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先记众神名,
狼口蛇毒火剑明。
诸殿尽知终日近,
仍将长矛磨到星。
奥丁第一次见到女先知时,世界树还没有颤动。
阿斯加德的城墙完好。
太阳每日从东方升起,月亮仍沿旧路穿过夜空。诸神在伊达沃尔平原上宴饮、比武,用黄金制成的棋子推演战争。
没有人相信世界会结束。
只有奥丁相信。
他用一只眼睛换过智慧,也曾在世界树上倒悬九夜。凡是能够知道的事,他都愿意付出代价。
那一天,他独自走到世界树最深的根下,唤醒了已经死去的女先知。
女先知从土中睁开眼睛。
她先说了世界怎样出生。
又说了世界怎样毁灭。
她说,长冬将连续三年。
兄弟会彼此残杀。
太阳与月亮将被狼吞下。
洛基挣断锁链,驾着死者之船而来。
世界蛇从海中抬头,毒液漫过大地。
火巨人苏尔特从南方举剑,剑光比太阳更亮。
奥丁会被巨狼芬里尔吞入腹中。
托尔会杀死世界蛇,再向前走九步,死于蛇毒。
弗雷会失去兵器,倒在苏尔特面前。
最后,火焰越过彩虹桥,烧尽诸神与人间。
奥丁一直听着。
女先知每说一个名字,他便在一块金片上刻下一道符号。
芬里尔。
世界蛇。
洛基。
死者之船。
苏尔特。
长冬。
最后一块金片上,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女先知说完以后,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
奥丁问:“还有多久?”
“足够你做许多事。”
“这些事能不能改变?”
女先知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回答。
奥丁回到阿斯加德,将七块金片放在长桌上。
第二日,他召集诸神。
“末日不是今日。”
“既然不是今日,就能使它迟来。”
诸神先处理芬里尔。
芬里尔那时还只是一头幼狼。
它是洛基的孩子,出生在巨人国。诸神把它带回阿斯加德,养在高墙之内。
幼狼长得很快。
第一年,它只有猎犬大小。
第三年,它一口便能吞下一头牛。
第五年,除了战神提尔,没有神愿意走近它。
提尔每日给它送肉。
芬里尔吃东西时,他便把手放在狼头上。整个阿斯加德,芬里尔只信任他。
奥丁命矮人打造锁链。
第一条锁链粗如船索。
芬里尔只挣了一次,链环便全部断开。
诸神欢呼,假装这是游戏。
第二条锁链比第一条重一倍。
芬里尔被缚住以后,低头蓄力许久,最终仍将它扯成碎铁。
奥丁又派人去找矮人。
矮人没有再用铁。
他们取来猫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女人的胡须、山的根、鱼的呼吸、鸟的唾液,以及其他世间难以找到之物,织成一条细软的带子。
带子名叫格莱普尼尔。
芬里尔看见它时,没有立刻答应。
“这么细的东西,诸神为什么要我试?”
奥丁说:“若你挣不断,我们会立即放开。”
芬里尔看向提尔。
“把你的手放进我嘴里。”
众神都没有说话。
提尔走上前,将右手伸入狼口。
格莱普尼尔缚住芬里尔四肢。
狼开始挣扎。
带子越挣越紧。
芬里尔停下来,等诸神解开。
没有人动。
它终于咬下了提尔的右手。
血流在岩石上。
诸神将格莱普尼尔的另一端锁进地底,又把一柄剑撑在芬里尔上下颚之间,使它无法合口。
奥丁回到长桌,把芬里尔的金片翻了过去。
背面刻下:
已缚。
提尔用左手止住断腕的血。
他没有看那块金片。
诸神随后处理世界蛇。
那时世界蛇还没有环绕世界。
它只有一条长船那么大,盘踞在巨人国的河谷里。
奥丁担心它长大以后进入阿斯加德,便亲自抓住蛇尾,将它扔进环绕人间的大海。
世界蛇沉入海底。
许多年没有出现。
奥丁将第二块金片翻过来,刻下:
已逐。
大海里没有墙。
河流每日把鱼群、泥沙与死去的牲畜送入海中。
世界蛇在无人看见的深处不断进食。
百年以后,它的头仍在东方,尾巴却已经绕到西方。
又过百年,它终于在海底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奥丁没有看见。
他只知道,人间再没有报告过蛇的踪迹。
洛基的女儿赫尔,一半身体如少女,一半身体如死尸。
奥丁将她送往地下,让她管理那些不能进入英灵殿的亡者。
从此,战死而被选中的勇士进入瓦尔哈拉。
病死、冻死、饿死与无人记得的亡魂,都归赫尔管理。
奥丁认为死者有了各自去处,末日时便不会混乱。
他把第三块金片翻过来:
已分。
为了准备诸神最后的战争,奥丁命女武神巡视人间。
她们把最勇猛的战死者带回瓦尔哈拉。
勇士们白日彼此厮杀,夜晚伤口复原,一同饮酒,等待末日来临。
人间的国王渐渐知道:
勇敢战死的人,会被奥丁选中。
于是有人为了进入英灵殿,主动寻找战争。
旧仇未清,又结新仇。
一代人死去,他们的儿子继续作战。
被女武神带走的,只是其中最勇猛的一部分。
剩下的亡魂沿着地下之路,进入赫尔的国度。
那里越来越拥挤。
赫尔没有上报。
她只命死者继续向下挖掘,修出更多长厅。
诸神又命人修剪死者的指甲。
因为女先知说,末日来临时,会有一艘由死人指甲造成的大船,名叫纳吉尔法。
船将载着洛基与巨人,驶向诸神的战场。
奥丁颁下命令:
凡人死后,必须先剪去指甲,才能下葬。
这条命令传到了许多地方。
有些地方没有传到。
有些人死在战场,尸体无人收拾。
有些人在海上沉没。
也有人听说诸神畏惧那艘船,故意保留死者的指甲。
地下最黑暗的水边,一艘无人知道长度的船,仍在一片片增加船板。
只是造得比女先知所见的慢了一些。
奥丁把第四块金片翻过来,没有写“已止”。
他写:
尚缓。
诸神以为最容易改变的是巴德尔之死。
巴德尔是奥丁之子,也是诸神中最明亮的一个。
他开始反复做梦,梦见自己走入死者之国。
母亲弗丽嘉因此走遍九界,让火、水、铁、石、疾病、野兽、树木与毒物逐一立誓,不得伤害巴德尔。
世间万物都答应了。
只有一株生在橡树旁的槲寄生没有立誓。
它太幼小。
弗丽嘉认为它没有伤人的力量,便从它旁边走过。
从此,刀剑砍在巴德尔身上会自行弹开,巨石击中他也会落到一旁。
诸神把向巴德尔投掷武器当成游戏。
洛基发现了槲寄生。
他折下一根嫩枝,将它削成细箭,又把箭交给巴德尔失明的兄弟霍德尔。
“大家都在向他投东西。”
“你也该参加。”
霍德尔说:“我看不见。”
“我替你瞄准。”
槲寄生穿过巴德尔胸口。
所有立过誓的东西都没有伤害他。
只有那件没有进入誓言的东西,杀死了他。
奥丁站在巴德尔的尸体旁,久久没有回到长桌。
那块写着“长冬”的金片,仍然正面朝上。
巴德尔死后,世界的第一个冬天比往年漫长。
诸神抓住洛基,将他锁在岩洞中。
一条毒蛇悬在他头顶。
毒液不断滴落。
洛基的妻子西格恩用碗接住蛇毒。每当碗满,她必须转身倒掉。
就在那短暂的间隙,毒液会落在洛基脸上。
他痛得全身抽搐。
大地也随之震动。
诸神认为洛基已经被锁住。
可每一次大地震动,岩洞顶部都会裂开一点。
锁链也会在岩石上磨出一道新痕。
奥丁没有再把洛基的金片翻过去。
又过了很多年,第一场不结束的冬天降临。
雪从北方一直压到人间南境。
第二年,旧雪未融,新雪又落。
第三年,海面结冰,粮仓见底。
人间为争夺最后的食物彼此开战。
无人再替死者修剪指甲。
瓦尔哈拉的长厅坐满战死的勇士。
赫尔的地下国度也打开了最后一道门。
世界树开始颤动。
海底的世界蛇松开了自己的尾巴。
它从海中抬起头,巨浪淹没岸边。
浪头冲入地下水道,托起了那艘死人指甲造成的大船。
岩洞坍塌。
洛基的锁链终于从磨损最深的地方断开。
芬里尔也开始挣扎。
格莱普尼尔仍然没有断。
但固定锁链的岩石,在千百年的震动中已经裂成两半。
芬里尔拖着带子和半块岩石,走出了囚禁它的地方。
它经过阿斯加德旧门时,看见了已经失去右手的提尔。
提尔拔出剑。
芬里尔没有停。
它向奥丁所在的方向跑去。
海姆达尔吹响号角。
号声穿过九界。
奥丁披上战甲,走入瓦尔哈拉。
那些被他收集了无数年的勇士已经列队等待。
他回到长桌前。
七块金片仍在那里。
芬里尔:已缚。
世界蛇:已逐。
死者:已分。
死者之船:尚缓。
每一句都曾经是真的。
奥丁将金片全部收进衣甲。
诸神与巨人在维格利德平原相遇。
弗雷最先看见苏尔特。
火巨人的剑照亮半边天空。
弗雷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间。
很久以前,他为了迎娶巨人女子葛德,将能够自行战斗的宝剑送给了求婚使者。
那场婚姻已经延续许多年。
孩子、盟约与两族之间短暂的和平,都从那次赠剑以后出生。
宝剑没有办法原样取回。
弗雷只能拿起一根鹿角,走向苏尔特。
另一边,托尔挥动雷神之锤,与世界蛇在海水中交战。
锤击碎蛇首。
毒液也喷满托尔全身。
托尔从蛇尸旁走出。
一步。
两步。
走到第九步时,他倒了下去。
芬里尔冲入诸神军阵。
奥丁骑着八足马迎上。
巨狼张开嘴,吞下了奥丁与他的长矛。
奥丁衣甲中的金片一同落入狼腹。
他的儿子维达尔随后赶到,一脚踏住芬里尔下颚,双手撕开狼口,为父亲复仇。
提尔用仅剩的左手握剑,与地狱犬加尔姆同时倒下。
海姆达尔和洛基彼此杀死。
最后,苏尔特举起火剑。
火焰从维格利德平原烧向阿斯加德。
彩虹桥断裂。
神殿、城墙与瓦尔哈拉全部燃烧。
世界树的枝叶在火中变黑。
太阳熄灭。
大地沉入海中。
没有人看见,芬里尔的尸体也被火焰吞没。
它腹中的金片一块块熔化。
“已缚”“已逐”“已分”“尚缓”,先后消失。
很久以后,火焰熄灭。
一片新的陆地从海中升起。
土地上没有城墙。
没有神殿。
草从黑色泥土里生出来,未经播种的田野自行结出谷物。
维达尔和瓦利从旧战场归来。
托尔的两个儿子带回了雷神之锤。
巴德尔也从死者之国回来,与曾经误杀他的霍德尔一同走上新土地。
他们来到原来的伊达沃尔平原。
旧神殿已经不见了。
草丛中散落着几枚黄金棋子。
那是诸神很早以前用来推演战争的东西。
巴德尔捡起一枚。
棋子的一面刻着狼。
另一面已经被火烧平。
他把它放回草中。
没有人重新摆下棋局。
第二年春天,一株槲寄生从棋子旁边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