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
路先生 ☆★声望品衔R7★☆
·
2026-08-21 15:40

《南雄演义》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北路流人遮旧道 西山荒地启新营

诗曰:

昨日门前容过客,

今朝道上尽携家。

旧仓未等秋粮满,

先载炊烟过水涯。

却说陈绍安辞了梅关守将高显,引着钟四郎等人一路南回。

来时山道尚能纵马,回去时却只能缓行。

路上的人已经接成了片。

前面的人挑着锅被,后面的人推着独轮车;年轻的背粮,年老的抱着祖先牌位,也有妇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拖着半空的布袋。有人还能走,有人已经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随着前面的人往南。

早先有车马、有钱财的人,大多已经走远。如今压在路上的,都是走不快也停不起的人。

陈绍安一行带着枪刀,旁人见了便往路边让。让开的地方不过几尺,等他们过去,又重新合拢。

到了老鸦沟,钟四郎没有再走原来的山道。他领着众人绕上林坡,从一条猎户小径切向白石滩。

即便如此,天将黑时才看见浈江。

钟四郎先停住了。

“那边都是人?”

陈绍安没有答。

隔着江水,陈庄外的道路已经看不见土色。人从庄门外一直散到河滩,东一团,西一片。原先拴牲口的柳树下搭起了草棚,旧晒场上燃着几堆火。有人支锅,有人铺草,也有人就地坐着,把包袱抱在怀里。

江上几只小船来回不停。

以往一条船渡过来,船夫还要在滩上歇一阵。如今人刚落地,对岸便有人喊着催船回去。

白石滩这边也多了人。

十几名陈庄子弟正把几捆竹竿拖到棚后。赖老三坐在江边修弓,看见陈绍安回来,只朝东岸抬了抬下巴。

“下午开始的。”

“过来多少?”

“没让过。”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

赖老三道:“你们庄里传话来,说西岸还没粮,也没住处。谁敢自己过江,自己想办法。”

话虽如此,滩边仍坐着二三十人。有人是渡到半途被赶回来的,有人听说西岸有荒地,索性守在这里等。

阿禾站在上游浅滩,替船夫拉纤绳。她裤腿卷到膝下,脚踩在水里,手背被粗绳勒出一道红痕。

陈绍安走过去接住绳子。

“你怎么做起这个了?”

“船靠不过来。”

阿禾松开手,往岸上一指。

这一船装的不是人,是粮。只有十来袋,船底便压低了不少。白石滩没有正经码头,船一到浅处就容易搁住,只能靠岸上的人往前拖。

“谁送来的?”

“你们庄里那个不爱笑的。”

陈绍安知道她说的是陈绍钧。

船靠稳以后,陈绍钧从船头跳下来。他看见陈绍安,先把湿透的裤脚拧了两把。

“你再不回来,五叔就要派人去找你了。”

“庄里来了多少?”

陈绍钧摇头。

“六郎下午还数。数到后来,册子让人踩进泥里,便没再数。”

陈绍安看向船里的粮。

“这些送来做什么?”

“今晚看棚的人吃。五叔说,多一袋也不许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祠堂等你。”

陈绍安没有回家,过江以后便往庄里走。

从渡口到庄门,平日只需片刻,如今却走了许久。道路两旁躺满了人。有人烧火煮野菜,有人拿破碗去井边接水。一头瘦驴倒在沟旁,主人蹲在那里,用一把钝刀割断缰绳。

没有人哭。

真正还能哭的人,似乎已经哭过了。

陈庄原来在门外支了一口粥锅,如今添到四口。何氏带着庄中妇人分粥,陈绍文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案桌后登记。桌上压着几张纸,风一吹便乱。他索性不用纸了,只把来人的籍贯和人数写在木片上,写满一片,便扔进身后的筐里。

许秋娘在另一边。

一个孩子走破了脚,坐在石头上不肯让人碰。她蹲在面前,用水慢慢洗掉脚底的泥。孩子疼得往后缩,她也不哄,只等他缩够了,才重新把脚拉回来。

陈绍安从旁边经过,她没有抬头。

走出几步,许秋娘忽然叫住他。

“三郎。”

陈绍安回头。

她看了看他的右手。

那道伤还在,沾了路上的灰,比离开时裂得更开。

许秋娘从药篮里拿出一截布,扔给他。

“你带走的那包药呢?”

陈绍安摸了摸腰间。

药还在。

许秋娘看见他的动作,也没再问,低头继续替孩子裹脚。

陈绍安把布缠在手上,往祠堂走去。

祠堂门外站着不少人,里面却很安静。

陈景山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没有动过的茶。陈宗礼、陈宗义、陈宗信、陈宗泰分坐两侧。陈绍平也在,只坐得靠后。

陈绍安进门时,陈宗泰正拨算盘。

算珠响了几下,又停住。

没人问梅关的事。

庄外那些人已经把更急的事送到了门前。

陈宗礼先开口:“关上如何?”

“今晚闭关。北面起了烽火。”陈绍安道,“守将留下了俘虏,也留下了那些路纸。”

陈宗信问:“可说是哪一路人?”

“不知道。”

“来了多少兵?”

“不知道。”

陈宗义皱了皱眉。

“去了一趟,什么都不知道?”

陈绍安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梅”字的木牌,放在桌上。

“他让白石滩留人看路。有大队人马下来,点烟示警。”

陈宗信拿起木牌看了一眼。

“这便够了。”

陈宗义转头看他。

陈宗信将木牌放回桌上,没有解释。

梅关若真认为白石滩无关紧要,不会把示警的事交给陈庄。至于北面究竟是谁,兵有多少,高显自己恐怕也没有答案。

陈宗泰将算盘推开。

“先说庄外。”

他面前放着一张粮册,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

“今日进了多少人,没数清。吃过粥的有五百上下,没吃上的还在外面。明日若再来这么多,锅能添,粮不能添。”

陈宗义道:“不让他们进庄。”

“已经没让进。”陈宗礼道。

“那就往南走。”

陈宗泰看了他一眼。

“南边也在积人。”

祠堂里又静下来。

这些人并非专奔陈庄而来,只是梅关一闭,北路上的人便不断往南压。前面走不动,后面仍有人来。陈庄恰好有井、有粮,又有一段可以过江的渡口,人便自然停下。

今日可以赶。

明日还可以赶。

但只要北面的路没有重新打开,他们赶走一批,便会再来一批。

陈宗礼问:“西岸能放多少人?”

陈绍安想了一下。

“不知道。”

陈宗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陈绍安继续道:“白石滩那一片能落脚。再往里有水,也有平地。但路没开,粮过不去,去了多少人,就得养多少人。”

陈宗泰问:“先送五十个青壮过去呢?”

“可以。”

“带斧头、锄头和木匠。”

“可以。”

“十日能不能清出一段车路?”

陈绍安没有立刻回答。

山里的路他走过。哪里有坡,哪里有溪,他记得大概;可五十个人砍十日能走多远,他没有做过。

“得问猎户。”

陈宗泰点了点头。

他没有因为陈绍安答不出来而失望,反而重新拉过算盘。

“那便先按十日备粮。”

陈宗礼听到这里,伸手压住粮册。

“西岸现在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粮先过去,人也跟着过去,若北面无事,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收回来?”

陈宗义道:“人都堵到门口了,你还想着收回来?”

“我想的是陈庄。”陈宗礼看向他,“粮仓不是只管今日。种粮、秋粮、明年的春粮,哪一样可以先吃?”

陈宗义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算不明白。

只是庄门外那几百个人已经躺在那里。等算到每一袋粮应该留给哪一季,人可能已经死在墙根下。

陈宗泰把粮册从大哥手下慢慢抽出来。

“先不送人。”

众人看向他。

“明日先送粮、斧、锄、锯、绳。木匠去六个,铁匠两个。绍青带人清点。”

陈宗礼道:“送多少粮?”

“十日。”

“十日以后呢?”

“十日以后,路若没开出来,便停。”

陈宗义冷笑一声:“人过了江,你说停便停?”

陈宗泰不与他争,只转头问陈绍安:

“十日以后,白石滩能不能多起二十间棚?”

陈绍安道:“能。”

“能不能让牛车离开江滩?”

“能。”

“能不能再往里找到一块安置人的地方?”

“能。”

这三句他答得没有迟疑。

陈宗泰合上粮册。

“那就先做这三件。”

陈景山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时,他才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明早开仓。”

陈宗礼转头看向父亲。

陈景山没有看他,只道:

“不是开给庄外的人。开给西岸。”

话落下来,事情便定了。

陈宗泰起身去粮仓,陈宗义随后出门,要从校场挑人。陈宗信拿走了那块梅关木牌,准备连夜派人去白石滩。

各人都有各人的事,祠堂很快空了。

陈绍安最后才走。

门外夜色已深,庄墙下仍有火光。有人领到粥后就地睡了,也有人端着空碗,等下一锅。

许秋娘还在原处。

她面前的孩子已经睡着,脚上裹着一层新布。孩子的母亲靠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饼。

陈绍安走过去。

“明日有一批人去西岸。”

许秋娘收拾着药篮。

“伤了再来找我?”

“那边缺会看伤的人。”

她抬起头。

“要我去?”

“我没这么说。”

许秋娘看了他一会儿,把药篮背到肩上。

“你说得慢,事情来得倒快。”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粮仓那边已经亮起灯。

几名庄丁推开仓门,把一袋袋粮抬到院中。陈绍青蹲在灯下,照着父亲留下的数目,在每个麻袋上落一道墨。

起初写的是数。

写到后来,陈宗泰叫住他。

“这批另放。”

“记什么?”

陈宗泰朝浈江方向看了一眼。

“写个西字。”

陈绍青蘸足墨,在第一只麻袋上写了一个端正的“西”。

墨迹还没干,第二袋已经抬了过来。

用户原创内容分享,若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核实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For violations or DMCA,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收藏 礼物
评论列表 查看 3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