
“赫尔说了什么?”
“第一次,她让人把酒斟满。第二次,她说我去得太早。”
弗丽嘉看着儿子。
“只是梦。”
巴德尔点头。
“我也这样想。”
他没有把那只装着木屑的小盒拿出来。
当晚,巴德尔终于睡着。
这一次,梦里没有赫尔。
他站在阿斯加德的练武场上。
阳光很好。
众神围在四周。
他们不停把东西向他投来。
石头。
长矛。
刀。
箭。
所有武器碰到他的身体以后,都自动落在地上。
没有一件能伤到他。
众神笑着继续投掷。
巴德尔也在笑。
地上的武器越堆越多。
最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只有霍德尔仍站在人群之外。
霍德尔双眼看不见,手里也没有武器。
有人从后面走近他,把一根很细的枝条放进他手中。
巴德尔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只看见一只手握住霍德尔的手腕,替他调整方向。
枝条被投出。
它太细。
飞过众神头顶时,没有人回避。
巴德尔低头。
枝条已经进入他的胸口。
没有血。
也没有疼痛。
四周的笑声却在同一刻消失。
霍德尔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中了吗?”他问。
没人回答。
巴德尔向他走去。
只走出一步,脚下便出现了通往赫尔的路。
这一次,路不是从阿斯加德外面进入。
它直接从巴德尔脚下开始。
他醒来时,胸口正压着一样东西。
那只装有木屑的小盒不知何时从桌上落到床边。
盒盖已经打开。
灰色木屑散在衣服上。
其中一片贴着胸口。
巴德尔拿起木屑。
边缘沾着一点红色。
他低头查看。
胸前没有伤口。
只有一条很细的血痕,像被某种尖锐的枝条轻轻划过。
天亮以后,巴德尔去找弗丽嘉。
弗丽嘉正让侍女整理长厅宴席要用的金杯。
巴德尔把小盒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赫尔长厅里的木头。”
弗丽嘉用手碰了一下。
指尖立即感到寒冷。
“谁给你的?”
“没有人。”
“你去过那里?”
“只在梦里。”
巴德尔解开衣襟,让母亲看见胸前的血痕。
弗丽嘉没有再说“只是梦”。
她带着小盒去见奥丁。
奥丁独自坐在金宫深处。
铁匣仍锁在石台上。
弗丽嘉把木屑放到他面前。
“巴德尔连续梦见赫尔。”
奥丁看着那一点灰色。
“梦见什么?”
“长厅为他设席。”
奥丁没有碰木屑。
“还有呢?”
“霍德尔向他投出一根树枝。”
“谁把树枝交给霍德尔?”
“他看不清。”
奥丁站起来,打开铁匣。
前三块金片仍按原来的顺序摆放。
第一块的狼颈上有一道锁链。
第二块首尾之间只剩一条裂缝。
第三块脸下的门已经打开。
奥丁取出第四块。
片上原本刻着洛基的符号。
此刻,符号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细枝。
枝条穿过一轮小小的太阳。
弗丽嘉问:
“女先知说过巴德尔会死?”
奥丁没有回答。
她从他的沉默中已经知道。
“怎么死?”
“霍德尔会把槲寄生投出去。”
“槲寄生?”
“是。”
“谁让他投?”
奥丁看着第四块金片上的洛基符号。
“洛基。”
弗丽嘉拿起金片。
“你早就知道?”
“从女先知那里回来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知道的人越少,未来能进入现在的路越少。”
弗丽嘉把金片放回石台。
“可路已经到了巴德尔脚下。”
奥丁没有否认。
“还有多久?”
“女先知没有说。”
“除了槲寄生,还有什么能伤他?”
奥丁说:
“所有武器都能。”
“石头呢?”
“能。”
“火与水?”
“能。”
“疾病呢?”
“能。”
“金属、木头、毒与野兽?”
“都能。”
弗丽嘉转身向外走。
奥丁问:
“你去哪里?”
“把能伤他的东西找出来。”
“然后呢?”
“让它们不再伤他。”
奥丁看着她离开。
“你不能向整个世界索取承诺。”
弗丽嘉停在门口。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世界太大。”
“那我就从阿斯加德开始。”
她走出金宫。
当天,弗丽嘉召来第一名使者。
命他去问火:
是否愿意伤害巴德尔。
第二名使者去问水。
第三名去问世间所有金属。
随后是石头、泥土、疾病、野兽、飞鸟、树木与毒。
命令一封封离开阿斯加德。
巴德尔还活着。
他照常走进长厅,照常坐在火炉旁,听布拉吉唱完上次没有唱完的诗。
只有面前那杯酒一直没有动。
尼福尔海姆中,赫尔从长厅深处经过。
无名石匠已经修好那张高背椅。
椅背上没有名字。
赫尔停下来,用手摸过尚未完成的刻痕。
随后,她命人把空酒杯撤走。
侍从问:
“席位不留了吗?”
赫尔看向长厅之外。
一条极细的路从门前伸出去,尚未抵达人间,也尚未抵达阿斯加德。
“留着。”
她说。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它会从哪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