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梅关夜闭千人路 孤灯初照陈家枪
诗曰:
一关横断岭南北,
万里兵尘到此分。
城上将军看烽火,
城门先闭后来人。
陈绍安等人进了梅关,守门军士便将俘虏押走,又把廖成送去医治。
轮到陈绍安几人时,有人来收兵器。
陈家四名子弟都把刀解下,放进木架。陈绍安也卸了短刀,手中长枪却没有递过去。
军士看着他。
“关内不得持长兵。”
陈绍安将枪倒转,递出枪尾。
那军士伸手一接,手臂往下一沉,才知道这杆枪比寻常军枪重了不少。他看了陈绍安一眼,双手托住,放去架上。
钟四郎的短刀藏在腰后,也被搜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陈绍安拍了拍他的肩,先往里走。
梅关不大。
两边军房紧贴山壁,中间只留一条石道。马厩、粮棚、箭楼挤在有限的地方,处处都有兵,处处又显得人手不够。伤兵躺在一排草棚下,几个军士正把滚木往关墙上抬。
关外还在敲门。
声音隔着厚木传进来,一阵高,一阵低。
没人去开。
一名小校把陈绍安等人领进偏院,叫他们等候。热水送来一壶,饭却迟迟不见。
钟四郎坐不住,几次走到门边朝外看。
“关上也缺粮?”
陈绍安看着院角堆放的空筐。
“未必缺。只是不敢乱给。”
钟四郎回头看他。
“咱们把人送来,还得饿着?”
陈绍安笑了笑:“你若等不得,翻墙出去。”
钟四郎往关墙上望了一眼,坐回去了。
院外脚步来往不断。有人喊着添箭,有人牵马从门前过去。后半夜,北面隐约传来一声炮响,关中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随后又各自忙起来。
陈绍安靠着墙,没有睡。
他原以为梅关既是官军驻守之地,必有许多规矩。进来以后才发现,规矩确实有,却没有一件是做给人看的。
伤兵回来,先验腰牌。
关门闭上,任凭外面如何叫喊也不开。
火把只点在需要照亮的地方,其余巷道都是黑的。连井边取水的人,也按木牌上刻的次序来。
陈庄也有旧规矩。
只是陈庄的规矩用在田里、粮仓和校场。这里的规矩,用来让一座关在夜里不乱。
天将亮时,终于有人来传陈绍安。
钟四郎起身要跟,那人只道:
“将军只见陈家领头的。”
陈绍安随他去了。
守将住处比寻常军房宽不了多少。屋内挂着一幅旧图,案上压着几封拆开的军报。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坐在灯下,身披半旧铁甲,左手按着纸,右手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
他便是梅关守将高显。
廖成坐在下首,腿上重新换过药。昨夜那几张路图摊在案上,竹筒也已被劈开检查。
陈绍安进门,高显没有叫他坐。
“俘虏是你拿的?”
“是。”
“几个人?”
“四个。死一个,擒一个,走了两个。”
高显抬眼看他。
“你带了多少人?”
“当时在滩边的,七个。”
“伤几个?”
“一个。”
高显没有夸奖,也没有再问打斗经过。他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靠近浈水的一段。
“这里是哪里?”
“白石滩。”
“谁的地方?”
“没有地契。西岸猎户在那里走动,我们刚搭了一间棚。”
“陈庄为何过江?”
陈绍安停了一下。
“东岸挤了。”
这话太短,高显看了他片刻。
“挤了多少人,便要过江占山?”
“如今还没有多少。”陈绍安道,“以后说不准。”
高显将纸放下。
昨夜廖成已经说过,陈家人在白石滩搭棚、运粮,也与山中猎户往来。高显原以为是当地大户趁乱抢占山场,如今见陈绍安说话,并不像来求官面承认。
“你在陈庄管什么?”
“暂时什么也不管。”
“那谁让你带人过江?”
“族里商议的。”
高显向后靠了靠。
“你们族里还有多少像你这样什么也不管的?”
廖成抬头看了陈绍安一眼。
陈绍安听出话里的意思,却没有顺着回答。
“将军若想问陈庄有多少人,可以派人去看。”
高显的神色没有变。
廖成却低下头,端起碗喝水。
屋内静了片刻。
高显从军多年,见过乡勇,也见过地方豪强。寻常乡勇进了关城,先怕官军追究私藏兵器;地方豪强见了守将,又总要说自己家中有多少田、认得哪一位官。
陈绍安都没有。
不是故意逞强。
他只是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高显看见他右手虎口裂着一道伤,伤口不深。再往上,袖口磨破了一点,里面没有铁甲,也没有护臂。
“学枪几年?”
“记不得了。”
“你父亲教的?”
“小时候是。后来跟二叔。”
高显没有继续问。
他转向廖成:“那人开口没有?”
廖成摇头。
俘虏被押进关后只说了一个名字,真假无人知道。身上没有旗号,也没有军牌。纸上的路线能说明有人在探山,却说明不了是哪一路军队,更说明不了何时会来。
高显把竹筒推到案角。
“先关着。”
廖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军士进来,抱拳道:
“北坡烽烟起了。”
高显端汤的手停在半空。
“几道?”
“两道。隔了半刻,又起一道。”
“看清方向没有?”
“偏西。”
高显放下汤碗,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他没有立即下令。
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会儿,先点梅关北面,再沿一条山路向西移去。陈绍安站在旁边,只能看出那条路与昨夜缴获的纸图并不完全重合。
“南坡出去六骑。”高显道,“不到石鼓坡,不许再追。见人不拿,见马记数。”
军士领命出去。
高显又道:“今日关门不开。关外的人沿墙安置,先查车,再查男人。妇人孩子给水。”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没有人问关外有多少妇人,也没有人问水够不够。
命令传下去,自有人按现有的水往下分。分到什么时候没有了,再回来禀报。
高显重新看向案上的路纸。
“他们未必走这条路。”
这句话像是对廖成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廖成道:“若不是运兵——”
高显抬手止住了他。
“不知道的事,先别替他们想完。”
陈绍安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昨夜他便替那些人想完了一次。
结果差点丢了白石滩。
高显将其中一张纸折起,压进军报下面,又把余下两张交给廖成。
“送去南雄城。让他们自己认。”
廖成问:“俘虏呢?”
“留在关上。”
“若南雄那边要人——”
“先让他们来取。”
高显说完,已经不再看他。
廖成闭上嘴。
这一句话不重,却把梅关与南雄城之间那点不愿明说的距离露了出来。守关的人不肯轻易把活口送走,城里的人也未必相信关上一封无印的急报。
各处仍在同一张官图里。
号令却未必能从一头顺畅地走到另一头。
高显走到门口,忽又回身看向陈绍安。
“你今日回庄?”
“回。”
“白石滩的人撤回来。”
陈绍安没有立刻答应。
“为何?”
“那里离关太近。”
“离关近,所以要撤?”
高显看着他。
“北面来的若是百人,你那间棚挡不住。若是千人,你陈庄也挡不住。”
“挡不住是一回事。”陈绍安道,“有没有人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屋里再次静下来。
廖成这次没有低头。
高显走回案边,把那碗冷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里浮着一层凝住的油,他皱了皱眉,仍旧咽下。
“谁替你看?”
“山里有几家猎户。”
“靠得住?”
“还不知道。”
高显听到这四个字,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若陈绍安说靠得住,他不会相信。两边认识不过几日,山民既未收编,也未立誓,谁也不知道真出了事会不会先顾自己。
不知道,才是实话。
高显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扔到案上。
“留两个人看。每日午前,到关南三里亭挂一束青枝。若路上有人马,换成折枝;若过百,点烟。”
陈绍安拿起木牌。
上面没有官印,只刻着一个“梅”字。
“关上看见以后呢?”
“那是我的事。”
高显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封军报。
陈绍安把木牌收进怀里,没有再问。
走出军房时,天已经大亮。
关墙下面排着一列等候查验的人。男人站在一边,妇孺站在另一边。昨夜坐在车上的那个孩子正在喝水,捧着比脸还大的粗陶碗。
水是关里送出去的。
人却仍在关外。
陈绍安从兵器架上取回长枪。昨夜接枪的军士正守在旁边,见他单手把枪提走,目光跟着枪杆移动了一下。
“你们陈庄都练这个?”
陈绍安把枪挂上马鞍。
“也练刀。”
军士还想问,城头突然响起梆子。
所有守门军士立刻转身,各归原位。方才那句闲话便断在那里。
不多时,北坡派出去的六骑从小门驰出。关门开了一线,又立即合上。
陈绍安翻身上马。
廖成没有跟来。他的伤尚未好,重新归了关中名册。钟四郎站在旁边等了一夜,见只有陈绍安出来,便知道关里的事与自己无关,也没有打听。
两人领着陈庄子弟往南而去。
来时的山路尚有空处,回程却处处遇人。
起初多是挑担的壮年男子,走得快,也不肯停。再往南,便见到推车的、背孩子的、扶老人的。一家人与另一家人未必相识,只因都往南走,便渐渐挤成一股。
有人问梅关是否还开。
钟四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关门。
“不开。”
问话的人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担子换到另一边肩上,继续往前。
走到老鸦沟时,沟边已经堵了两辆车。
前车断了一根轴,横在路中。后面的人既推不过去,也退不回来。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十几个男人围着车轮用力,车身却纹丝不动。
钟四郎正要从林中绕行,陈绍安已经下马。
他走到断轴的车旁,将长枪递给一名陈家子弟,俯身看了一眼。
“东西卸一半。”
车主人急道:“卸下来谁替我搬?”
陈绍安没理他,伸手解开车后的绳结。两名陈家子弟跟着搬下箱笼。周围的人看见,也过来搭手。
车身轻了以后,陈绍安蹲到断轴一侧,肩膀抵住车梁。
“推。”
几名男子一起用力。
车轮先在泥中陷得更深,随后忽然越过石沿,整个车身朝旁边一歪。车主人惊叫一声,陈绍安已经换手托住车梁,将它顶回沟沿。
车终于让出半条路。
后面的人没有道谢,便一个接一个挤了过去。
等车上的箱笼重新装好,沟边已经空了一半。更多的人却从北面下来。
陈绍安擦去手上的泥,站在路旁看了一阵。
他们昨日离开白石滩时,山路上还只是一家一家的人。
如今已经接上了。
钟四郎道:“这些人都往哪里去?”
陈绍安翻身上马。
“先回陈庄。”
他没有回答。
因为路上的人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