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红丝只到初逢处,
余路从来不入书。
世上白头千万对,
月宫未系后来途。
月老殿里的红线,用过以后都要收回来。
凡间男女出生时,姻缘簿若有一笔相逢之缘,牵线吏便从线架上取下一根红线,一头系在男子脚腕,一头系在女子脚腕。
线不催人成亲,也不逼人相爱。
它只做一件事:
让本来可能一生错过的两个人,有一次走到彼此面前的机会。
有人在庙会上相撞。
有人在渡口同船。
有人借伞,有人问路,有人隔着半条街看见一眼。
只要两个人已经真正见过,红线便从脚腕脱落,回到月老殿中。
往后的事,不再归它管。
这一日,收线司收到了一根六十三年没有归还的红线。
线的一头已经回到殿中,另一头仍垂在人间。
牵线吏查了姻缘簿。
男方周成,二十一岁时与女方许氏有一面之缘。两人当年成亲,育有二子一女。周成已于三日前病故,魂入阴司。
许氏仍在人间,八十岁。
按理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红线便该脱落。
可这根线不仅没有回来,还在六十三年里打了十七个结。线身被磨得很旧,有几处几乎断开,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
牵线吏不敢擅收,只好拿去给月老看。
月老把线放在案上,从第一个结慢慢摸过去。
第一个结很紧。
结中夹着半粒已经发黑的米。
牵线吏查凡册。
周成与许氏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逃荒途中。许氏饿昏在路边,周成从自己仅剩的一把米里分出半把,煮了一碗稀粥。
她醒来时,先看见那碗粥,后来才看见周成。
两人算是见过了。
红线本该在那时脱落。
可许氏喝完粥,把碗洗净,追上周成,将剩下半碗又递回给他。
红线便打了第一个结。
第二个结里,是一小片红纸。
那年两人到了同一座县城。周成替粮铺扛包,许氏在后院洗衣。媒人问许氏愿不愿嫁,许氏说,若是那个分粥的人,便愿意。
周成听见以后,拿半个月工钱买了一张红纸,请人写下婚书。
红线打了第二个结。
第三个结里有一根断针。
成亲第三年,周成的母亲病重,许氏日夜照料,手中的针断了三次。周成回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第四个结里,是一块碎瓦。
那一年大雨冲塌屋顶,两人在漏雨的屋里接了七只盆。许氏说这屋不能住了。周成第二日借来梯子,自己上房补瓦,从屋顶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第五个结里,是一张典当过的药方。
第六个结里,是一小截孩子的脐带。
第七个结里,夹着一根白发。
每个结都有东西。
有些是他们共同留下的,有些只属于其中一个人。
月老摸到第八个结时,停了下来。
这个结打得很乱,里面什么也没有。
牵线吏查了许久,才从凡册里找出那一年发生的事。
周成三十九岁时,与粮铺老板的寡妇有过往来。
县里传得很难听。
许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周成去接了三次,她都没有回来。第四次,他站在许家门外,从天亮等到天黑。
许氏隔着门问:“你与她到底有没有事?”
周成说:“没有。”
许氏又问:“为何瞒着我替她送钱?”
周成半日没有答。
那寡妇的丈夫死前,曾替周成挡过一次倒塌的粮垛。周成答应照看她们母子,却怕许氏多想,一直没有说。
许氏开门以后,也没有立即跟他回去。
她让周成当着她的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一夜,两人坐在许家灶房里,一直说到鸡叫。
红线上便多了这个没有东西的结。
牵线吏看完,问:“这也算姻缘?”
月老道:“这不是姻缘。”
“那为何结在线上?”
“红线早该脱落。是他们每次走散以后,又拿它把自己系了回去。”
月老继续往后摸。
第九个结是一次分家。
第十个结是长子病死。
第十一个结,是周成执意把家中最后一亩好田留给小女儿,许氏三个月没有同他说话。
第十二个结,两人终于把那件事说开。
第十三个结,是周成中风以后,许氏每日替他翻身。
第十四个结,是许氏眼睛看不清了,周成用还能活动的一只手,替她把针线篓挪到窗边。
最后三个结,已经挨得很近。
其中没有婚书,没有誓言,也没有贵重东西。
只有一只缺口的药碗,一段磨光的拐杖头,还有一粒从衣襟上掉下来的木扣。
牵线吏问:“男方已经死了,为何另一头还在人间?”
月老道:“去阴司问问。”
牵线吏拿着红线去了忘川。
周成还没有过奈何桥。
他坐在桥边,脚腕上缠着半截红线。守桥吏催过几次,他都说再等一会儿。
牵线吏走过去问:“你在等谁?”
周成道:“我老伴。”
“她阳寿未尽。”
“还有多久?”
“簿上不能告诉你。”
周成低头摸了摸脚腕上的线。
“那我再等等。”
“你们的红线六十三年前就该解了。”
周成道:“我知道。”
“知道为何不放?”
“不是我不放。”
他抬起脚。
那根红线并没有系在脚腕上,只是绕了一圈,松松搭着。他若想取下,抬手便能解开。
牵线吏问:“那是谁系的?”
周成想了想。
“最早是谁,我忘了。”
“后来呢?”
“后来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我。”
牵线吏道:“月老只负责让你们见一面。你们往后六十三年的事,不在姻缘簿上。”
周成听完,笑了一下。
“那挺好。”
“好在哪里?”
“若都写在簿上,也算不得我们自己过的。”
牵线吏把红线往回收了一寸。
人间那一头立刻绷紧。
与此同时,许氏正在屋里睡觉。
她像是感觉脚腕被什么拉了一下,从梦中惊醒。床边还放着周成生前用过的拐杖,杖头已经磨平。小女儿怕母亲看见伤心,昨日要拿走,她没有让。
许氏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着的位置。
随后,她把滑到床下的被角捡起,重新盖好。
红线又松了下来。
牵线吏不敢再收。
他回到月老殿,把阴司所见说了一遍。
“这根线怎么办?”
月老取出剪刀。
牵线吏以为他要把线剪断,连忙把两端扶稳。
月老却只剪下了线架上的那一小段旧结。
然后将剩余的红线从姻缘簿旁移开,放进一只没有标名的木匣。
牵线吏问:“等许氏死后,再让他们见一次?”
月老摇头。
“她死后走黄泉路,他若还等着,他们自然会见。”
“那这根线呢?”
“已经不是月老殿的东西了。”
七日以后,周成仍坐在奈何桥边。
他脚腕上的红线越来越淡。
人间那一头,却又多了一个结。
那天早上,许氏让女儿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周成留下的旧衣。
她摸索了很久,才在衣襟内侧找到一粒松动的木扣。
许氏把扣子重新缝好,又将那件衣服叠起来,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