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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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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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1 09:08

《三界六道之鬼门关》

诗曰:

五更门动两边催,

一缕残魂去复回。

关上阴阳容易事,

难关身后有人追。

鬼门关一年只向人间开一次。

七月十五,子时开。

五更关。

门开以后,阴司准许一部分亡魂返回人间。

有人回家看子孙,有人去看自己的坟。也有人死了几十年,故居早已换过几任主人,仍要顺着记忆走上一趟。

五更以前,所有出关的亡魂必须回来。

鸡鸣以后,人间阳气上升。鬼门关若还开着,人间的风便会吹入阴司,阴司的雾也会沿着门缝流出去。

活人沾上阴气,轻则病几日,重则魂魄离身。

亡魂遇见晨光,则会一点点变淡。

所以守关吏每年到了这个时辰,都不听哭,也不听求。

时辰一到,便关门。

这一年,门却在还剩三尺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守关吏姓石。

他守鬼门关一百七十年,见过亡魂从人间带回许多东西。

有人衣襟上沾着半截香火。

有人带回一片坟头的草叶。

有人回去看了一夜,回来时手里多出一颗糖。糖只是香火凝出的形,不能吃,那人却一直攥到轮回司门口。

也有人不肯回来。

阴差去找时,那些魂便躲在床底、灶后、旧衣箱里,看活人吃饭、睡觉、争吵。

他们以为只要藏到天亮,便能继续留在人间。

其实天一亮,他们便再也看不见鬼门关。

过不了几年,连自己为什么留下也会忘记。

石守关从不为谁多留一刻。

五更鼓响第一声,他开始清点归魂。

第二声,收起门外的引路灯。

第三声,关闭鬼门关。

今年第三声鼓响以后,名册上还空着一格。

柳三娘。

死了四年。

生前住在清溪县北面的柳树庄。丈夫早亡,留下一个儿子。她病死时,孩子刚满三岁。

她每年中元都回去。

第一年,孩子看不见她。

第二年,孩子在睡梦里喊了一声娘。

第三年,她坐在床边守到四更才走。

今年,她晚了整整半个时辰。

石守关已经命人合门,才看见她从远处赶来。

她跑得很快。

身后的孩子也在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同一条灰白色的归魂路。

石守关起初以为那孩子也是亡魂。

等他们走近,他才看见孩子胸口还有一点红光。

很弱。

却没有灭。

那是阳火。

石守关走出门缝。

“停下。”

柳三娘停住。

孩子也跟着停下,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他是谁?”

柳三娘将孩子挡到身后。

“我儿子。”

“他还活着。”

“我知道。”

“活人的魂不能进鬼门关。”

“不是我带他来的。”

石守关看着她。

柳三娘急忙道:

“他昨夜发热。他奶奶去村东请郎中,屋里没人。我进去时,他坐在床上叫我。”

“你应了?”

柳三娘嘴唇动了一下。

“应了。”

“你应了,他便认得你的路。”

“我只是想抱抱他。”

“亡魂抱不住活人。”

“我知道。”

柳三娘低下头。

孩子还抓着她的衣角。

“可他看见我了。”

孩子名叫小禾。

柳三娘还活着时,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打水。

小禾跟在她身后。

柳三娘挑着两只木桶,走不快。孩子便在后面踩她的影子,一脚一脚追。

娘走,他也走。

娘停,他便撞到她腿上。

柳三娘死后,小禾很久不肯去井边。

后来年岁渐长,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母亲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

那是替他熬米汤时,被锅沿烫出来的。

这一夜,柳三娘回到家中,看见儿子烧得满脸通红。

她坐到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魂没有温度。

孩子却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她虎口上的伤疤。

“娘。”

柳三娘已经四年没听过这一声。

她明知不能回答,还是应了一声:

“哎。”

孩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没有动。

魂却从身体里坐了起来。

柳三娘慌忙伸手去按,手掌却从他胸口穿过。

远处正好传来阴司的归魂铃。

她若再不走,便赶不上鬼门关关闭。

柳三娘转身出了屋。

小禾也下了床。

她走过院门,孩子也走过院门。

她越走越快。

小禾在后面不断叫娘。

她不敢回头。

每听见一声,脚步却会慢一点。

最后,孩子追上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柳三娘停下时,已经看见鬼门关上的灯。

她不敢再往前。

也不敢回头。

往前,孩子会跟进阴司。

往后,天快亮了。

她回不到人间,孩子也未必还能找回自己的身体。

石守关蹲到孩子面前。

“叫什么?”

“小禾。”

“家住哪里?”

“柳树庄。”

“柳树庄哪一家?”

孩子转头看母亲。

柳三娘道:

“村西第三户,门前有棵枣树。”

石守关仍看着孩子。

“你家门前有什么?”

小禾想了想。

“有树。”

“什么树?”

孩子答不上来。

“你睡在哪间屋?”

小禾看着门内的灯。

“我跟娘睡。”

柳三娘眼睛一红。

“你现在跟奶奶睡。”

小禾问:

“娘不回去吗?”

柳三娘没有回答。

鬼门关内响起第四声鼓。

门又合了一寸。

孩子胸口的红光随之暗了一点。

石守关站起来。

“不能再等了。”

柳三娘握住孩子的手。

“求你送他回去。”

“守关吏不能离关。”

“让阴差送。”

“阴差能押亡魂,带不了生魂。活人的魂也不会认他们的路。”

“那怎么办?”

“你松手。”

柳三娘没有动。

“你一松开,他身上的阳气或许会牵他回去。”

“真的?”

石守关看着孩子胸口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

活人的魂若离身体不远,阳火自然会将他牵回去。

可小禾已经跟到了鬼门关。

这一路上,他不停喊娘。每喊一声,便更认母亲的路,少认一分自己的身体。

石守关道:

“还有可能。”

柳三娘听懂了。

“若找不到呢?”

“七日以内,身体未死,还有人把他唤回去,便能回去。过了七日——”

石守关没有说完。

柳三娘将孩子抱进怀里。

这一次,小禾也抱住了她。

母子二人的魂靠得太近,衣袖和手臂的边缘开始粘在一起。

鬼门关发出一声低响。

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暗下去。

两扇门原本仍在向中间合拢,此时却停住了。

门缝里同时卡着一个亡魂和一个生魂。

再关一寸,便会将两个人一起夹断。

“让我出去。”

关内忽然有人开口。

石守关回头。

归魂队伍旁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胸前还存着一小团没有散尽的白气。

他名叫陈茂生,六十二岁,清溪县南街人。

两个时辰前刚死。

押魂吏带他进关时,他一路都说自己没有死。

“只是睡过去了。”

押魂吏没有理他。

“我出门前还煎着药。”

仍然没人理他。

“我老伴病着,屋里没人。”

直到进了鬼门关,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录进亡魂册,他才停下来。

可他的尸身还没有完全凉透。

胸口最后一口余气散得很慢,到了现在,还剩薄薄一层。

石守关问:

“你出去做什么?”

“把孩子送回去。”

“你认得他?”

“不认得。”

“知道柳树庄怎么走?”

“大概知道。”

柳三娘抬起头。

陈茂生又道:

“我还能闻见家里药罐的味道。”

石守关看向他胸前那团白气。

新死之人与尸身之间还有一线未断。顺着那线回去,有时能在肉身中醒来片刻。

“你的尸身在南街。”石守关道,“柳树庄在北面。”

“我知道。”

“出了关,余气会牵你向南。若逆着它往北走,便回不到自己的身体。”

老人没有说话。

“你胸中只剩这点气。顺着它走,也许还能醒来半刻。逆着走,气尽便散。”

陈茂生问:

“半刻够说几句话?”

“一两句。”

“说完还能回来?”

“五更以后,关门不开。你只能留在人间等到明年。”

“等一年会怎样?”

“你是新魂,阴籍尚未落稳,肉身又已断气。留在外面一年,明年还能不能找到这里,我不知道。”

陈茂生向门外看去。

灰白色的归魂路到了远处,分成两个方向。

向南,是他的家。

向北,是柳树庄。

他问柳三娘:

“孩子家里还有谁?”

“奶奶。”

“父亲呢?”

“前年服役,死在外面了。”

“家中只剩一老一小?”

“是。”

“他奶奶知道魂出来了吗?”

“不知道。”

“她请郎中回来,看见孩子不醒,会怎么办?”

柳三娘抱着小禾,没有答。

陈茂生又看了一眼南面的路。

“我老伴也在等我。”

陈茂生的妻子病了半年。

起初还能下床。

后来走几步便喘,只能终日躺在里屋。

陈茂生每日清晨去药铺抓药,中午替人磨豆,傍晚回来煎药。

妻子嫌药苦。

每次喝到一半便不肯再喝。

陈茂生就在床边坐着等。

“凉了更苦。”

妻子瞪他。

“苦死了。”

“喝完再死。”

妻子骂他不会说话。

骂完,还是把剩下半碗喝了。

陈茂生死的那天,也在煎药。

火刚烧起来,他去院里取柴,弯腰时胸口一疼,倒在柴堆旁。

隔壁赵家媳妇听见响动,过来看了一眼。

见他已经没气,吓得跑出去叫人。

药罐仍在小火上煨着。

妻子躺在里屋,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只听见院中渐渐来了许多人。

她叫了两次老头子。

没人答应。

叫到第三次,她便不叫了。

陈茂生被押魂吏带走时,一直回头。

他看见妻子撑着床沿想下来。

脚刚沾地,人便摔在床边。

他转身想扶,手却已经从她肩上穿了过去。

如今鬼门关还没有合拢。

他若往南走,也许还能回到身体里,睁一次眼,说一两句话。

可以告诉邻居,药还在火上。

也可以告诉妻子,床头木箱里还放着三两银子。

或者只叫她一声。

陈茂生站在门内问:

“现在出去,我还能走多远?”

“不知道。”

“够不够到家?”

“顺着余气走,应该够。”

“去柳树庄呢?”

石守关看着他胸口。

“未必。”

陈茂生点点头。

他走向门外。

柳三娘以为他答应送孩子,忙将小禾往前带了一步。

陈茂生却没有伸手。

他从母子二人身旁走过,踏上了南面的路。

小禾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去哪里?”

“回家。”

“他不送我吗?”

柳三娘抱紧他。

“你自己也能回去。”

“娘跟我一起吗?”

柳三娘说不出话。

第五声鼓响了。

远处山脊上,第一层晨光已经露出来。

守关阴差开始退进门内。

石守关握住门环。

门内的雾向外涌,人间的风也正从门外挤进来。两股风碰在门缝中间,将柳三娘的头发吹向两边。

“小禾。”

柳三娘蹲下来。

“等一会儿娘松手,你往家里跑。”

“娘呢?”

“娘在后面看着你。”

“你也跑吗?”

“跑。”

孩子看着她。

“骗人。”

柳三娘怔住了。

“去年你也说回来。”

“去年?”

“我睡着的时候,你说天亮就回来。”

柳三娘想起来了。

去年中元,她坐在孩子床边。

小禾睡梦中抓着枕角,叫了一声娘。

她明知孩子听不见,仍对他说:

“娘明年再回来看你。”

可孩子没有记住“明年”。

只记住了“回来”。

柳三娘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

亡魂没有眼泪。

眼眶里只积起一层灰白的雾。

“小禾,娘这次不骗你。”

“那你跟我走。”

“娘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娘已经死了。”

孩子摇头。

“你还会说话。”

“死人也能说话。”

“你还能抱我。”

“只有今晚能。”

小禾听不懂。

却听懂了“只有今晚”。

他两只手一起抓住母亲,再也不肯松开。

鬼门关又震了一下。

门梁上落下一片黑灰。

石守关喝道:

“柳三娘!”

柳三娘回头。

“再不松手,你们都会留在门缝里。”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小禾立即又抓回来。

“娘!”

“往回走。”

“不。”

“听话。”

“不!”

柳三娘用力推了他一把。

孩子向后退了两步。

胸口的红光晃动一下。

门外的路没有亮。

他已经认不出哪一条通向自己的身体。

陈茂生走到南北两条路分开的地方。

南面的路上浮着一线白气。

那是尚未凉透的尸身在牵他。

白气极细,随时都会断,却始终连在他胸前。

他顺着白气向南走了几步。

药罐烧热后的焦苦味已经越来越清楚。

又走几步,他听见妻子在叫他。

声音隔着生死,字音模糊。

但他知道她在喊什么。

她一辈子很少叫他的名字。

年轻时叫“哎”。

有了孩子以后叫“他爹”。

老了便叫“老东西”。

只有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喊:

“茂生。”

陈茂生站在南路上。

胸前那线白气又亮了一点。

他抬脚往前。

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是喊救命。

是在喊娘。

一声接一声。

陈茂生没有回头。

他又向南走了两步。

妻子的声音更清楚了。

“茂生。”

他停下来。

“茂生。”

陈茂生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他闭了一下眼,转过身,沿原路走回岔口。

南面的白气在他胸前绷紧。

他没有再回头看。

鬼门关只剩两尺。

柳三娘已经退到门内。

小禾站在门外哭。

母子二人之间隔着正在合拢的门。

每合一寸,两人便少看见对方一点。

“小禾,往回跑!”

“我不认得路!”

“往有光的地方跑!”

“哪里有光?”

柳三娘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天快亮了。

四面都有微光。

对一个离体太久的孩子来说,每一条路都一样。

陈茂生从侧面走来,蹲到小禾面前。

“你叫什么?”

“小禾。”

“家门口有什么?”

“有树。”

“树上结什么?”

孩子抽噎着,想了很久。

“甜的。”

“是枣树。”

小禾眼睛动了一下。

北面的路上,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红光。

陈茂生转过身。

“上来。”

小禾趴到他背上,仍望着门内的母亲。

柳三娘隔着门缝看见老人。

“你不回家了?”

陈茂生没有回答。

“老人家。”

“还有什么?”

“你叫什么?”

“陈茂生。”

柳三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像怕自己记不住。

陈茂生背着孩子转身。

柳三娘又喊:

“我儿子怕黑。”

陈茂生道:

“天快亮了。”

鬼门关终于合上。

最后一线门缝消失时,柳三娘看见儿子伏在老人肩上,还朝自己伸着一只手。

她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谁也没有碰到谁。

门闩落下。

外面的哭声断了。

门外,陈茂生背着小禾向北走。

胸口那条向南牵引的白气被越扯越长。

每走一步,便淡一点。

小禾很轻。

生魂压在亡魂背上,却比活人更重。

走出一段路后,陈茂生的膝盖开始下沉。

“小禾。”

“嗯。”

“你奶奶叫什么?”

孩子张了张嘴。

没有答出来。

陈茂生便不再问名字。

“家门口有棵什么树?”

“枣树。”

“住哪儿?”

“柳树庄。”

“柳树庄哪里?”

孩子想了一会儿。

陈茂生替他接上:

“村西第三户。”

小禾跟着念:

“村西第三户。”

“门前有枣树。”

“门前有枣树。”

他们一路走,一路重复。

柳树庄。

村西第三户。

门前有枣树。

天边越来越亮。

小禾胸口的红光却越来越弱。

到了柳树庄外,路边出现了许多相似的院子。

村西有三棵枣树。

第一棵长在井边。

第二棵已经枯死。

第三棵树下,掉着一只小孩穿的布鞋。

陈茂生停下来。

“认不认得?”

小禾看了很久。

“我的。”

院内传来哭声。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的身体坐在床上。

郎中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孩子腕上。

“烧已经退了,人怎么还不醒?”

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脸。

“小禾。”

“奶奶回来了。”

“睁眼看看。”

陈茂生将背上的魂放下来。

“进去。”

小禾看见床上的自己,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谁?”

“你。”

“我在这里。”

“床上也是你。”

“我不要。”

陈茂生胸口的白气只剩最后一丝。

他蹲下来。

“你娘说你怕黑。”

小禾点头。

“身体里面黑?”

“嗯。”

“闭上眼就不黑了。”

“你陪我吗?”

陈茂生往南面看了一眼。

那条牵着他的白气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妻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说:

“陪。”

小禾抓住他的手。

一老一少走到床边。

孩子的魂刚碰到身体,便被胸口尚存的阳气吸了进去。

陈茂生的手也被带进一片黑暗。

小禾害怕,抓得很紧。

陈茂生没有抽手。

他陪着孩子向里走了一段。

直到那只小手慢慢松开。

床上的小禾忽然吸进一大口气。

睁开了眼睛。

老妇人一把将他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郎中俯下身,重新摸他的脉。

没有人看见,床边还有一个老人站了一会儿。

陈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胸前最后一点白气已经散了。

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天光正落下来。

走到枣树下时,他的身影淡了一层。

再往前一步,便看不见了。

南街陈家,药已经熬干了大半。

赵家媳妇帮着料理完院里的事,回到自家门口,总觉得忘了什么。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焦苦味。

她这才想起陈家的药罐还在火上。

赵家媳妇赶紧折回去。

院里的人都在替陈茂生换寿衣,没人顾得上灶房。

她用湿布垫着手,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

药没有全干。

罐底还剩小半碗。

她把药倒出来,端进里屋。

陈老太太已经从床边摔到了地上。

“婶子。”

赵家媳妇将她扶回床上。

陈老太太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老头子呢?”

赵家媳妇没有回答。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以后送到老人嘴边。

陈老太太喝了两口便偏开头。

“苦。”

赵家媳妇眼睛一酸。

“凉了更苦。”

陈老太太怔了一下。

这是陈茂生每天说的话。

她朝门外看去。

院中有人正在替丈夫量棺木。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将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第二年中元,鬼门关再次打开。

石守关照例核验出关亡魂。

名册翻到陈茂生时,后面仍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到阴司。

也没有留在人间任何一处。

像是走完通往柳树庄的那条北路以后,便散在了天亮之前。

柳三娘站在归魂队伍中。

听见陈茂生的名字,她抬了一下头。

没有问。

出关以后,她去了柳树庄。

小禾已经八岁。

他不记得去年夜里发生过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天黑,都要在院门前放一盏小灯。

奶奶问他:

“给谁照路?”

“不知道。”

“不知道还点?”

小禾蹲在门槛旁,用手护着刚刚点起的火苗。

“万一有人走错了呢?”

柳三娘站在枣树下,看了他一夜。

这一次,她没有进屋,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四更刚过,她便转身往回走。

到鬼门关时,门还开得很宽。

石守关看了看她身后。

“今年没带人?”

“没有。”

柳三娘独自走进关内。

第五声鼓响。

两扇门缓缓合拢。

门关到最后一尺时,柳三娘回头望了一眼。

人间已经很远。

远处有一点灯火,还亮着。

她看不清是不是柳树庄。

鬼门关合上了。

石守关落下门闩。

这一年,门缝里没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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