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铁才随狼力断,
轻绦又自暗中来。
世间六物从今少,
只为一身不得开。
第二条铁链造成时,芬里尔已经知道了。
二十四座熔炉连续烧了九日。
锤声昼夜不停。
阿斯加德北面的天空一直映着暗红色的火光。
芬里尔伏在石穴里,每听见一锤,耳朵便动一下。
提尔照常送来食物。
第九日清晨,最后一锤落下,所有熔炉同时熄灭。
芬里尔抬起头。
“新的游戏造好了?”
提尔把牛腿放在它面前。
“是。”
“还在练武场?”
“还在。”
“这一次叫什么?”
“卓米。”
芬里尔咬住牛腿,却没有立即撕开。
“比莱丁更重?”
“重一倍。”
“更坚固?”
“是。”
“奥丁还说,挣断就算我赢?”
提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让他当众答应。”
芬里尔低头开始进食。
吃完以后,它自己走向练武场。
卓米已经铺在那里。
链身不像莱丁那样铺成一圈。它太长,也太重,只能由几十名神分段拖入场中。每一只铁环都接近战车的车轮,扣合处又用熔化的铜灌死。
众神站得比上一次更远。
练武场周围新修了三道石墙。
石墙并不是为了挡住芬里尔。
工匠说,是为了防止断链再次飞出去伤人。
芬里尔沿着卓米走了一遍。
它用爪子按住一只铁环。
石地轻轻下陷。
“这一次,你们花了多少天?”
奥丁站在第一道石墙后。
“九日。”
“如果我再挣断呢?”
“你就是九界中力气最大的狼。”
“阿斯加德还有别的狼?”
没人回答。
芬里尔望向提尔。
“若我赢了,他们以后还会造吗?”
提尔转头看向奥丁。
奥丁说:
“先赢过卓米。”
“我问的是以后。”
“如果卓米也困不住你,诸神会承认,铁链不能约束你。”
这句话没有说不再造。
芬里尔听出来了。
它站在卓米旁边,没有伏下身体。
“我若不比呢?”
诸神中有人握住了武器。
奥丁仍站在石墙后。
“你可以拒绝。”
“然后呢?”
“回你的石穴。”
“就这样?”
“就这样。”
芬里尔看了他很久。
随后,它转身走向提尔。
“绑吧。”
提尔没有动。
“你可以不比。”
“我知道。”
“卓米与莱丁不同。”
“我也看得见。”
芬里尔低头,把前腿伸进第一圈铁链。
“他们想知道铁能不能困住我。”
“是。”
“我也想知道。”
提尔弯腰扣上第一只铁环。
这一次,众神没有帮忙。
芬里尔趴在地上,任由他们用滑轮把卓米一段段吊起,再由提尔把铁链缠过它的四肢、腰腹与颈项。
整整用了半日。
最后一道锁扣合上时,天已经暗了。
火把沿三道石墙一一点燃。
芬里尔几乎被铁链覆盖。
只剩头颅与前爪露在外面。
奥丁说:
“开始吧。”
芬里尔没有立即用力。
它先缓慢吸了一口气。
卓米随着胸腹隆起,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摩擦声。
第一道石墙后,有神向后退了一步。
芬里尔又吸了一口气。
铁链开始绷紧。
它用前爪撑住石地,身体向上拱起。最下方的几只铁环陷入地面,周围的石板同时裂开。
卓米没有断。
芬里尔停了下来。
众神等了很久。
它仍没有继续。
有人低声说:
“这次困住了。”
另一个声音说:
“卓米连山都能拖动。”
奥丁看向提尔。
提尔正站在芬里尔头前。
他看见狼的鼻端贴着地面,每次呼吸都有尘土被吹开。
“够了。”
奥丁没有说话。
提尔转身。
“比试结束。”
“它还没有认输。”
“它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给你看,把自己的骨头挣断。”
芬里尔忽然说:
“我没有认输。”
提尔回头。
芬里尔的前爪正在一点点收拢。
爪尖陷入石地。
它把身体压到最低,像幼年时扑向树上那只乌鸦。
下一刻,芬里尔猛地抬起头。
第一声响来自地下。
不是铁环断裂。
是埋住锁桩的整块巨石被它从地里拔了出来。
巨石翻起,砸向第一道墙。
众神四散躲避。
卓米被芬里尔拖着向前移动。
第二根锁桩随之松动。
第三根直接从中间折断。
芬里尔没有停。
它向前踏出一步。
又一步。
缠在胸前的铁链越来越紧,终于有一只铁环承受不住,从扣合处裂开。
裂口刚出现,整条卓米的力量便失去了原来的分布。
第二只铁环断裂。
第三只被拉成长形。
第四只从芬里尔背上飞出,撞穿了两道石墙。
众神还未逃出练武场,卓米已经碎成几十段。
芬里尔踩着断链站了起来。
最后一段铁环仍挂在它的后腿上。
它低头咬住,用牙齿把铁链从身上扯下。
随后,它把那段卓米叼到奥丁面前。
奥丁没有站在原来的位置。
第一道石墙已经倒塌。
他退到了第三道墙后。
芬里尔把断链放下。
“我赢了。”
奥丁看着它。
“你赢了。”
这一次,没有人欢呼。
芬里尔等了一会儿。
四周只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没有酒吗?”
第一次挣断莱丁时,诸神曾举杯庆贺。
虽然他们不肯让它靠近,至少还站在远处为它欢呼。
这一次,酒桌已经提前撤走。
练武场周围甚至没有摆一只杯子。
提尔从断墙后走出来。
他经过奥丁身边,没有说话。
“走吧。”
芬里尔跟着他离开。
他们走出练武场很远,身后才重新响起声音。
不是欢呼。
是众神在清点损坏的石墙、锁桩与武器。
回到石穴以后,芬里尔没有趴下。
它在空地上走了几圈。
“铁链不能约束我。”
提尔说:“不能。”
“奥丁答应过。”
“他承认了。”
“那他们为什么更害怕?”
提尔看着芬里尔后腿上被铁环磨出的血痕。
“因为他们原本希望你输。”
芬里尔停下脚步。
“他们说是比试。”
“是。”
“比试不该有人希望另一方一定输吗?”
提尔拿出药草,敷在它的伤口上。
“会。”
“那我赢了,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提尔没有回答。
芬里尔低头看着他的右手。
那只手正按在自己的伤口旁边。
“你高兴吗?”
提尔说:
“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芬里尔伏了下来。
“我也是。”
当夜,奥丁没有命人重开熔炉。
他独自坐在金宫中。
第一块金片旁,多出了一段断裂的卓米。
金片背面原有两行字:
芬里尔,仍在生长。
莱丁,已断。
奥丁刻下第三行:
卓米,已断。
三行字写完,第一块金片已经没有多少空处。
海姆达尔站在殿中。
“你答应过,若卓米也断,便承认铁链不能约束它。”
“我承认。”
“那就到此为止。”
“铁链不能约束,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
海姆达尔看向奥丁。
“你还要试什么?”
奥丁取出两条不同粗细的绳。
一条由兽皮拧成。
一条由亚麻织成。
他分别拉了一下。
都断了。
“不是更粗。”
“那是什么?”
“更轻。”
海姆达尔没有听懂。
奥丁却想起女先知说过的话。
最后一条链不是铁造的。
它来自猫足落地时没有留下的声音,来自山埋在地下、从未被人拔出的根。
“把斯基尔尼尔叫来。”
斯基尔尼尔原本是弗雷的信使。
他去过人间、巨人国与许多没有道路的地方,也知道通往斯瓦塔尔法海姆的入口。
他来到金宫时,奥丁已经写好一张清单。
清单上没有铁。
没有铜。
也没有世间任何可以在仓库中找到的材料。
只有六样东西:
猫走路的声音。
女人的胡须。
山的根。
熊的筋。
鱼的呼吸。
鸟的唾液。
斯基尔尼尔看完,以为奥丁在试探他。
“这些东西不存在。”
“所以要去找矮人。”
“矮人也不能拿走不存在的东西。”
奥丁说:
“若它们真的不存在,世间为什么能说出它们的名字?”
斯基尔尼尔没有回答。
“去斯瓦塔尔法海姆,把这张清单交给他们。”
“他们若问你要造什么?”
“一条能困住芬里尔的链。”
斯基尔尼尔收起清单。
离开阿斯加德以前,他从北面空地经过。
芬里尔趴在石穴前。
提尔正在替它更换后腿上的药草。
斯基尔尼尔没有停。
芬里尔却闻见他身上带着奥丁金宫里的气味。
它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去取铁?”
斯基尔尼尔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去送一封信。”
“给谁?”
“矮人。”
芬里尔还想再问,斯基尔尼尔已经沿着彩虹桥离开。
斯瓦塔尔法海姆没有太阳。
矮人的熔炉就是那里最明亮的东西。
斯基尔尼尔找到六名最年长的工匠,把奥丁的清单交给他们。
第一名矮人看完,拿起一只空袋。
“猫走路的声音,要在它落足以前接住。”
第二名矮人说:
“山根不能挖。挖出来的只是石头。”
第三名说:
“鱼一旦离开水,呼吸便不再属于鱼。”
第四名说:
“熊有筋,却不能从一头仍然活着的熊身上取尽。”
第五名说:
“鸟有唾液,但它从来不向地上吐。”
第六名看着清单上“女人的胡须”。
“这个最容易。”
斯基尔尼尔问:“怎么取?”
“等世间第一个长出胡须的女人。”
“要等多久?”
“可能直到诸神黄昏以后。”
斯基尔尼尔把奥丁的金环放到桌上。
“我不能等。”
六名矮人围着金环坐了很久。
最后,最年长的那个把清单折成六份。
“这些东西不能在已经出现以后取得。”
“那要怎样?”
“从它们尚未出现的位置取。”
他们先去寻找一只正在行走的猫。
猫从炉边经过。
第一只前爪抬起,尚未落地时,矮人把一个空银瓶放到爪下。
猫足落下。
没有声音。
银瓶里却多了一点东西。
从那天以后,猫走路再也没有脚步声。
他们又潜入一座正在生长的山。
所有人都知道山有根。
可他们沿山腹向下走了七日,只找到不断压紧的岩石。直到最深处,一名矮人听见整座山在地底发出极慢的摩擦。
他没有凿石。
只剪下了那道将山固定在大地上的力。
山仍站在原处。
但世间从此再没有人能找到山根。
熊的筋取自一头冬眠的巨熊。
矮人没有剖开它。
他们只把熊在睡梦中仍紧紧蜷缩身体的力量抽出一缕。巨熊醒来以后,四肢依旧强壮,世间却再无人能从熊身上找到可以制造绳索的筋。
鱼的呼吸从水中取得。
鸟的唾液从尚未出口的喉间取得。
至于女人的胡须,矮人等了三日。
没有一个女人长出胡须。
最年长的矮人便拿起剪刀,从“永远不会长出”这件事上剪下一小段。
六样材料放在一起时,桌上仍然像是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不见它们移动。
手掌摸去,也抓不住任何一件。
矮人于是熄灭熔炉。
铁锤、铁砧与火焰都不能处理这些材料。
他们在绝对的黑暗中,用手指分辨六种不存在之物之间的差异,把它们一缕缕捻在一起。
没有锤声。
没有火光。
也没有金属冷却时的白烟。
七日以后,斯基尔尼尔只得到一条细带。
它比系衣服的丝绦还窄。
颜色灰白。
摸上去柔软平滑。
两端没有铁扣,也没有锁眼。
“这就是锁链?”
“它叫格莱普尼尔。”
“怎样锁住芬里尔?”
“缠上去。”
“它若挣扎呢?”
“越挣越紧。”
斯基尔尼尔用力拉了一下。
格莱普尼尔没有断。
他把一端系在石柱上,驾车向前。
车轴断了。
细带仍旧松松垂着。
斯基尔尼尔收起格莱普尼尔,回到阿斯加德。
途中,他看见一只猫从屋顶走过。
没有脚步声。
山脉仍然横在远方。
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它们究竟从哪里扎进大地。
河里的鱼张口闭口。
水面再也听不见它们呼吸。
斯基尔尼尔这才知道,矮人不是用六种不存在的东西造出了格莱普尼尔。
是格莱普尼尔被造出以后,那六样东西才从世间消失。
奥丁接过细带时,长厅里的诸神都不相信。
托尔抓住格莱普尼尔两端,用尽力量向外拉。
细带没有变长。
几名神又把它缠在两匹神驹之间,让马向相反方向奔跑。
地上的石板被马蹄踏碎。
格莱普尼尔仍然完好。
众神终于笑了。
不是上次看见芬里尔挣断卓米时勉强发出的笑。
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奥丁却没有立即把格莱普尼尔带到北面空地。
芬里尔已经见过两条锁链。
也知道诸神希望它输。
一条比丝绦还细的带子,不会使它放下戒备,反而会让它明白,这不再是力量比试。
奥丁命人前往阿姆斯瓦特尼尔湖。
湖中有一座名叫林格维的小岛。
岛上没有宫殿。
没有居民。
四面只有深水。
诸神先在岛中央埋下一块巨石,又在巨石中凿出一个孔。
格莱普尼尔的一端将从那里穿过。
一切准备完成以后,奥丁才让提尔去找芬里尔。
提尔到达石穴时,芬里尔已经站在入口外。
它看见他手中没有肉。
“这次是什么?”
提尔没有隐瞒。
“一条新的带子。”
“铁链?”
“不是。”
“有多重?”
“很轻。”
芬里尔看了他一会儿。
“比卓米结实?”
“是。”
“奥丁从哪里得到的?”
“矮人造的。”
芬里尔低头闻了闻提尔的衣袖。
上面有湖水的气味。
“在哪里比?”
“林格维岛。”
“为什么不在练武场?”
“奥丁说,怕再毁掉石墙。”
芬里尔向阿斯加德望去。
卓米撞破的三道墙仍在修补。
这句话听起来成立。
它跟着提尔走向湖边。
众神已经在岛上等待。
托尔、弗雷、海姆达尔和奥丁都在那里。格莱普尼尔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得连风都能掀动一角。
芬里尔登岛以后,先看了看四周的水。
又低头看那条细带。
它没有靠近。
“这就是矮人的链?”
奥丁说:
“是。”
芬里尔用爪尖碰了一下。
格莱普尼尔柔软地陷下去。
“你们怕我挣断卓米,却相信这个能困住我?”
“所以才要试。”
芬里尔沿着细带走了一圈。
它闻不见铁。
闻不见皮革。
也闻不见任何一种动物或植物的气味。
“它由什么造?”
奥丁说:
“六种世间难寻之物。”
“是什么?”
奥丁把六样材料逐一说出。
众神听见以后笑了起来。
芬里尔没有笑。
“这些东西都不存在。”
“所以这条带子很轻。”
“既然很轻,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试?”
托尔走上前,让众神用格莱普尼尔缠住他的双臂。
他用力挣了几次。
细带没有断。
随后,众神立即替他解开。
芬里尔看见了。
“你们知道解法。”
“只要比试结束,自然会解开。”
“莱丁断了。”
“是。”
“卓米也断了。”
“是。”
“我两次都赢了。”
奥丁没有否认。
芬里尔低头看向格莱普尼尔。
“那为什么还有第三次?”
岛上没有人回答。
湖水拍打岸边。
提尔站在芬里尔右侧。
他离得仍然比其他神近。
芬里尔忽然明白,这一次真正需要检验的不是自己的力量。
是诸神的话。
它抬起头。
“我可以让你们缠上。”
众神没有出声。
“但要有一位神,把手放进我嘴里。”
它看过奥丁。
看过托尔。
看过弗雷与海姆达尔。
最后看向提尔。
“如果这仍是一场比试,结束以后你们会解开它。”
“那么这只手不会失去什么。”
湖面上的风停了。
格莱普尼尔的一角从石头上落下来。
诸神都看向提尔。
芬里尔也看着他。
它没有张口。
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