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五更门动两边催,
一缕残魂去复回。
关上阴阳容易事,
难关身后有人追。
鬼门关一年只向人间开一次。
七月十五,子时开。
五更关。
门开以后,阴司准许一部分亡魂返回人间。
有人回家看子孙,有人去看自己的坟。也有人死了几十年,故居早已换过几任主人,仍要顺着记忆走上一趟。
五更以前,所有出关的亡魂必须回来。
鸡鸣以后,人间阳气上升。鬼门关若还开着,人间的风便会吹入阴司,阴司的雾也会沿着门缝流出去。
活人沾上阴气,轻则病几日,重则魂魄离身。
亡魂遇见晨光,则会一点点变淡。
所以守关吏每年到了这个时辰,都不听哭,也不听求。
时辰一到,便关门。
这一年,门却在还剩三尺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
守关吏姓石。
他守鬼门关一百七十年,见过亡魂从人间带回许多东西。
有人衣襟上沾着半截香火。
有人带回一片坟头的草叶。
有人回去看了一夜,回来时手里多出一颗糖。糖只是香火凝出的形,不能吃,那人却一直攥到轮回司门口。
也有人不肯回来。
阴差去找时,那些魂便躲在床底、灶后、旧衣箱里,看活人吃饭、睡觉、争吵。
他们以为只要藏到天亮,便能继续留在人间。
其实天一亮,他们便再也看不见鬼门关。
过不了几年,连自己为什么留下也会忘记。
石守关从不为谁多留一刻。
五更鼓响第一声,他开始清点归魂。
第二声,收起门外的引路灯。
第三声,关闭鬼门关。
今年第三声鼓响以后,名册上还空着一格。
柳三娘。
死了四年。
生前住在清溪县北面的柳树庄。丈夫早亡,留下一个儿子。她病死时,孩子刚满三岁。
她每年中元都回去。
第一年,孩子看不见她。
第二年,孩子在睡梦里喊了一声娘。
第三年,她坐在床边守到四更才走。
今年,她晚了整整半个时辰。
石守关已经命人合门,才看见她从远处赶来。
她跑得很快。
身后的孩子也在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同一条灰白色的归魂路。
石守关起初以为那孩子也是亡魂。
等他们走近,他才看见孩子胸口还有一点红光。
很弱。
却没有灭。
那是阳火。
石守关走出门缝。
“停下。”
柳三娘停住。
孩子也跟着停下,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他是谁?”
柳三娘将孩子挡到身后。
“我儿子。”
“他还活着。”
“我知道。”
“活人的魂不能进鬼门关。”
“不是我带他来的。”
石守关看着她。
柳三娘急忙道:
“他昨夜发热。他奶奶去村东请郎中,屋里没人。我进去时,他坐在床上叫我。”
“你应了?”
柳三娘嘴唇动了一下。
“应了。”
“你应了,他便认得你的路。”
“我只是想抱抱他。”
“亡魂抱不住活人。”
“我知道。”
柳三娘低下头。
孩子还抓着她的衣角。
“可他看见我了。”
—
孩子名叫小禾。
柳三娘还活着时,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打水。
小禾跟在她身后。
柳三娘挑着两只木桶,走不快。孩子便在后面踩她的影子,一脚一脚追。
娘走,他也走。
娘停,他便撞到她腿上。
柳三娘死后,小禾很久不肯去井边。
后来年岁渐长,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母亲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
那是替他熬米汤时,被锅沿烫出来的。
这一夜,柳三娘回到家中,看见儿子烧得满脸通红。
她坐到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魂没有温度。
孩子却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她虎口上的伤疤。
“娘。”
柳三娘已经四年没听过这一声。
她明知不能回答,还是应了一声:
“哎。”
孩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没有动。
魂却从身体里坐了起来。
柳三娘慌忙伸手去按,手掌却从他胸口穿过。
远处正好传来阴司的归魂铃。
她若再不走,便赶不上鬼门关关闭。
柳三娘转身出了屋。
小禾也下了床。
她走过院门,孩子也走过院门。
她越走越快。
小禾在后面不断叫娘。
她不敢回头。
每听见一声,脚步却会慢一点。
最后,孩子追上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柳三娘停下时,已经看见鬼门关上的灯。
她不敢再往前。
也不敢回头。
往前,孩子会跟进阴司。
往后,天快亮了。
她回不到人间,孩子也未必还能找回自己的身体。
—
石守关蹲到孩子面前。
“叫什么?”
“小禾。”
“家住哪里?”
“柳树庄。”
“柳树庄哪一家?”
孩子转头看母亲。
柳三娘道:
“村西第三户,门前有棵枣树。”
石守关仍看着孩子。
“你家门前有什么?”
小禾想了想。
“有树。”
“什么树?”
孩子答不上来。
“你睡在哪间屋?”
小禾看着门内的灯。
“我跟娘睡。”
柳三娘眼睛一红。
“你现在跟奶奶睡。”
小禾问:
“娘不回去吗?”
柳三娘没有回答。
鬼门关内响起第四声鼓。
门又合了一寸。
孩子胸口的红光随之暗了一点。
石守关站起来。
“不能再等了。”
柳三娘握住孩子的手。
“求你送他回去。”
“守关吏不能离关。”
“让阴差送。”
“阴差能押亡魂,带不了生魂。活人的魂也不会认他们的路。”
“那怎么办?”
“你松手。”
柳三娘没有动。
“你一松开,他身上的阳气或许会牵他回去。”
“真的?”
石守关看着孩子胸口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
活人的魂若离身体不远,阳火自然会将他牵回去。
可小禾已经跟到了鬼门关。
这一路上,他不停喊娘。每喊一声,便更认母亲的路,少认一分自己的身体。
石守关道:
“还有可能。”
柳三娘听懂了。
“若找不到呢?”
“七日以内,身体未死,还有人把他唤回去,便能回去。过了七日——”
石守关没有说完。
柳三娘将孩子抱进怀里。
这一次,小禾也抱住了她。
母子二人的魂靠得太近,衣袖和手臂的边缘开始粘在一起。
鬼门关发出一声低响。
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暗下去。
两扇门原本仍在向中间合拢,此时却停住了。
门缝里同时卡着一个亡魂和一个生魂。
再关一寸,便会将两个人一起夹断。
—
“让我出去。”
关内忽然有人开口。
石守关回头。
归魂队伍旁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胸前还存着一小团没有散尽的白气。
他名叫陈茂生,六十二岁,清溪县南街人。
两个时辰前刚死。
押魂吏带他进关时,他一路都说自己没有死。
“只是睡过去了。”
押魂吏没有理他。
“我出门前还煎着药。”
仍然没人理他。
“我老伴病着,屋里没人。”
直到进了鬼门关,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录进亡魂册,他才停下来。
可他的尸身还没有完全凉透。
胸口最后一口余气散得很慢,到了现在,还剩薄薄一层。
石守关问:
“你出去做什么?”
“把孩子送回去。”
“你认得他?”
“不认得。”
“知道柳树庄怎么走?”
“大概知道。”
柳三娘抬起头。
陈茂生又道:
“我还能闻见家里药罐的味道。”
石守关看向他胸前那团白气。
新死之人与尸身之间还有一线未断。顺着那线回去,有时能在肉身中醒来片刻。
“你的尸身在南街。”石守关道,“柳树庄在北面。”
“我知道。”
“出了关,余气会牵你向南。若逆着它往北走,便回不到自己的身体。”
老人没有说话。
“你胸中只剩这点气。顺着它走,也许还能醒来半刻。逆着走,气尽便散。”
陈茂生问:
“半刻够说几句话?”
“一两句。”
“说完还能回来?”
“五更以后,关门不开。你只能留在人间等到明年。”
“等一年会怎样?”
“你是新魂,阴籍尚未落稳,肉身又已断气。留在外面一年,明年还能不能找到这里,我不知道。”
陈茂生向门外看去。
灰白色的归魂路到了远处,分成两个方向。
向南,是他的家。
向北,是柳树庄。
他问柳三娘:
“孩子家里还有谁?”
“奶奶。”
“父亲呢?”
“前年服役,死在外面了。”
“家中只剩一老一小?”
“是。”
“他奶奶知道魂出来了吗?”
“不知道。”
“她请郎中回来,看见孩子不醒,会怎么办?”
柳三娘抱着小禾,没有答。
陈茂生又看了一眼南面的路。
“我老伴也在等我。”
—
陈茂生的妻子病了半年。
起初还能下床。
后来走几步便喘,只能终日躺在里屋。
陈茂生每日清晨去药铺抓药,中午替人磨豆,傍晚回来煎药。
妻子嫌药苦。
每次喝到一半便不肯再喝。
陈茂生就在床边坐着等。
“凉了更苦。”
妻子瞪他。
“苦死了。”
“喝完再死。”
妻子骂他不会说话。
骂完,还是把剩下半碗喝了。
陈茂生死的那天,也在煎药。
火刚烧起来,他去院里取柴,弯腰时胸口一疼,倒在柴堆旁。
隔壁赵家媳妇听见响动,过来看了一眼。
见他已经没气,吓得跑出去叫人。
药罐仍在小火上煨着。
妻子躺在里屋,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只听见院中渐渐来了许多人。
她叫了两次老头子。
没人答应。
叫到第三次,她便不叫了。
陈茂生被押魂吏带走时,一直回头。
他看见妻子撑着床沿想下来。
脚刚沾地,人便摔在床边。
他转身想扶,手却已经从她肩上穿了过去。
如今鬼门关还没有合拢。
他若往南走,也许还能回到身体里,睁一次眼,说一两句话。
可以告诉邻居,药还在火上。
也可以告诉妻子,床头木箱里还放着三两银子。
或者只叫她一声。
陈茂生站在门内问:
“现在出去,我还能走多远?”
“不知道。”
“够不够到家?”
“顺着余气走,应该够。”
“去柳树庄呢?”
石守关看着他胸口。
“未必。”
陈茂生点点头。
他走向门外。
柳三娘以为他答应送孩子,忙将小禾往前带了一步。
陈茂生却没有伸手。
他从母子二人身旁走过,踏上了南面的路。
—
小禾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去哪里?”
“回家。”
“他不送我吗?”
柳三娘抱紧他。
“你自己也能回去。”
“娘跟我一起吗?”
柳三娘说不出话。
第五声鼓响了。
远处山脊上,第一层晨光已经露出来。
守关阴差开始退进门内。
石守关握住门环。
门内的雾向外涌,人间的风也正从门外挤进来。两股风碰在门缝中间,将柳三娘的头发吹向两边。
“小禾。”
柳三娘蹲下来。
“等一会儿娘松手,你往家里跑。”
“娘呢?”
“娘在后面看着你。”
“你也跑吗?”
“跑。”
孩子看着她。
“骗人。”
柳三娘怔住了。
“去年你也说回来。”
“去年?”
“我睡着的时候,你说天亮就回来。”
柳三娘想起来了。
去年中元,她坐在孩子床边。
小禾睡梦中抓着枕角,叫了一声娘。
她明知孩子听不见,仍对他说:
“娘明年再回来看你。”
可孩子没有记住“明年”。
只记住了“回来”。
柳三娘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
亡魂没有眼泪。
眼眶里只积起一层灰白的雾。
“小禾,娘这次不骗你。”
“那你跟我走。”
“娘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娘已经死了。”
孩子摇头。
“你还会说话。”
“死人也能说话。”
“你还能抱我。”
“只有今晚能。”
小禾听不懂。
却听懂了“只有今晚”。
他两只手一起抓住母亲,再也不肯松开。
鬼门关又震了一下。
门梁上落下一片黑灰。
石守关喝道:
“柳三娘!”
柳三娘回头。
“再不松手,你们都会留在门缝里。”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小禾立即又抓回来。
“娘!”
“往回走。”
“不。”
“听话。”
“不!”
柳三娘用力推了他一把。
孩子向后退了两步。
胸口的红光晃动一下。
门外的路没有亮。
他已经认不出哪一条通向自己的身体。
—
陈茂生走到南北两条路分开的地方。
南面的路上浮着一线白气。
那是尚未凉透的尸身在牵他。
白气极细,随时都会断,却始终连在他胸前。
他顺着白气向南走了几步。
药罐烧热后的焦苦味已经越来越清楚。
又走几步,他听见妻子在叫他。
声音隔着生死,字音模糊。
但他知道她在喊什么。
她一辈子很少叫他的名字。
年轻时叫“哎”。
有了孩子以后叫“他爹”。
老了便叫“老东西”。
只有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喊:
“茂生。”
陈茂生站在南路上。
胸前那线白气又亮了一点。
他抬脚往前。
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是喊救命。
是在喊娘。
一声接一声。
陈茂生没有回头。
他又向南走了两步。
妻子的声音更清楚了。
“茂生。”
他停下来。
“茂生。”
陈茂生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他闭了一下眼,转过身,沿原路走回岔口。
南面的白气在他胸前绷紧。
他没有再回头看。
—
鬼门关只剩两尺。
柳三娘已经退到门内。
小禾站在门外哭。
母子二人之间隔着正在合拢的门。
每合一寸,两人便少看见对方一点。
“小禾,往回跑!”
“我不认得路!”
“往有光的地方跑!”
“哪里有光?”
柳三娘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天快亮了。
四面都有微光。
对一个离体太久的孩子来说,每一条路都一样。
陈茂生从侧面走来,蹲到小禾面前。
“你叫什么?”
“小禾。”
“家门口有什么?”
“有树。”
“树上结什么?”
孩子抽噎着,想了很久。
“甜的。”
“是枣树。”
小禾眼睛动了一下。
北面的路上,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红光。
陈茂生转过身。
“上来。”
小禾趴到他背上,仍望着门内的母亲。
柳三娘隔着门缝看见老人。
“你不回家了?”
陈茂生没有回答。
“老人家。”
“还有什么?”
“你叫什么?”
“陈茂生。”
柳三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像怕自己记不住。
陈茂生背着孩子转身。
柳三娘又喊:
“我儿子怕黑。”
陈茂生道:
“天快亮了。”
鬼门关终于合上。
最后一线门缝消失时,柳三娘看见儿子伏在老人肩上,还朝自己伸着一只手。
她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谁也没有碰到谁。
门闩落下。
外面的哭声断了。
—
门外,陈茂生背着小禾向北走。
胸口那条向南牵引的白气被越扯越长。
每走一步,便淡一点。
小禾很轻。
生魂压在亡魂背上,却比活人更重。
走出一段路后,陈茂生的膝盖开始下沉。
“小禾。”
“嗯。”
“你奶奶叫什么?”
孩子张了张嘴。
没有答出来。
陈茂生便不再问名字。
“家门口有棵什么树?”
“枣树。”
“住哪儿?”
“柳树庄。”
“柳树庄哪里?”
孩子想了一会儿。
陈茂生替他接上:
“村西第三户。”
小禾跟着念:
“村西第三户。”
“门前有枣树。”
“门前有枣树。”
他们一路走,一路重复。
柳树庄。
村西第三户。
门前有枣树。
天边越来越亮。
小禾胸口的红光却越来越弱。
到了柳树庄外,路边出现了许多相似的院子。
村西有三棵枣树。
第一棵长在井边。
第二棵已经枯死。
第三棵树下,掉着一只小孩穿的布鞋。
陈茂生停下来。
“认不认得?”
小禾看了很久。
“我的。”
院内传来哭声。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的身体坐在床上。
郎中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孩子腕上。
“烧已经退了,人怎么还不醒?”
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脸。
“小禾。”
“奶奶回来了。”
“睁眼看看。”
陈茂生将背上的魂放下来。
“进去。”
小禾看见床上的自己,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谁?”
“你。”
“我在这里。”
“床上也是你。”
“我不要。”
陈茂生胸口的白气只剩最后一丝。
他蹲下来。
“你娘说你怕黑。”
小禾点头。
“身体里面黑?”
“嗯。”
“闭上眼就不黑了。”
“你陪我吗?”
陈茂生往南面看了一眼。
那条牵着他的白气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妻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说:
“陪。”
小禾抓住他的手。
一老一少走到床边。
孩子的魂刚碰到身体,便被胸口尚存的阳气吸了进去。
陈茂生的手也被带进一片黑暗。
小禾害怕,抓得很紧。
陈茂生没有抽手。
他陪着孩子向里走了一段。
直到那只小手慢慢松开。
床上的小禾忽然吸进一大口气。
睁开了眼睛。
老妇人一把将他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郎中俯下身,重新摸他的脉。
没有人看见,床边还有一个老人站了一会儿。
陈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胸前最后一点白气已经散了。
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天光正落下来。
走到枣树下时,他的身影淡了一层。
再往前一步,便看不见了。
—
南街陈家,药已经熬干了大半。
赵家媳妇帮着料理完院里的事,回到自家门口,总觉得忘了什么。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焦苦味。
她这才想起陈家的药罐还在火上。
赵家媳妇赶紧折回去。
院里的人都在替陈茂生换寿衣,没人顾得上灶房。
她用湿布垫着手,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
药没有全干。
罐底还剩小半碗。
她把药倒出来,端进里屋。
陈老太太已经从床边摔到了地上。
“婶子。”
赵家媳妇将她扶回床上。
陈老太太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老头子呢?”
赵家媳妇没有回答。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以后送到老人嘴边。
陈老太太喝了两口便偏开头。
“苦。”
赵家媳妇眼睛一酸。
“凉了更苦。”
陈老太太怔了一下。
这是陈茂生每天说的话。
她朝门外看去。
院中有人正在替丈夫量棺木。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将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
第二年中元,鬼门关再次打开。
石守关照例核验出关亡魂。
名册翻到陈茂生时,后面仍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到阴司。
也没有留在人间任何一处。
像是走完通往柳树庄的那条北路以后,便散在了天亮之前。
柳三娘站在归魂队伍中。
听见陈茂生的名字,她抬了一下头。
没有问。
出关以后,她去了柳树庄。
小禾已经八岁。
他不记得去年夜里发生过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天黑,都要在院门前放一盏小灯。
奶奶问他:
“给谁照路?”
“不知道。”
“不知道还点?”
小禾蹲在门槛旁,用手护着刚刚点起的火苗。
“万一有人走错了呢?”
柳三娘站在枣树下,看了他一夜。
这一次,她没有进屋,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四更刚过,她便转身往回走。
到鬼门关时,门还开得很宽。
石守关看了看她身后。
“今年没带人?”
“没有。”
柳三娘独自走进关内。
第五声鼓响。
两扇门缓缓合拢。
门关到最后一尺时,柳三娘回头望了一眼。
人间已经很远。
远处有一点灯火,还亮着。
她看不清是不是柳树庄。
鬼门关合上了。
石守关落下门闩。
这一年,门缝里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