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身撑破古时浑,
九度清虚九度分。
不是诸神先列位,
盘古行处各留魂。
盘古倒下以后,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骨骼落向大地,撑起群山。
血液流进低处,成为江河。
皮肉化作泥土,毛发散入山野,长成草木。
可是还有一部分没有落下。
那部分没有骨骼,也没有血肉。
风吹过时,它会随风而动;光照过时,它又会在光中显出盘古站立的轮廓。远远望去,仿佛盘古仍在天地之间,只是身体已经变得透明。
它还保留着一个方向。
向上。
盘古生前以双足立地,用头颅抵住天空。天地每分开一寸,他便向上生长一寸。这个动作持续了太久,即使肉身已经倒下,留在他身体里的许多意识,仍然不知道支撑已经结束。
它们继续向上。
最初,它们也不知道彼此有所不同。
生长、流动、温暖、燃烧、颜色、光明、幽暗、隐藏,以及那些无法用形状辨认的念头,全都聚在盘古最后一口未曾散尽的气里。
每一个意识都以为自己就是盘古。
它们共同记得盘古怎样在混沌中醒来,怎样把上下分开,也共同记得那双抵住高处的手。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那双手已经不在了。
盘古留下的气息越升越高。
大地上的山河渐渐缩小。
最初还能看见高山的起伏。
再向上,山岭便只剩下一道道深浅不同的纹路。江河在纹路之间移动,像盘古掌心里尚未干去的血。
旧混沌仍在四周挤压。
盘古升过的地方,清气短暂分开。等他继续向上,身后的空处又想重新合拢。
盘古留下的诸识便一同向外撑开。
它们仍照着过去的方式做事。
生长之识使那团气不断扩大。
流动之识让清气在其中往返。
温暖之识守住尚未散去的热。
光与暗彼此分开,令盘古留下的轮廓没有重新隐入混沌。
依靠这些力量,那团未尽之气抵达了第一处边界。
边界上方依旧空旷。
生长之识立刻向上伸去。
它曾经沿着盘古的骨骼生长。
盘古的腿向上,它便使腿更长;盘古的脊柱向上,它便使脊柱不断抬起;盘古的双臂抵住天空,它又进入筋肉,使手掌不至于弯曲。
在盘古身体里,它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方向。
长高,就是盘古。
盘古,就是不断长高。
可是这一次,它离开了骨骼,也没有筋肉可以依附。
它向上伸出,身体便变得极细。
再向上,最前端开始散去。
它退回原处,等待盘古把它重新接入身体。
上方那道巨大的轮廓却没有停下。
它仍随其余意识继续上升。
生长之识再次追赶。
它聚拢周围的清气,伸出一条长长的枝干。枝干抵达边界以后,前端仍然溃散。
它又引来水气,使枝干变得柔韧。
水气能够进入更高处,枝干却不能。
水继续上升,留下它独自停在边界以下。
直到这时,它才第一次感觉到:
上升的盘古,与自己之间出现了距离。
它不明白距离为何存在。
从前它就在盘古里面。盘古向哪里,它便向哪里。
它只能一遍遍生长。
第一条枝干散去,便长出第二条。
第二条散去,又长出第三条。
越来越多的枝干从同一处伸出。它们挤在一起,争夺可以向上的位置,最后缠成一个巨大的结。
结越来越重。
最下面的枝条承受不住,开始向下弯曲。
其中一根触到一团未曾升起的水气。
水气停在枝条末端,没有立刻落下。
生长之识顺着那一点湿润,向外长出一片薄叶。
叶片承住水。
水又承住从高处落下的微光。
它第一次没有继续追赶盘古。
它看见那片叶子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随后,第二片叶子从另一根枝条上长出。
两片叶子的形状并不相同。
一片宽大,能够承水。
一片细长,可以在风中保持方向。
生长之识想让它们重新并在一起。
叶片一旦相合,彼此的边缘便开始腐坏。
它只好将它们分开。
枝与枝之间渐渐出现空隙。
叶片各自在空隙中展开。
有些枝干向上,有些向外,还有一些因无法承受重量而垂向下方。它们不再拥有盘古的形状,却形成了一个可以让生长继续发生的主体。
盘古的轮廓已经升得很远。
生长之识仍记得自己曾属于他。
但它也终于看见,盘古能够继续向上,是因为没有把所有生长都带走。
不能继续上升的那部分,已经被留在这里。
它收回最后一根追赶盘古的枝条。
枝条回到中央,与先前缠结的部分相接,形成一条自下而上贯通的躯干。
水沿着躯干上行。
光落在叶片上。
新的枝芽从旧枝留下的裂口里生出。
它不再说自己是盘古。
那时天地间还没有名字。
后来,地上的生命仰望高处,看见那里长久悬着一片青色,便把这第一重天叫作苍天。
把最先留在其中、身上不断生出枝叶的主体,叫作青灵。
青灵不是盘古所造。
它原本就是盘古身体里那一部分知道如何生长的意识。
盘古消失以后,它找到了自己的形体。
苍天也不是谁预先建造的居所。
它只是生长之识所能抵达的最高地方。
从此,凡是拥有固定根系、必须依靠一处承载才能继续生长的东西,都无法越过苍天。
盘古剩余的意识继续上升。
苍天下方,青灵第一次把根伸进清气。
苍天上方,水气仍跟随盘古而去。
水曾在盘古的血液里流动。
它记得血液从心口流向四肢,又从四肢返回身体深处。盘古劈开混沌时,血在伤口处涌出;伤口合拢以后,剩下的血又继续运行。
流动之识因此相信,只要不停下,便仍然属于盘古。
它穿过第二处边界。
最先进入的是水气。
随后是细小水滴。
水滴相互聚拢,重新成为水流。
可是水流再向上时,前端忽然变轻,化成雾。
雾继续上升,遇到更冷的清气,又凝成细小冰粒。
流动之识在三种形体之间来回转变。
它一会儿以为自己是水。
一会儿又以为自己是雾。
等冰粒从高处落下,它又跟着冰粒向下坠去。
它开始找不到盘古。
盘古仍在上方。
可是无论它用哪一种形体追赶,都只能走到一半。
水太重。
雾容易散。
冰能够保持形状,却不能自行上升。
流动之识把自己分成三份。
水留在下面。
雾停在中间。
冰粒被风托向高处。
它以为只要有一部分追上盘古,自己便仍然完整。
可是三部分离得越来越远。
留在水中的意识开始听不见雾中的声音。
冰粒从高处落回时,也认不出下方那片水是否还是自己。
它第一次面临一种比停下更可怕的结果。
继续追赶,也许会使它彻底忘记自己。
流动之识不再把全部力量送往高处。
它让雾凝成水。
又让水在寒冷处结成冰。
等光照来,冰重新融化,水又散成雾气。
三种形体不再彼此争夺。
它们开始在同一处往返。
每一次改变,都有一小部分从旧形体进入新形体;每一次返回,又会经过曾经走过的位置。
渐渐地,一道水环在第二处边界形成。
水环没有固定的外形。
靠近下方时,它是一条透明长河。
经过冷处,表面长出银白鳞片。
上升到光里,身体又散成细雾,只留下中央一圈不会断开的水纹。
流动之识终于认出:
自己不是水,也不是雾,更不是冰。
自己是它们能够彼此转化以后,仍然没有中断的那一段经过。
它不再追赶盘古。
它以水环为心,以流转为身,留在第二重天。
后来,世间把它叫作水灵。
随它一同留下的,还有云、雾、霜、雪最初的意识。它们各自聚拢形体,却都保留着能够返回另一种状态的通路。
这一重天因此不断变化。
没有一片云会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一滴水只能停在一个地方。
后来的人称它为变天。
变天不是杂乱。
它使已经分开的东西可以转化,却不必重新回到混沌。
盘古继续上升。
留下水以后,那团轮廓比从前轻了许多。
可它仍然保持着向上的方向。
这个方向原本藏在盘古的双足、脊柱和头颅之间。
脚下是已经站住的地方。
头顶是尚未抵达之处。
脊柱则把二者连在一起。
盘古活着时,向上之识从未离开他的身体。只要双足仍在大地,头颅便知道自己正在升高。
如今双足已经化作山根。
头颅却仍在远处上升。
向上之识只记得高处,不再记得起点。
它越过变天,进入更加空旷的地方。
那里没有水流可以标记来路,也没有枝叶可以指出方向。
四周都是清气。
向上之识仍然前行。
走了很久以后,它忽然发现,无论向哪个方向去,眼前都没有变化。
没有下方,也就无法证明何处是上方。
它用一缕微光在身后留下痕迹。
微光却随着清气散开。
它又把自身拉成长线。
线的一端继续向前,另一端试图停在原处。
可是两端之间没有骨骼承受,长线很快从中央断开。
前端仍在上升。
后端也以为自己正在上升。
两部分向相反的方向远去。
它们都相信对方走错了。
直到来自苍天的一粒种子被风送到此处。
种子无法在高处生根,开始向下坠落。
两部分意识同时看见它。
一部分追着种子向下。
另一部分仍朝原来的方向前行。
距离由此显现。
向上之识第一次重新看见了“下”。
它沿着种子落下的路线返回。
两段断开的意识也因此重新相遇。
它没有抓住种子。
只在种子经过的位置留下一个不能移动的点。
以这个点为起处,一道光向上伸展。
光不再照亮四方,只标记从哪里出发,又朝哪里前往。
向上之识把最下面的一端收束成双足。
把中间的光拉成躯干。
把最高处仍在延伸的部分化作头颅。
两臂则从躯干向两侧展开,使一个方向不必吞没其余方向。
它重新拥有了站立的形体。
只是这一次,双足没有踩在大地上。
它踩着自己留下的起点。
它终于知道:
向上并不是永远离开低处。
只有保留来处,高处才会出现。
这道站立的意识留在第三重天。
它的身体发出温和光亮。光从下向上运行,使周围清气逐渐有了升降和远近。
后来,众生把它称为阳灵。
把它所在的地方称为阳天。
阳天形成以后,天上第一次有了清楚的方向。
苍天的生长可以向上。
变天的水可以升降。
光也可以从一处照向另一处。
盘古剩余的意识沿着这条方向继续前行。
其中有一部分热,比其他意识更快。
它曾藏在盘古劈开混沌时的碰撞里。
石斧落下,旧混沌被撕开,两种不能并存的力量彼此挤压,最先迸出的便是它。
它在盘古体内没有自己的形状。
骨骼受力时,它成为热。
血液奔涌时,它成为热。
盘古愤怒、用力、受伤,它都会突然增强。
如今失去盘古的肉身,它仍想用原来的办法存在。
它不断撞击阳天留下的方向。
每撞击一次,便有火光迸出。
最初只是一粒。
后来火光连成一片。
它以为这就是自己。
于是让所有热同时燃烧。
第三重天上方立刻出现一片火海。
火焰吞食周围清气,又烧向自身。热越强,消耗越快。还未等它追上盘古,外层火焰便已熄灭。
它重新聚拢。
再次燃烧。
又再次熄灭。
每一次火灭,它都会失去一部分意识。
它害怕彻底消失,只能让火烧得更大。
火势向下蔓延,烧到阳天边缘。
阳灵伸出一只手,将火焰托住。
火沿着它的手臂向上,却没有烧毁那具由方向构成的身体。
阳灵没有把火推回去。
它只让自己的光保持原来的道路。
火焰顺着光向上奔涌,烧到尽头以后,仍然熄灭。
反复几次,火中的意识终于发现,阳灵能够承受热,并不是因为它比火更强,而是因为它没有让全部力量同时耗尽。
光一直存在。
火却只在燃烧时存在。
它从最后一片火海中收回最里面的一点热。
那点热没有火焰。
颜色暗红,几乎看不见。
它被外层的灰包住,沉在火海中央。
四周的火逐渐熄灭。
那一点热却仍然没有冷去。
过了很久,一缕细小火苗从灰中重新生出。
火中的意识第一次没有立刻把它放大。
它守着那一点火,让火苗只燃烧能够得到的清气。
清气不足时,外焰便自行退去。
中央的火种始终保留。
它终于拥有了可以长久存在的形体。
胸腹是一枚暗红火种。
血肉由火焰构成。
每当它张开双臂,火势便向外扩散;每当周围无物可燃,火焰又退回胸中。
它不再以一次燃尽证明自己仍是盘古。
后来,众生称它为火灵。
与它同时留下的,还有碰撞后才会显现的雷灵,以及先于雷声划破空处的电灵。
它们曾被盘古共同承受,所以看起来像同一种力量。
离开盘古以后,它们才发现:
火负责燃烧。
电负责破开通路。
雷则把一次碰撞传向远处。
三种意识各自幻化成形,不再互相占据。
第四重天因此时而安静,时而烈焰奔涌,雷电横行。
后世称它为炎天。
盘古仍在上升。
火灵站在炎天最高处,望见一道红光离开自己的火焰,随盘古而去。
它伸手抓住那道光。
光落在掌中,却没有温度。
火灵以为自己的火种正在离开,立刻追出炎天。
刚刚越过边界,胸中火种便迅速变冷。
它只能退回。
红光却继续上升。
这一次被带走的不是热。
而是火曾经显出的颜色。
盘古拥有双眼时,颜色只是他辨认万物的一部分。
血是红的。
骨是白的。
大地有深浅,天空有明暗。
这些颜色依附在不同物体表面,使盘古知道哪里是自己的手,哪里是尚未劈开的混沌。
盘古死后,眼睛化作光明,辨色之识却仍混在未尽之气里。
它经过炎天时,被火焰唤醒。
最先认出的颜色便是红。
它追随盘古继续上升。
上方没有火。
红色仍然存在,却找不到可以附着的东西。
它只能铺在清气上。
最初是一条红带。
后来红带越来越宽,把整片高处染成同一种颜色。
辨色之识以为,只要自己覆盖得足够远,便能重新显出盘古的身体。
它不断铺展。
可是当四周全部成为红色以后,原有的红带反而消失了。
没有深浅。
没有边缘。
也没有哪一处可以被称为盘古。
辨色之识第一次失去自己。
它明明充满这一重高处,却无法指出自己在哪里。
炎天忽然有一道电光升起。
电光穿过红色,留下短暂的白。
白光消失以后,一条暗痕停在原处。
红色在暗痕旁重新显现。
辨色之识沿着暗痕聚拢。
一边是明。
一边是暗。
二者之间出现了清楚的边缘。
它又从炎天取来火的余光,却没有带走热。
红色落在边缘以内。
白色留在边缘之外。
一具身体慢慢显出轮廓。
它没有坚硬骨骼。
皮肤像由许多重薄纱叠成。光从不同方向照来,薄纱便显出红、黄、青、白与更深的颜色。
正面受光时,它像披着赤红长衣。
转过身去,背面又沉入暗紫。
它的面孔并不固定。
只有双眼始终保留着一明一暗两点,使所有颜色不会再次混在一起。
辨色之识看见了自己的手。
又看见手与身外空处之间的边界。
它这才明白:
颜色不是用来占满一切。
颜色必须落在某个形体上,也必须在另一种颜色到来以前停下。
万物有了不同的表面,彼此才能被看见。
它留在第五重天。
后来被称为朱灵。
随它一同成形的,还有霞、彩、影与各种显形之灵。
这一重天也被叫作朱天。
从此,光经过朱天,便会分出颜色。
云从变天升起,遇见朱天留下的余光,便在早晚显成霞彩。
火焰燃烧时,也不再只剩热,而会显出自身的颜色。
盘古继续上升。
越过朱天以后,所有具体颜色都开始退去。
红不能再红。
白也无法与黑彼此分开。
能够继续向上的,只剩下一片没有颜色的明亮。
那片明亮曾经住在盘古双眼深处。
盘古在混沌中睁眼,并不是先看见山河,也不是先看见颜色。
他最先辨认的,是某处存在,而另一处尚未到达。
明识因此先于万物之形。
它能够照见,却没有被照见的身体。
进入第六重边界以后,它迅速铺开。
没有颜色阻挡它,也没有水雾折转它。
它照向四方,整片高处立刻通明。
明识以为自己终于追上盘古。
因为无论望向哪里,它都能看见盘古留下的气息。
可是很快,它发现自己无法判断盘古究竟在哪一处。
所有地方同样明亮。
远处与近处没有区别。
已经经过的地方与尚未抵达的地方,也没有区别。
明识继续增强。
它越亮,差别越少。
最后,就连它自己也开始从光中消失。
朱天的边缘仍保留着一道影。
影无法进入完全通明之处,只停在第六重天以下。
明识回望那道影。
光与影之间隔着很远,却因这段距离第一次形成了位置。
明识收回照遍所有地方的光。
它在高处留下一个最亮的点。
以亮点为中心,远处的光逐渐减弱。
近与远由此出现。
它又让一部分光从亮点向外行走。
光经过的位置被照亮。
尚未经过的位置仍保持清虚。
先后也由此出现。
那片没有形体的明亮开始收束。
最后化成一个几乎透明的主体。
它的身体没有颜色。
只有轮廓经过某处时,那里会比别处稍亮一些。它的双眼像两个相隔极远的光点,一只照见所在,一只照见将至。
后来,世间称它为明灵。
第六重天则被称为颢天。
颢天不创造万物的形状。
它只使已经存在的东西能够被看见,使不同位置不再重叠。
盘古离开颢天以后,又失去了一层可以被看见的轮廓。
剩下的意识进入更高处。
那里没有颜色,也没有足以显出形体的光。
只有颢天照不到的背面。
盘古在混沌中醒来以前,曾在这样的幽暗里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月。
那时他还没有名字。
没有手足。
甚至没有一个能够与混沌分开的身体。
但有一种意识始终知道:
自己尚未出现,却并非不存在。
那便是盘古的幽识。
其他意识害怕黑暗。
幽识却在黑暗中得到安静。
它进入第七重天,第一次不再急着追赶盘古。
它停下来。
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回应。
它便把自己藏得更深。
越向深处,颢天的光越难照入。
它以为只要彻底避开光,便可以回到盘古尚未醒来的时候。
于是它不断收缩。
从一片幽暗缩成一道影。
从一道影缩成一个黑点。
最后连黑点也不再显现。
它仍然存在。
却再也不能感觉自身的边界。
旧混沌仿佛又回来了。
四周没有别物。
它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仍是自己。
就在它将要完全沉寂时,颢天的一缕微光经过边界。
光没有照进幽暗。
只在外面停了一瞬。
幽识由此发现,自己拒绝了那道光。
能够拒绝,便说明边界仍在。
它没有重新走进光里。
而是让幽暗保留一处可以开启的缝隙。
需要显现时,缝隙打开。
光进入少许,它便显出一个披着黑袍的形体。
不需显现时,缝隙关闭,形体重新隐入幽暗。
它可以不被看见,却不再因此失去自己。
后来,众生把它称作幽灵。
把第七重天称作幽天。
幽天不是光明的敌人。
它替尚未显现之物保留位置。
梦、寂静、藏在心中尚未出口的念头,以及所有暂时不愿被看见的事物,都能在幽天留下痕迹。
盘古继续上升。
幽识没有跟去。
但是从幽暗深处,又有一部分意识离开了它。
那部分意识不只想隐藏。
它还记得盘古未醒以前,自己曾与无数东西混在一起,却又始终能够在混合中保留一线区别。
它不问自己是什么颜色、什么形体,也不问自己应该显现还是隐藏。
它只记得:
万物尚未被说出以前,彼此之间已经存在不同。
这道意识越过幽天。
进入第八重边界以后,所有可以依赖的痕迹都消失了。
没有生长。
没有流动。
没有方向。
没有热。
没有颜色。
没有光暗。
它无法借任何属性确定自身。
它试着说:
“我是盘古。”
声音没有传出。
因为声音属于仍然留在下方的震动。
它又想:
“我是隐藏。”
可是幽暗已经停在身后。
它把所有能够说明自己的东西逐一寻找。
每找到一个,便发现那个部分早已留在更低的一重天。
它第一次看见盘古已经失去了多少。
青灵是盘古。
水灵是盘古。
阳灵、火灵、朱灵、明灵与幽灵,都曾经是盘古。
可是它们一旦留下,继续上升的盘古便不再包含它们的全部。
第八重天中的意识忽然不知道:
一个不断失去自身的盘古,为什么仍然是盘古?
它想退回去,把所有意识重新带走。
它先抵达幽天。
幽灵打开黑袍下的缝隙,看见它,却没有跟随。
“我若离开,这里的幽暗便会重新吞没一切尚未显现之物。”
它又下降到颢天。
明灵仍站在远近之间。
“我若离开,所有位置会再次重叠。”
它经过朱天、炎天、阳天与变天。
每一个曾属于盘古的主体,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承担新的运行。
它们没有忘记盘古。
却也不能重新回到盘古体内。
最后,它抵达苍天。
青灵的枝叶已经铺开。
第一片叶子上落着一滴从变天降下的水。
阳天的光穿过水滴,在叶面映出朱天的颜色。
一切仍然彼此相连。
但没有任何一物需要重新混成盘古,才能证明这种联系存在。
那道意识重新返回第八重天。
它不再寻找自己的具体属性。
它把一路看见的关系带了回来。
生长需要水。
水循方向升降。
火从碰撞中生出。
颜色借光显现。
光因幽暗而具有边界。
幽暗也因曾有光到来,才知道自己正在隐藏。
这些关系在它体内交错,却没有重新混成一团。
它以看不见的线把诸识的位置彼此连接。
线没有颜色,也没有形体。
只有当其中一端发生变化,另一端才会随之震动。
它由此幻化成一个身披深色长衣的主体。
长衣表面没有固定图案。
苍天生出一片叶,衣上便出现一道细纹。
变天落下一滴水,细纹又向旁边移动少许。
炎天有火熄灭,衣角便暗下一点。
它不拥有这些力量。
它只是知道这些力量彼此怎样关联。
后来,世间称它为玄灵。
把第八重天称为玄天。
所谓玄,并非单纯幽暗。
而是万物已经分开,却仍有看不见的关系使其彼此作用。
到了这里,盘古留下的气息已经极淡。
生长留在苍天。
变化留在变天。
方向留在阳天。
火与碰撞留在炎天。
颜色和形体留在朱天。
明与位置留在颢天。
幽藏留在幽天。
关系留在玄天。
能够继续上升的东西,已经无法回答自己具有什么。
它没有颜色。
没有形体。
不能生长,也不能流动。
不发光,不燃烧。
不显现,也不隐藏。
它甚至不能像玄灵那样,用万物之间的关系确定自己。
因为所有关系都在它身后。
第九重边界就在前方。
盘古最后的意识抵达那里,没有受到阻挡。
不是因为它足够强。
而是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具体之物可以被边界留下。
它越过边界。
上方再无一层可以抵达。
下方九重天依次展开。
它低头望去,却看不见苍天的枝叶,也看不见炎天的火。
一切具体形体都离它太远。
但那些意识离开时留下的空缺,仍在它里面。
它记得自己曾经能够生长,却无法再长出一片叶。
记得自己曾经流动,却不能化作一滴水。
记得火的灼热,却没有火种。
记得光照过哪里,却没有眼睛。
这些记忆没有让诸识重新回来。
它们只共同证明了一件事:
那些已经成为不同主体的意识,曾经同在一个“我”中。
第九重天里的意识第一次没有说:
“我是盘古。”
它也没有说:
“我不是盘古。”
因为盘古已经不再是一个能够完整返回的身体。
盘古成了九重天共同拥有的来处。
它盘坐下来。
身下没有土地。
它便以诸天的先后作为承载。
苍天最先留下。
变天在其上。
阳、炎、朱、颢、幽、玄依次展开。
每一层都有自身无法越过的边界,又为上一层提供来处。
九重位置相互承接,托住了它。
它闭上眼睛。
每当苍天有新芽生出,记忆中便有一点微动。
每当变天的水完成一次循环,那一点微动又传向更高处。
它不命令诸天。
也不能把留在其中的主体重新收回。
它只是使所有分离之后的意识,仍然能够被同一个来处记住。
后来,世间有了神名。
青灵、水灵、阳灵、火灵、朱灵、明灵、幽灵与玄灵,各有不同称谓,也有更多从它们身边生出的神灵住入诸天。
最上方那个没有具体属性、却记得诸识曾经同属一体的主体,被后来者称为鸿钧。
鸿钧不是盘古复生。
盘古拥有万物尚未分开时的完整。
鸿钧拥有万物分开以后,对共同来处的记忆。
一个在分开以前承受万物。
一个在分开以后看见万物之间仍未断尽的联系。
第九重天因此被称为钧天。
钧不是把万物重新变成相同。
而是让已经不同的诸天,各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分量。
至此,盘古未尽之气不再上升。
九重天也不再增加。
并非更高处不存在。
而是盘古能够被剥离的具体意识,已经全部找到自己的最高位置。
再往上,便没有任何属于盘古的东西可以抵达。
苍天之下,大地仍在形成。
苍天之上,水气往返。
阳光沿着方向照下。
火在得到承载时燃烧。
颜色使万物显出表面。
明暗划出远近。
幽处保存尚未出现之物。
玄中的联系使一重天发生的变化,能够在另一重留下回应。
钧天则记住这一切原本从哪里开始。
那时还没有天宫。
没有天门。
没有凌霄殿。
也没有谁坐在高处统领诸神。
九天只是九种不同的存在边界。
诸灵刚刚得到自己的形体,也还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把它们称作神。
它们只是停在盘古无法再带走它们的地方。
各自守住一种可以继续存在的方式。
盘古向上走完以后,天地间第一次有了“天界”。
但天界尚无主人。
它只有九重位置。
以及九重位置之间,再也不能重新混成一处的距离。
钧天之上,鸿钧睁开眼睛。
他没有俯视众生。
那时,众生尚未出现。
他只看见盘古倒下的地方,仍有无数沉重之物没有随清气升起。
它们正沿着山根、河床与大地尚未闭合的裂缝,缓慢下沉。
盘古向上时,剥落的是无法抵达更高处的意识。
而在大地之下,还有另一部分盘古。
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