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离石穴入沧溟,
神手只将远近分。
岸上从今无此患,
海中日日有新鳞。
芬里尔叼走那块肉时,奥丁翻开了第二块金片。
片上刻着一条蛇。
蛇身弯曲,首尾尚未相接。
奥丁把第一块金片压在刻度柱下,命人将第二块送往约顿海姆。
这一次,乌鸦没有同行。
去的是海神尼奥尔德的两名侍从。
他们带着一只铜箱。
箱盖上凿满细孔,四角缠着锁链,里面垫了湿草。若那条蛇如女先知所说还未长成,这只箱子足够把它带回阿斯加德。
两名侍从到达石屋时,门外的雪已经化了。
芬里尔留下的脚印早已不见。
安格尔波达在屋后劈柴。
她看见铜箱,便知道奥丁翻开了第二块金片。
“这次要带走谁?”
侍从展开命令。
“耶梦加得。”
“带去哪里?”
“奥丁没有写。”
安格尔波达放下斧头。
石屋后面有一道窄缝。
缝里终年积水,水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苔。她走到水边,用斧柄轻轻敲了三下石头。
浮苔下面动了一下。
先露出一截黑色脊背。
接着是一只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头。
耶梦加得从水中游出,沿着斧柄爬上安格尔波达的手臂,最后盘在她肩上。
两名侍从互相看了一眼。
“就是它?”
“就是它。”
其中一人把铜箱打开。
耶梦加得抬起头,向箱中吐了吐信子。
箱里放着一条死鱼。
它沿安格尔波达的手臂爬下,钻进铜箱,很快便咬住鱼头。
侍从立刻合上箱盖。
锁链绕过箱身。
一圈。
两圈。
第三圈时,安格尔波达问:
“命令上写了锁它?”
侍从的手停了一下。
“箱子若在路上打开,我们无法向奥丁交代。”
“它会逃?”
“蛇都会逃。”
安格尔波达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抬起铜箱。
箱子并不重。
走出山谷以前,其中一人还用单手提过一段路。
到了人间北方的河口,铜箱里传来摩擦声。
两名侍从停下检查。
锁链没有松。
箱盖也没有动。
只是耶梦加得已经吃完了那条鱼,正在箱内寻找水。
他们往孔洞里灌了一皮囊河水。
水刚进去便不见了。
入夜时,箱中的摩擦声越来越响。
不是撞击。
更像蛇身在一圈圈收紧,又一圈圈松开。
第二日清晨,四个箱角中有一个微微向外鼓起。
侍从重新缠紧锁链。
“铜太薄了。”
“昨日还够。”
“它昨日没有这么大。”
两人抬箱上船。
人间的河水流向西方大海。只要顺流而下,再借海路向北,便能抵达彩虹桥下。
船离岸以后,耶梦加得安静下来。
铜箱放在船尾。
它隔着箱壁听见水声。
最初是船桨切开河面的声音。
随后,支流一条条汇入,水声逐渐变宽。到了入海口,河水不再只从一个方向流动,潮水沿船身起伏,铜箱里的蛇第一次听见四面都有水。
它贴着箱底,不再爬动。
海水涨潮时,箱底渗进一层薄水。
耶梦加得把身体浸在里面。
当夜,船尾又向下沉了一寸。
两名侍从把食物和酒桶移到船头。
第二天,又移走一只装武器的木箱。
第三天,铜箱已经不能由两人抬动。
他们只能用木杠将它撬起,再把圆木塞到箱底,一点点推向甲板中央。
箱盖上的孔洞里,不时有黑色蛇信探出。
侍从用剑鞘把它按回去。
“还要带去阿斯加德吗?”
“命令只说带走。”
“奥丁总要看见它。”
他们继续向北。
船进入深海以后,遇上一场风暴。
浪头越过船舷,灌满半边甲板。铜箱随着船身倾斜,撞断了固定它的两根木桩。
第一道锁链崩开。
一名侍从扑过去压住箱盖。
里面的耶梦加得只是翻了一个身。
铜板从中间向上隆起。
第二道锁链也开始变形。
“把它扔下去!”
“这是奥丁要的东西!”
“再留下,船会先沉!”
两人争执时,一道巨浪击中船尾。
铜箱沿着湿滑的甲板撞向船舷。
船侧木板裂开。
锁链挂住栏杆,箱身悬在海面上,船向一侧倾斜。海水不断从箱孔里灌进去,又从铜板接缝流出。
耶梦加得第一次浸在真正的海水中。
它忽然不再收缩身体。
铜箱随即变得更重。
裂开的船板发出声响。
两名侍从不得不割断锁链。
铜箱沉入海中。
最初还能看见箱盖上反射的微光。
很快,光便消失了。
他们在风暴中失去了耶梦加得。
回到阿斯加德时,芬里尔的刻度柱上又多了一道横线。
两名侍从跪在金宫中,将断裂的锁链放在奥丁面前。
“它沉入了大海。”
奥丁问:
“死了吗?”
“铜箱没有浮上来。”
“你们看见它死了吗?”
两人没有回答。
奥丁起身走出金宫。
尼奥尔德已经从海边回来。
他把一块变形的铜片放在石桌上。
铜片是在北海一处礁石旁找到的。
上面留着一道从内部撑开的裂口。
耶梦加得没有死。
它在海底咬开了铜箱。
海水没有像石屋后的水缝那样限制它。
它向前游。
没有岸壁。
没有铜板。
也没有锁链。
它游出很远,仍未碰到任何阻挡。
最初几日,它捕食海底的小鱼。
后来,小鱼已经不能使它饱足。
它开始吞食鳗、鳕鱼和贴着海床爬行的长足蟹。再后来,浅海的鲨鱼闻见它的气味,转身游向更深的水域。
耶梦加得顺着海流向南。
暖流使它蜕下第一层皮。
蛇蜕挂在两块礁石之间,第二天便被潮水冲断。
它继续向南。
每经过一条注入海洋的河流,便闻见不同土地的气息。
北方的冰。
东方的泥。
南方潮湿的草木。
西方人类燃烧木柴留下的灰。
这些气味都沿河水进入大海。
耶梦加得不必登岸,便能知道岸上有什么。
它沿着人间的海岸继续游。
人类看不见它。
只有渔夫偶尔发现,某片海湾里的鱼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有人在风平浪静时看见一道黑脊掠过远处水面,以为那是一座刚刚浮出的礁石。
第二日再去,礁石已经不见。
阿斯加德里,奥丁命海姆达尔每日听一次海底。
起初,海姆达尔只能听见鲸群迁徙、冰山断裂和潮水撞击陆地。
数月以后,他听见更深处多出了一种声音。
鳞片擦过海床。
一次比一次遥远。
奥丁问:
“它向哪里去?”
海姆达尔闭上眼睛。
“沿着人间的边缘。”
“在远离阿斯加德?”
“是。”
奥丁转身回到金宫。
他在第二块金片背面刻下:
已逐入海。
刻完以后,他把金片放回原处。
第一块上写着:
仍在生长。
第二块上写着:
已逐入海。
在奥丁看来,这两件事已经不同。
狼留在阿斯加德,被诸神看见。
蛇沉入深海,远离诸神。
一个仍需处理。
一个已经离开。
多年以后,尼奥尔德来到金宫。
他带来的不是铜片。
是一张由人间航海者共同绘制的海图。
海图原本只标记陆地、岛屿、暗礁与海流。如今所有沿海部族都在图边画上同一个记号:
一道不断向远处延伸的黑线。
北方的船见过它。
南方的船也见过。
东方有人把它当成海底山脊。
西方有人说,自己的铁锚曾落在一片鳞甲上,锚钩卷曲以后,海底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尼奥尔德把几张海图拼在一起。
各地画出的黑线原本互不相连。
拼合以后,它们沿着人间大陆的外缘,形成了一道尚未闭合的圆。
奥丁看了很久。
“它有多长?”
“没有人量过。”
“离阿斯加德多远?”
尼奥尔德指着海图中央的人间。
“若这些目击都属于同一条蛇,它已经不是在远离哪一处。”
“它正在绕着整个米德加尔特。”
奥丁取出第二块金片。
金片上的蛇仍旧首尾分开。
他把“已逐入海”几个字刮去。
金屑落在石桌上。
奥丁重新刻下:
仍在生长。
殿外传来雷声。
托尔刚从巨人国归来,把雷神之锤放在长厅门口。他经过石桌时,看见尼奥尔德带来的海图。
“海上出了什么事?”
尼奥尔德正要回答,奥丁先把第二块金片收了起来。
“一条大蛇。”
托尔低头看了看海图上的黑线。
“在哪片海?”
“所有海。”
托尔笑了一声。
“那得长成什么样?”
他没有等奥丁回答,便提起锤子走向长厅。
当夜,海姆达尔再次站在彩虹桥上,俯听九界。
他听见人间西岸,一条河流正把山中的积雪送入海里。
雪水进入大海不久,便碰上一片缓慢移动的鳞甲。
与此同时,在人间东岸,另一片鳞甲擦过海床,惊散了一群正在产卵的鱼。
东西两处相隔极远。
那声音却来自同一个身体。
耶梦加得已经绕过人间北方。
它仍在向前。
每一条河继续把陆地上的水送给海洋。
每一场雨都通过河流进入它所在的地方。
每一群鱼都在为它提供新的血肉。
奥丁把它投入大海,是为了让它离开诸神能够看见的世界。
大海没有看守它。
大海只给了它足够的地方。
又过了一个冬天,耶梦加得的头游到一片陌生海域。
水中有一道它熟悉的气味。
它停了下来。
那不是鱼。
也不是陆地。
是它自己很久以前经过这里时,留在海水中的气息。
耶梦加得抬起头。
极远处,一截黑色蛇尾正从海床上缓慢移过。
它向前游了一段。
蛇尾也向前移动。
两者之间仍隔着一片海。
耶梦加得没有追上去。
它只改变方向,沿着那条尚未闭合的圆继续游去。
第二天,金宫中的第二块金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纹。
裂纹没有穿过蛇头。
也没有穿过蛇尾。
它恰好出现在首尾之间,剩下的那一点空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