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之孟婆》
桥边的汤,没有哪两碗是一样的。
有人端起来便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连自己方才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有人只抿一口,碗里的汤便凉了。后面排着几十个人,他仍捧着不肯动。
还有人喝得干干净净,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能不能再给一碗?”
孟婆问:“还记得什么?”
那人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就是觉得这里空了一块。”
他按着胸口。
孟婆拿过他的碗,用桥下的水冲净,倒扣在案上。
“空了便走。”
桥下的水终年往一个方向流。
阴司没有日月,桥头也分不出早晚。只有候桥簿一页页翻过去,桥前的队伍短了又长,才知道又过了多少人。
孟婆的汤案摆在桥头。
案后有三口锅。
第一口汤清,进去的是姓名、住处和那些一叫便会回头的人。
第二口微浑。人的脸、声音、一起住过的屋子、共同走过的路,大多沉在这里。
第三口锅很少开盖。
锅盖厚,边沿被蒸汽熏得发黑。里面的汤熬得最久,专洗那些到了桥边还钻在骨头里的东西。
每个亡者来时,孟婆都要先问三句话。
“你是谁?”
“最不肯忘的是谁?”
“若让你记着,准备拿它做什么?”
许多人第一句答得很快。
第二句哭。
到了第三句,便只剩下哭。
这一日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件小孩穿过的旧衣。
那衣裳并不是真东西,只是从她记忆里带出来的一点形。袖口磨得发白,领边留着一块没洗净的药渍。女人走到汤案前,两条手臂始终收得很紧。
“你是谁?”
“柳氏。”
“最不肯忘的是谁?”
女人把衣服往怀里拢了拢。
“我儿子。”
“谁先走?”
“他。”
“多久了?”
“十三年。”
孟婆揭开第一口锅。
女人忽然问:“他是不是也从这里过的?”
“过桥的人都从这里走。”
“他喝过你的汤?”
孟婆拿起长柄勺。
“喝过。”
女人的手指陷进那件小衣服里。
“那他还认得我吗?”
孟婆舀了半勺清汤,又从第二口锅里添了一勺。
女人盯着碗。
“他来的时候,也问过这句话。”孟婆说。
女人抬起头。
“他问什么?”
“问能不能记住你。”
“你怎么答的?”
孟婆把碗推过去。
“和今日一样。”
女人没有接。
桥下的水擦着桥墩过去。水面偶尔浮起一两个字,还没等人看清,便被冲散了。
“我只留下他的脸,行不行?”
孟婆问:“留下以后呢?”
“我去找他。”
“去哪里找?”
“我认得他的脸。”
“下一世,他还长那张脸?”
女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那我记住他的声音。”
“声音也会变。”
“总有一样不会变。”
孟婆看着她。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在那块药渍上,颜色深了一点。
“若什么都变了,”她问,“他还是不是我的孩子?”
后面的人一声不响。
孟婆把碗又往前推了半寸。
“先喝吧。”
女人仍抱着那件衣服。
“喝了以后,他是不是就没了?”
孟婆没有答。
女人等了一会儿,终于腾出一只手,把碗接过去。
第一口下去,衣领上的药渍淡了。
第二口下去,磨白的袖口恢复了原色。
女人慌忙收紧手臂。
怀里的衣服却从她指缝里散开了。
她愣在那里。
“我方才抱着什么?”
孟婆把空碗接回来。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经想不起孩子的脸,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可左边手臂仍抬得高些,手掌还护在怀里,像怕什么东西往下滑。
“走吧。”孟婆说。
女人走上桥。
一个小童从后面跑来,撞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扶住小童,又替他把歪掉的衣领理好。
小童挣开她,跑远了。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手,站了一会儿,也继续往前走。
孟婆低头洗碗。
后面又过了十几个人。
一个赌徒说什么都肯忘,只求记住埋银子的地方。喝完以后,他连银子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过桥时却仍每走几步便低头看看鞋底。
一个老人不肯忘记妻子。
“若下一世先遇见别人呢?”孟婆问。
“我等她。”
“她若已经走过了呢?”
老人不说话了。
他喝完汤,走上桥。桥边有人坐着歇脚,他经过时仍往左让了让,仿佛右边常年有人与他并肩。
候桥簿翻到最后几页时,刑司送来一个人。
那人脚上还拖着半截卸下的铁链。衣裳破得看不出原色,左边眉骨凹进去一块,走路时一只脚拖在后面。
押魂差把名牌放到汤案上。
木牌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孟婆正要把洗净的碗放回去,碗底却磕在了锅沿。
那人抬起头。
名牌上写着:
杜成武。
清溪县,柳河口人。
生前斗殴杀人,亡命十六年,后入狱,死于牢中。
刑司受罚三十七年。
被害者:
许成,十五岁。
锅里的汤滚开了。
白汽一层层升起来,从孟婆脸前穿过。
杜成武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许家婶子?”
孟婆的手还按在锅沿上。
桥边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她。
亡者只知道案后坐着孟婆。至于这一任孟婆原来姓什么,住过哪条河,生过几个孩子,没有人问。
“你是许家婶子。”杜成武又说了一遍。
孟婆把名牌扣在案上。
“刑受完了?”
“完了。”
“还记得为什么受刑?”
杜成武看着那块被扣住的名牌。
“记得。”
“那就喝汤。”
孟婆取了一只碗。
第一锅一勺。
第二锅一勺。
长柄勺伸向第三口锅时,杜成武开口了。
“能不能淡一点?”
勺柄停在锅上。
押魂差也看了他一眼。
“想留什么?”孟婆问。
杜成武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孩子。”
孟婆没有回头。
“叫什么?”
“许成。”
“怎么死的?”
杜成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死的。”
“拿什么打的?”
“撑篙。”
锅里的汤一个泡接一个泡地破开。
“打了几下?”
“两下。”
“第一下呢?”
“肩上。”
“第二下?”
杜成武没出声。
孟婆握着勺柄。
她记得第二下落在哪里。
也记得那天柳河刚退过水,河滩上的泥没到脚踝。许成被人翻过来时,半边脸都是泥,嘴角破着,上面少了一颗门牙。
她沿河找了三天。
从泥里摸出过碎瓦、断钉、鱼骨,还摸出过一颗不知道是谁掉下来的黑牙。
许成那一颗始终没找到。
“第二下呢?”她又问。
“头上。”
“人倒下以后,你做了什么?”
杜成武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
“站着。”
“没去扶?”
“没有。”
“水深吗?”
“到膝盖。”
孟婆把勺子从第三口锅上移开。
“你既记得,为什么还要淡?”
“怕喝完以后,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刑司罚了你三十七年。”
“那是刑司的账。”
“你还有什么账?”
杜成武答不出来。
铁链在他脚边拖动了一下。
后面的亡者已经排到桥亭外。有人踮起脚往前看,又被押桥吏按了回去。
孟婆等了一会儿。
“你想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还清。”
“怎么还?”
杜成武仍旧握着手腕。
“我不知道。”
孟婆终于转过身。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想过这个人走到案前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他会求。
求她把汤调得浓些,求她让柳河、撑篙和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全都消失。若他跪下来,若他说怕,若他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她知道自己该给他盛什么。
可他偏偏要记住。
孟婆看见他左手拇指上那道旧疤。
这道疤也是旧案里的东西。
许成下葬那日,衙门来人问村里谁认得杜成武。有人说他替木匠做过工,锯木时伤过左手。十六年后,官差就是凭这道疤认出他的。
许婆死时,还没等到他被押回来。
她在桥边留下,起初只是烧火。
前一任孟婆教她辨汤色,教她看一个人说到什么地方时手会发抖,喝到什么地方时眼睛会忽然空下去。
前一任离开后,她接过勺子。
候桥簿每翻一页,她都会先看一眼姓名。
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自己在等谁。
如今这名字终于到了。
“这些年,你常看见他?”孟婆问。
“常看见。”
“他跟你说过话?”
“没有。”
“他要你记着?”
杜成武抬起头。
孟婆也看着他。
桥下的水还在走。
“我若忘了,”杜成武说,“便和没做过一样。”
孟婆忽然把勺子放回锅里。
“你忘不忘,他都死过。”
“可我——”
“你怕的是你自己轻了。”
杜成武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能轻。”
“所以你要带着他。”
“不是。”
“带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的脸,带着他趴在水里的样子。”
“我该记得。”
孟婆握住第三口锅的盖柄。
锅盖很烫。热气从她指缝底下钻出来,沿着手背往上爬。
她曾经也这样想。
少给他一勺。
只少一勺。
让名字留下,让柳河留下,让他下一世一碰木棍便发抖,一走到水边便想起有个人曾经脸朝下倒在那里。
她在桥边盛了太多年的汤。
十几年前,有个男人死活不肯忘记仇人的脸。过桥以后,那张脸跟着他进了一个从没到过柳河的人家。那一世,他十七岁便拿刀伤了人。伤他的那个人,只是眉眼与前世仇家有一点相像。
还有一个女人留下了亡夫的声音。
她后来嫁了人。丈夫每次从门外喊她,她都先失望一次。
那两人的名牌,后来又回到了桥边。
孟婆揭开第三口锅。
白汽一下涌出来。
她伸进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勺。
汤落进碗里,原先微浑的颜色很快沉了下去。
杜成武盯着那只碗。
“你要让我全忘?”
孟婆把碗放到他面前。
“喝。”
“那我的罪呢?”
“刑司罚过了。”
“罚过便算完了?”
孟婆没答。
“我悔过。”杜成武说。
“那是你的事。”
“我记了他三十七年。”
“也是你的事。”
杜成武站着不动。
孟婆的手仍扶着碗边。
汤面微微晃动,映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裤脚卷到膝上,手里提着半篓鱼。转头时,上面那颗门牙还在。
孟婆的手抖了一下。
汤里的脸散了。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聚回来。
杜成武低头去看。
“他是不是——”
孟婆把碗往前一推。
汤面撞上碗壁,少年的脸彻底碎了。
“喝。”
杜成武接过碗。
第一口下去,他眉骨上的伤仍在,眼中的柳河却退远了一些。
“他叫许……”
他停住了。
第二口下去,撑篙落在骨头上的声音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左手拇指上的旧疤,像不知道那道疤从哪里来。
碗里还剩最后一点。
他没有喝。
“我是不是害过一个人?”
孟婆站在锅前。
“喝完。”
“你认识我?”
“喝完。”
杜成武捧着碗,呼吸越来越急。
“我为什么难受?”
孟婆看着他。
许成的名字已经到了她嘴边。
只要说出来,他便还能抓住最后一点。
她张了张嘴。
“那是你留下的。”
杜成武把剩下的汤喝了。
碗空了。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是哪里?”
“桥前。”
“过了桥呢?”
“投生。”
“你是谁?”
孟婆接过空碗。
“孟婆。”
杜成武点点头,转身走上桥。
脚上的铁链已经卸掉,他走路时仍拖着一只脚。
到了桥中央,前面的亡者被人撞了一下,手中包袱掉在地上。
杜成武弯腰拾起来。
那人接过包袱,没有道谢。
桥尾拥挤,押桥吏在前面催。后面的人贴得太近,撞在杜成武肩上。
他回过身,抬起手。
桥边的白汽正好散开。
孟婆站在汤案后,看见那只手停在半空。
杜成武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后,他侧过身,让撞他的人先走。
那人匆匆过去。
杜成武放下手,也跟着人群走进桥后的暗处。
孟婆没有追看。
她低头,把杜成武用过的碗浸进清水里。
碗底还有一点余热。
押魂差翻过候桥簿。
下一名亡者走到案前。
是个女人。
她怀里分明没有东西,两条手臂却一直收在胸前。右手托着,左手护着,像抱着一个还不会抬头的孩子。
孟婆把洗净的碗放到桌上。
“你是谁?”
女人报了姓名。
“最不肯忘的是谁?”
女人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我女儿。”
“谁先走?”
“我。”
孟婆抬头看她。
女人眼里露出一点慌乱。
桥下有一个名字浮上来。
随着水走出几尺,碰到桥影,又慢慢散了。
孟婆拿起长柄勺。
“她还活着?”
“活着。”
“多大?”
“六岁。”
“若让你记着,准备拿它做什么?”
女人站在汤案前。
嘴唇动了很久,没有说出话。
后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三口锅里的汤,仍在各自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