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留神域蛇归海,
第三人前未设刑。
一纸若将冥土授,
后来死者自成兵。
第二块金片裂开的那天,奥丁翻开了第三块。
片上没有刻狼。
也没有刻蛇。
只有一张脸。
一半与活人无异,另一半已经失去血色。
奥丁看了很久,才叫来两只乌鸦。
第一只飞往约顿海姆。
第二只飞向尼福尔海姆。
它们带走了两道不同的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
将洛基之女赫尔带到阿斯加德。
第二道命令没有写给任何人。
它只让乌鸦去看一看,尼福尔海姆如今是什么样子。
芬里尔到来时,诸神曾聚在金宫外看它奔跑。
赫尔进入阿斯加德时,道路上没有人。
她经过的门一扇扇关了起来。
诸神已经知道奥丁为何把洛基的三个孩子带走。狼正在金宫旁生长,蛇已在海中留下绕行人间的痕迹。如今第三个孩子到来,谁也不愿靠近。
赫尔披着一件很长的灰色斗篷。
斗篷下面没有锁链。
带她来的战士一路没有碰过她,只在前面引路。走到金宫门前时,其中一人停下来,示意她自己进去。
赫尔跨过门槛。
众神分坐在长厅两侧。
她走过的地方,人们先看见她右边的脸。
皮肤苍白。
眼睛清醒。
与一个久居北方、不常见日光的年轻女子没有多少分别。
等她走到长厅中央,转身面对奥丁,左边那张脸才露出来。
那一半没有腐烂。
却也不像活着。
皮肤下没有血色,眼窝微陷,嘴角安静地垂着。活人与死者原本不能同时留在一张脸上,此刻却被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界线分在两边。
长厅里有人移开了目光。
赫尔看见了。
她抬头问奥丁:
“我哥哥在哪里?”
奥丁说:
“芬里尔留在阿斯加德。”
“我进城时没有看见他。”
“他在金宫北面的空地。”
赫尔又问:
“耶梦加得呢?”
“海里。”
“它喜欢海吗?”
没有人回答。
赫尔站了一会儿。
“你把我带来,是要把我放在哪里?”
奥丁没有立即开口。
芬里尔可以被留在眼前。
耶梦加得可以被逐到远处。
赫尔不同。
女先知没有说她会挣断锁链,也没有说她会绕行人间。她只说,洛基之女将统领死者之国。
她未来拥有的位置,并不是从诸神手中夺来的。
女先知说得很清楚。
是奥丁把那个位置给她。
长厅下方,弗丽嘉问:
“她做过什么?”
“没有。”
“她带来过死亡?”
“没有。”
“那我们以什么罪名处置她?”
奥丁看着赫尔。
“不是处置。”
提尔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刚从芬里尔的木棚回来,右手袖口还沾着肉上的血。
“若不是处置,为什么把她从母亲身边带来?”
奥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赫尔却看向提尔。
“你见过芬里尔?”
“每日都见。”
“它还好吗?”
提尔说:
“它长得很快。”
赫尔脸上活着的那一半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另一半没有变化。
奥丁从高座上下来。
他走到赫尔面前,看见她斗篷边缘沾着约顿海姆的泥土。
“你能看见死者吗?”
赫尔说:“能。”
“现在这里有吗?”
她向长厅西侧看去。
那里没有人。
诸神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石柱后的阴影。
赫尔说:
“有一个修建金宫时死去的石匠。”
负责金宫营造的神皱起眉。
“金宫建成以后,所有死者都已送走。”
“他从脚手架上坠下,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把尸体埋在墙外,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跟着搬运石材的车进了城。”
长厅里安静下来。
奥丁问:
“他站在哪里?”
赫尔抬起手,指向阴影。
“那里。”
奥丁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你能让他离开吗?”
“去哪里?”
赫尔问完,石柱后的阴影轻轻晃了一下。
并不是所有死者都有去处。
战死者中,一部分被女武神选入英灵殿,一部分归入弗蕾亚的福尔克范格。
溺亡者有时被海中诸神接走。
祖先仍受后人祭祀的,可以沿着名字回到家族墓地。
但更多的人死于疾病、衰老、饥饿与寒冷。
他们没有倒在战场。
没有人骑马来选他们。
也没有神殿因他们死去的方式而打开。
他们离开肉身以后,便沿着寒冷与黑暗向下走。有人停在坟墓附近,有人跟随家人迁徙,还有人走得太深,进入尼福尔海姆后再也找不到方向。
这些死者一直存在。
只是没有一个共同的位置。
奥丁问赫尔:
“你愿意带走他吗?”
“带去哪里?”
“尼福尔海姆。”
赫尔沉默片刻。
“那里有什么?”
奥丁看向刚刚飞回的乌鸦。
乌鸦落在他的肩头,把从尼福尔海姆看见的一切送入他的独眼。
雾。
冰。
十一条从赫瓦格密尔涌出的河流。
终年不见太阳的山谷。
走不到尽头的坡道。
以及散落在雾中的死者。
他们各自寻找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却没有门,也没有人为他们判断该向哪里走。
“那里有许多死者。”奥丁说。
“谁管理他们?”
“没有人。”
“谁为他们分配住处?”
“没有人。”
“谁知道他们叫什么?”
“没有人。”
赫尔看着奥丁。
“所以你不是只要把我送走。”
“你会得到一片国土。”
“国土里已经有什么?”
“死者。”
“以后呢?”
奥丁没有隐瞒。
“凡因疾病与衰老离开人间、又不属于其他神域的死者,也会去往那里。”
赫尔低头看着第三块金片。
奥丁一直握在手中,没有给她看。
但她知道上面刻着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去?”
“我会为他们规定道路。”
“他们愿意吗?”
“死者总要有一个去处。”
赫尔抬起头。
她脸上活着的那一半看着奥丁。
死去的那一半看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你给我的不是一片空地。”
“不是。”
“也不是一座已经建好的国度。”
“不是。”
“你给我的是所有没有别处可去的人。”
奥丁说:
“我给你管理他们的权力。”
赫尔问:
“如果我不接受呢?”
长厅里第一次有人看向奥丁。
芬里尔被带来时,没有人问狼是否接受。
耶梦加得被装进铜箱时,也没有人问蛇要去哪里。
赫尔站在诸神面前,等一个回答。
奥丁说:
“你仍会离开阿斯加德。”
“那么接受与不接受,有什么区别?”
“接受,你在尼福尔海姆拥有自己的长厅,可以为进入那里的死者安排位置。”
“不接受呢?”
“你只是其中一个。”
赫尔没有再问。
长厅外传来木头倒地的声音。
芬里尔撞翻了新棚旁堆着的木料。几名守卫立刻跑过去,提尔也站起身。
赫尔转头望向门外。
她看不见哥哥。
只能听见诸神奔跑的脚步。
“我能先去见它吗?”
奥丁说:
“不能。”
“为什么?”
“芬里尔不知道你将去哪里。”
“我可以告诉它。”
“不必。”
赫尔站了很久。
最后,她走向长厅西侧的石柱。
那里仍然没有人。
她停在阴影前,伸出手。
众神看见她的手指微微下沉,像是真的握住了另一只看不见的手。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她问。
阴影没有声音。
赫尔又问:
“记得自己怎样死的吗?”
石柱后落下一点灰尘。
“那就先跟着我。”
她转身回到长厅中央。
“我去尼福尔海姆。”
奥丁把第三块金片翻了过来。
“你要什么?”
“门。”
赫尔说。
“所有被送到我那里的人,都必须从同一扇门进来。否则雾太大,我找不到他们。”
奥丁点头。
“还有呢?”
“长厅。”
“可以。”
“名字。”
“什么名字?”
“每一个被送来的人,都要把名字带来。”
奥丁说:
“有些死者已经无人记得。”
“那就让他们把最后记得自己的那个名字带来。”
“若连自己也忘了呢?”
赫尔想了一会儿。
“那就把他死去的地方带来。”
奥丁仍然点头。
“还有呢?”
“暂时没有。”
赫尔转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提尔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下次喂芬里尔时,告诉它我还活着。”
提尔答应了。
“也告诉它,我去了地下。”
“好。”
“不要说是我自己想去的。”
提尔看向高座前的奥丁。
“好。”
赫尔离开金宫时,芬里尔正在北面的空地上寻找她的气味。
它闻见了约顿海姆的泥。
闻见了石屋后的冷水。
也闻见一丝与自己相近的血。
那气味从长厅门前经过,又沿着通往彩虹桥的道路渐渐远去。
芬里尔想追。
守卫把长矛横在它面前。
它没有扑咬,只在路口站了很久。
提尔走来,把手放在它颈侧。
“是赫尔。”
芬里尔抬头看他。
“你的妹妹。”
它又望向气味消失的方向。
“她还活着。”
芬里尔没有离开。
提尔停了一会儿,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奥丁把她送去了地下。”
芬里尔转过头。
金宫的门已经关上。
通往尼福尔海姆的路很长。
赫尔独自走在前面。
那名无名石匠跟在她身后。
越往下,雾越重。路边逐渐出现其他死者。他们原本散在不同方向,听见脚步以后,一个个抬起头。
有人跟了上来。
有人仍留在原地。
也有人走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赫尔没有召唤他们。
她只继续向下。
跟随她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多。
抵达尼福尔海姆时,奥丁答应的门已经立在两座冰崖之间。
门后是一条空路。
路的尽头有一座尚未命名的长厅。
没有灯。
没有火。
也没有席位。
赫尔推开门。
无名石匠第一个走进去。
他在厅中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赫尔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放到靠墙的位置。
“先坐这里。”
石匠坐下。
这是尼福尔海姆第一个被安排的位置。
赫尔正要关门,远处的雾中又传来脚步。
一个老妇人沿着新出现的道路走来。
她死在人间的一张床上。
没有战伤。
没有武器。
也没有女武神选择她。
她原本应该留在屋里,直到家人将她下葬。可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九界之间多出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路。
那条路从她的床边开始,经过坟墓之下,穿过终年不化的冰,最后通向赫尔刚刚打开的门。
老妇人站在门外。
“这里是什么地方?”
赫尔看着她。
这是第一个因奥丁的命令,而不是因迷失走到这里的死者。
“你叫什么?”
老妇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声音落下以后,长厅中出现了一处新的席位。
赫尔让开门。
老妇人走了进去。
她身后,雾里的道路没有消失。
更远的地方,还有第二个人正在走来。
第三个人刚刚离开肉身。
第四个人尚在人间病床上呼吸。
赫尔站在门前,终于明白奥丁授予她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一座死者之国。
是一条今后会不断把死者送来的路。
阿斯加德里,奥丁在第三块金片背面刻下:
赫尔,已安置。
刀尖刚刚离开金片,片上那张一半生、一半死的脸下方,慢慢多出了一道门。
门原本是关着的。
奥丁刻完最后一笔时,它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