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校场白灰分胜负 旧庄无地问西山
诗曰:
晨枪未歇水先催,
新户门前旧土微。
浈水照常流向北,
一船人欲过江西。
却说南雄城外十余里,有一处陈庄。
庄子不算小。东边临田,西边近水,南北两头各有土墙。墙是旧墙,补了不知多少回,远看高低不齐。墙里住着陈氏几房人家,也有外姓的庄户、工匠、医户。往年若有人经过,只当这里是个殷实大庄,田多,粮足,门户也严。
这一日天才蒙蒙亮,庄中鼓已响过三通。
校场上四十余名青壮各持木枪,分作四列。枪头没有铁刃,只缠了几层麻布,蘸过石灰水,隔夜晾干,打在人身上不至见血,却能留下白印。白印落在手脚不算,落在胸腹、咽喉,便当场出列。
地上已有不少白脚印。
陈绍安站在东列第三位,衣襟敞着一角,右肩上沾了一片灰。
那不是他的。
方才变阵时,旁边一人收枪慢了,枪头从他肩上擦过。若照单打独斗的规矩,这一枪已经算中;可今日练的是进退换列,误伤同伴,只记持枪人的过,不记陈绍安输。
陈宗义站在校场边,没有骂那人,只叫他退到最后一列。
鼓声再起。
东列向前,西列后撤。两列木枪交错而过,枪杆相击,发出一阵密响。有人脚下乱了,后面的人便挤上来,原本齐整的队形顿时歪出半尺。
陈宗义将手中短棍往木架上一敲。
“停。”
几十人一齐收枪。
他从场边走进来,在那半尺空隙前站了站。
“谁先乱的?”
没人答。
陈宗义看向陈绍武。
陈绍武身材比同辈人壮一圈,方才正站在西列最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把枪尾往后挪了两寸。
“我走快了。”
陈宗义嗯了一声,又看向陈绍安。
“你呢?”
陈绍安道:“我看见了,没跟上。”
“看见了,还叫他把阵带歪?”
陈绍安没有作声。
陈绍武忍不住道:“是我——”
陈宗义抬眼看他。
陈绍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力气大,枪也快。”陈宗义道,“所以人人都得跟着你跌进沟里?”
场边有人低头忍笑。
陈绍武脸上挂不住,把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陈宗义看见,也不理他,只叫其余人退开。
“你们两个留下。”
校场中间很快空出一块地。
有人端来一只木盆,里面盛着稀灰浆。陈绍武把枪头按进去滚了一圈,提起来甩去浮浆。陈绍安也取了一杆枪,在枪头上蘸了灰。
二人隔着两丈站定。
陈绍武方才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正好有处发。他把枪尾往地上一顿,枪杆轻颤,枪头白灰簌簌掉下几点。
陈绍安看了看他的肩。
陈绍武练枪有个毛病,起手前右肩总会稍稍往下一沉。小时候只是半寸,这几年力气越大,反倒越明显。陈绍安同他练过不知多少回,对这一点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看得见,不等于拦得住。
陈宗义短棍落下。
陈绍武一步便抢进来。
木枪贴着地面斜掠,到了近前才猛然挑起。陈绍安横枪去格,枪杆刚一碰上,手腕便是一麻。他没有硬接,右脚向后挪了半步,卸去那股力气。
陈绍武随即变势,枪头直取胸口。
陈绍安再退。
旁边看热闹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陈绍武第三枪没有立刻刺出。他知道陈绍安惯会借退让人走空,脚下反而慢了一分。陈绍安等的正是这一分,手中枪杆沿着对方枪身滑过去,枪头一偏,点向陈绍武肋下。
陈绍武拧腰避开,枪尾向上一撞。
陈绍安收手不及,小臂顿时挨了一记。
木枪没有灰,这一下不算输,却打得他五指一松。
陈绍武已转过身来。
那杆枪从他腰后绕出,斜刺陈绍安左胸。枪势又快又重,陈绍安脚下只要再退,便会踩出校场中线。
他没有退。
脚掌往泥里一拧,身子从枪侧让过半尺,手中木枪顺势向前。两杆枪擦过,各自带出一阵细响。
白灰同时扬了起来。
陈宗义又敲了一下木架。
二人停住。
陈绍武低头看去,腰侧有一道浅浅白痕,只擦着衣角。陈绍安胸前却结结实实落了一个灰印,枪头大小,正中左肋。
场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陈绍武收枪,方才那口气总算顺了些。他看了看陈绍安胸前,又看自己的腰侧,仍有些不满意。
“再迟一点,我也中了。”
陈绍安拍掉衣上的灰。
“你没迟。”
陈宗义走过来,用短棍点了点陈绍武方才站过的位置。
“枪出去,人也跟着出去了。真有人在旁边补一刀,你这条命还剩多少?”
陈绍武道:“他没带刀。”
“对阵前,你还替人搜身?”
陈绍武闭了嘴。
陈宗义又转向陈绍安。
“你早看见他右肩动了。”
陈绍安点头。
“为何还让?”
“接不住。”
“接不住便一直让?”
陈绍安看了眼中线外那块被踩松的泥,没有回答。
陈宗义等了一会儿,也没逼他。他拿过陈绍安手中的木枪,用拇指抹去枪头残灰。
“今日算你输。”
“是。”
“明日还输不输?”
陈绍安笑了一下。
“明日再说。”
陈宗义也没生气,把枪丢还给他。
校场散后,年轻人各自扛枪离开。有人往田里去,有人回木作,有人赶着牲口出庄。陈绍武还不肯走,站在木盆旁重新蘸灰,想把方才最后那几步再走一遍。
陈绍安却被人叫住。
来人是五房管仓的小伙计,裤脚湿到膝盖,手里还提着一把沾泥的木铲。
“五爷叫你去东渠。”
“又漏了?”
“这回不是漏。”
小伙计说完便先走了。
陈绍安回屋换了件短褂,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拿冷水冲去胸前的灰印,便往东渠赶。
东渠离庄墙不远。
陈氏迁来此地以后,这条渠修过三次。最早只能灌庄东几十亩田,后来越挖越长,又分出几条小沟。近几年庄里添了人口,东边荒地也开得差不多,渠尾已经绕到两处外姓村田下面。
陈绍安到时,陈宗泰正蹲在渠边。
水流不大,颜色却浑。渠口插着一块新木板,水被拦去一半,旁边围着七八个庄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自家田里缺水。
陈宗泰不接话,只用一根细竹竿探渠底。
探了几处,他把竹竿提上来。竹竿入泥的地方留着一道深色水痕。
“上月谁清的?”
一名庄户道:“东边几户一道清的。”
陈宗泰又问:“泥送到哪里?”
那人朝不远处指了指。
渠边有一片新垫出的地,地上立着几根木桩,已经有人用草绳圈出屋基。旁边堆着旧砖和半截梁木,看样子过些日子便要起屋。
陈宗泰看了一会儿。
“屋是谁家的?”
“绍年家。他媳妇有了身子,老屋住不下。”
陈宗泰拿竹竿拨开渠边的水草。水草下面压着几块新土,已被水泡得发软。那片屋基往外垫了两尺,正好把渠身挤窄。
没人再说话。
这并非谁故意占渠。
庄中旧屋原本一户住一户,后来兄弟成家,院中添屋;添不下的,便往墙边挪。墙边也满了,只得在渠旁、路旁找空处。每家只多占一两尺,年深日久,路窄了,渠也窄了。
陈宗泰站起来,把竹竿交给陈绍安。
“你沿着渠走一遍。”
陈绍安从上游走到渠尾。
渠首的水尚能漫过脚背,过了三处分水口便只剩浅浅一层。再往下,一家新砌的猪圈压住了沟沿;另一处种了两行菜,根须把泥结成一团。走到最末,那点水已陷在泥里,只够照出一小片天。
一个老人蹲在田埂上,用木瓢一瓢一瓢往秧田里舀。
陈绍安没有过去,转身沿原路回来。
陈宗泰还站在那片屋基前。
“看完了?”
“嗯。”
“漏在哪里?”
“没有漏。”
陈宗泰把裤腿上的泥刮掉。
“那水呢?”
陈绍安看了看那几根木桩。
“路上用完了。”
陈宗泰没再问。他叫人拔掉拦水的木板,又让绍年把屋基往回收两尺。绍年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有争,只弯腰去解草绳。
众人散开以后,陈绍安才问:
“渠还挖吗?”
“往哪儿挖?”
陈宗泰朝东边抬了抬下巴。
东边田地尽头便是几处低丘。丘下有田,却早已有主;丘上土薄,种不出多少粮。若再绕过去,水要多走几里,到了地里也剩不下多少。
陈绍安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竿。
“北边呢?”
“去年看过。”
“南边?”
“人家的山。”
陈宗泰说着,向庄墙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二人回庄时,太阳已经升高。
庄外官道上正过去一行车马。
前面两辆骡车蒙着油布,车后绑着箱笼、椅子和卷起的铺盖。第三辆车陷进一处浅坑,几个仆役在后面推。车帘偶尔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很快又放了下去。
车队没有进庄,只派人来买草料。
那管事出价比往年高一倍,仍嫌陈庄拿出来的草不够干。庄里管牲口的人陪着笑,又从棚里抱出两捆。银钱当面数清,车队一刻也没多留。
陈绍安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车上除了箱笼,还有两只铜皮包角的书匣。最后一辆车牵着头黄牛,牛背上驮着两口铁锅。车辙很深,一路朝南。
“哪家的?”他问。
管牲口的人把银子咬了一下。
“听口音像赣州来的。问也不说。”
陈宗泰没看车,只看草棚里空出来的地方。
“剩多少?”
“够庄里吃七八日。”
“明日别卖了。”
那人有些舍不得方才的好价钱,低头把银子在掌心翻了一面,终究应了。
庄门里又出来两个孩子,追着车辙跑了一段。一个在泥里捡到枚断掉的铜扣,欢欢喜喜拿回去给人看。
这样的车队,近来已不是头一拨。
有的带家眷,有的只带箱子;有人说南边安稳,有人说南边也在征粮。庄里人听过便罢。仗离南雄还远,官道上的人也总会过去。只有草料、盐和铁,一日比一日难买。
进了庄门,陈宗泰先去看牲口棚。
棚里原有三十七头耕牛,眼下少了两头。一头伤了蹄,卧在后棚;另一头昨日借去南地翻田,还没回来。槽边拴着几匹骡马,都是庄里运木拉粮用的,毛色还好,只是草料已经换成了掺糠的旧秆。
陈绍安道:“刚才那几捆草,卖得可惜了。”
陈宗泰看他一眼。
“刚才你怎么不说?”
“银子已经收了。”
“收了也能退。”
陈绍安想了想,没有接话。
陈宗泰走出牲口棚,径直去了粮仓。
仓门开着,两个伙计正把旧粮往外搬。新粮未入仓,去年剩下的谷子要趁晴天翻晒,免得受潮生虫。麻袋一只接一只抬出来,在场地上排成两行。
陈宗泰随手解开一袋,抓了把谷子。
谷粒不算饱满,却也没有霉味。
他把谷子放回去,只在掌心留下几颗,慢慢捻着。
“今年庄里添了多少人?”他问。
陈绍安不知道。
“二十七个。”陈宗泰道,“死了九个,嫁出去六个,娶进来十一个。还有五户外姓人,是去年冬天留下的。”
他说的都是庄中寻常数目,并不带什么语气。
“人多,不算坏事。”
陈绍安嗯了一声。
“二十七张嘴,也不算多。”
陈绍安又嗯了一声。
“可再添二十七间屋,往哪里放?”
这一次,陈绍安没有应。
仓场之外,是一排连着一排的屋脊。旧院里搭着新棚,新棚旁又砌了灶。两家共用一条巷子,檐水从这边落下,溅上对面的墙。更远处还能看见东渠边那几根没有拔净的木桩。
陈宗泰将掌心的谷粒扔回袋里。
午后,陈宗义从校场过来。
他是来领木料修枪架的。木作说今年好木不够,要么等下一批山料,要么先拿几根旧梁凑用。陈宗义听完没有发火,只亲自到料棚挑了半日,最后拖出两根虫蛀不深的旧木。
陈宗泰看见,问道:
“枪架还能撑几年?”
“人不撞它,三年。”
“人若撞呢?”
“你少给两根木头,明日就塌。”
陈宗泰蹲在旧梁旁,用指甲剔开一处虫眼。
“西边有木。”
陈宗义原本正抬梁,听见这话,手上慢了一下。
浈江西岸当然有木。
隔江望去,山一重压着一重。天气清的时候,能看见半山裸出的岩石;雨天云雾一落,连山口在哪里也找不见。陈庄早年有人过去砍柴、打猎,却从没在那边长久落脚。
山中也不是无人。
猎户、山民、逃户,谁也说不清有多少。平地零碎,道路难行。偶尔有人隔江卖兽皮、药材,卖完便走,很少与庄里深交。
陈宗义把旧梁搁下。
“又想打西山的主意?”
“我只说那里有木。”
“有木也得扛回来。”
“所以要先看路。”
陈宗义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叫谁去?”
陈宗泰朝仓场外望去。
陈绍安正帮人抬最后一袋谷。袋口松了,一路漏下十几粒。他放下粮袋,又沿着来路把谷子一颗一颗捡回来。
陈宗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
“绍安?”
“他认山。”
“认自家的山。”
“山总比人好认。”
陈宗义没立刻答应。他低头抬起那根旧梁,在肩上掂了掂。
“绍武也去。”
“他去做什么?”
“遇上不好认的,先打一顿。”
陈宗泰笑了一声。
这是陈绍安今日头一回听见他笑。
傍晚,仓场的粮已经全部收回。
陈绍安回到家时,沈氏正在院里补一张旧渔网。网不是自家用的,是邻家托她修补。几只小竹梭放在脚边,线上打的结又密又匀。
她没有问儿子去了哪里,只叫他把锅里的饭盛出来。
饭是午时剩下的,泡过一遍热水,已经有些发胀。桌上放着一碟腌菜,还有半块早晨没吃完的饼。
陈绍安坐下吃了两口,陈绍武便从外面进来。
他肩上还扛着那杆练枪用的木棍,枪头的白灰已经洗净。
“二叔叫我来找你。”
沈氏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有?”
“吃过了。”
沈氏仍去厨房拿了只碗,给他盛上半碗饭。
陈绍武没有推辞,坐下便吃。
二人吃到一半,谁也没说话。沈氏在灯下接着补网,竹梭从网眼中一进一出。
饭快见底时,陈绍武才道:
“后日过江。”
陈绍安夹腌菜的手停了一下。
“去几日?”
“三叔说先备七日干粮。”
“几个人?”
“六个。”
“带马?”
“山里带马做什么?”
陈绍安没再问。
陈绍武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时看见墙角立着一把旧柴刀。他拿起来看了看刃口。
“这个借我。”
沈氏道:“你家没有?”
“我家的好。”
沈氏把柴刀从他手里拿回来。
“那就用你家的。”
陈绍武咧嘴笑了,空着手出了门。
院门关上以后,沈氏仍低头补网。
补到一处破口,她才问:
“去西边?”
“嗯。”
“谁定的?”
“五叔先提的。二叔让绍武跟我去。”
沈氏将破口两边牵拢,没有马上落结。
“你爹以前也往那边去过。”
陈绍安抬起头。
沈氏却没再往下说,只把那处结收紧,用牙咬断线头。
“七日的衣裳,明日我给你收。”
夜里,陈绍安睡得不深。
远处偶尔有车轮从官道上过去。声音先是很轻,到了庄墙外渐渐变重,又向南边慢慢消失。中间夹着一两声牲口的响鼻,没有人敲庄门。
天将亮时,他索性起身。
昨日穿过的短褂还搭在木架上,左胸那片石灰没有洗净,留下一个淡白圆印。陈绍安用湿布擦了几下,白印化开,反而比先前更大。
他把衣裳浸进盆里,换了一件。
出门时,校场的晨鼓尚未响。
浈江那边浮着一层白雾,西岸的山只露出最上面一线。渡口停着一只小船,船底随水轻轻碰着木桩。
陈绍安走到校场。
陈绍武已经在那里等他,手里仍是昨日那杆木枪。
他把另一杆丢过来。
枪头新蘸了石灰。
“还有两日。”陈绍武道。
陈绍安接住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泥地尚湿。
他将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又收回来。
鼓声恰在这时响起。
第二回 渡浈水初寻旧路 入西山暂借荒坪
诗曰:
一篙撑破晓江烟,
回望炊烟隔水边。
平地未量先见冢,
山中草木各有年。
过江那日,天还没有亮透。
渡口边只停着一只乌篷小船。船是陈庄自己的,平日运柴送货,船身不大,装六个人再加七日行囊,已经显得拥挤。
陈绍安到得最早。
他先将两捆麻绳、一把短斧和包着油布的火种放进船舱,又把干粮分开放好,免得遇水全湿。陈绍武来得稍迟,肩上扛着两杆长枪,腰间还挂着柴刀。
木枪已经换成了真枪。
铁制枪头套在旧布里,不见锋芒。枪杆太长,不能放进舱中,只能平搁在船沿上,前后各露出一截。
陈绍安看了一眼。
“进山带这个?”
陈绍武将枪尾往里收了收。
“山里又不是只长树。”
陈绍安没再说什么。
跟着他们过江的,还有陈宗泰的长子陈绍青。
陈绍青年长陈绍安两岁,武艺普通,手里拿的也不是刀枪,而是一根六尺长的直木。木上每隔一尺刻着一道口子,尾端包了铁,既能量地,也能探泥。
他带的东西最多。
一把小锄、一柄窄铲、两只粗陶瓶,还有几包用纸分别裹好的谷种。那几包谷种并非拿来播种,只是到山里后用来比土、看湿气。
剩下两人,一个叫赵阿七,是庄中木作的徒弟;一个叫何九,常年替庄里撑船,也认得浈江两岸的水势。
六个人里,最后到的是许秋娘。
她背着一只青布包,手里提着小竹篓。篓中放着剪子、布条、几只药瓶,还有一小罐用蜡封住的药膏。
她父亲许茂在陈庄行医,庄中有人摔伤、染病,多半先找许家。许茂原本要亲自过江,偏在前一日被一户人家请去接生,脱不开身,便叫女儿替他走这一趟。
许秋娘上船以后,把竹篓放在脚边,看了看陈绍武带来的两杆长枪。
“药不多。”
陈绍武正在解绳,只当她怕不够用。
“七日够了。”
许秋娘道:“那得看你们伤几个。”
何九在船尾笑了一声。
陈绍武回头看他,何九立即低下身去推船。
竹篙点在岸边,船身慢慢离开渡口。
水声从船底传来。
清晨江上有雾。陈庄的庄墙原本就在身后,船行不过几十丈,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再往前,屋顶和炊烟也被雾气吞了,只偶尔听见校场方向传来一声鼓。
陈绍武坐不住,想站起来看看前路。
何九道:“坐着。”
陈绍武没理他,扶着船篷站起半身。
船底恰好擦过一股横流,猛地一偏。陈绍武脚下晃了晃,手掌撑住篷顶,才没撞到陈绍青身上。
何九仍撑着篙,没有回头。
“二爷教你站船,也这么教的?”
陈绍武坐了回去。
船中几个人都没笑。
只有许秋娘把竹篓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免得他第二次摔下来时压坏药瓶。
何九沿岸没有直接横渡。
浈江看着不宽,水下却有几处暗脊。枯水时石头露出来,涨水后全埋在水下。船若直走,容易搁住,只能先顺流走出一段,再借河湾斜切过去。
陈绍安看着水面。
雾下什么也没有,何九却总能在竹篙触底前换一侧下篙。船头时左时右,绕的路似乎比直渡远了许多,最后仍稳稳靠近西岸。
“这里能停几条船?”陈绍青问。
何九看了看岸边。
“现在停十条也行。夏水下来,两条都嫌挤。”
“上游呢?”
“有浅滩。”
“下游?”
“岸太陡。”
陈绍青用那根量地木在船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记住了。
船离岸还有一丈多,便搁在泥里。
西岸没有修好的码头,只有几截插在水边的旧木桩。木桩已经发黑,其中一根上缠着半截烂麻绳,不知是谁留下的。
何九叫众人下船。
陈绍武第一个跳入水中,水只到小腿。他扛起两杆长枪往岸上走,走出三步,右脚忽然陷下去半尺。
泥水一下漫到膝边。
他把枪尾往地上一撑,才拔出脚来。靴子却留在了泥中。
赵阿七忍了半晌,终于笑出声。
陈绍武回身用枪杆去探,越探,靴子陷得越深。陈绍安从船上取下那把窄铲,沿着靴边挖了几下,才把它弄出来。
许秋娘蹲在岸边,先看了看他脚底。
“破了没有?”
陈绍武踩着泥,脸色不大好看。
“没有。”
“那便穿上。”
那只靴子灌满泥水,足有三四斤重。
众人把船拖到稍硬的河滩,用绳拴在一棵歪柳上。何九留守船边,其余五人沿着河岸向北走。
陈绍青走得慢。
他每隔一段便把量地木插进土里,探一探深浅。有时挖开表土,用手捏一把下面的泥;有时看见草叶颜色不对,便绕到旁边找水迹。
陈绍武起初还跟着看,过了两三处便不耐烦了。
“都是泥,有什么分别?”
陈绍青将手里那团土递给他。
“你捏。”
陈绍武接过来,一攥便散。
“再捏这个。”
另一处的泥颜色稍深,攥过以后结成一团,指缝里还能挤出水。
陈绍武看了看两只手。
陈绍青已经向前走了。
沿江这一带有几处狭长平地。地方大的能容二三十亩,小的只够盖几间屋。平地之后便是山坡,山上多松、杉,也有杂树。林下藤蔓极密,有些地方连人也难挤进去。
陈绍安走在最前。
他父亲陈宗成在世时,曾带他来过西岸两次。那时他年纪小,只记得山高、虫多,回去后腿上被蚂蟥咬出几个血口。如今再来,旧路早已被草盖住。
他用柴刀拨开一片茅草,下面露出几块排列得过于齐整的石头。
赵阿七蹲下看了看。
“像墙脚。”
五个人沿着石头向两边找,很快找出一圈低矮地基。地基中长着一株碗口粗的苦楝,树根已将石缝撑开。旁边还有一口浅井,井口塌去一半,里面堆满枯叶。
这里从前住过人。
屋子已不知烧掉还是倒了,只剩下石基。地上散着几片粗陶,陶片边缘磨得发白,显然不是近年的东西。
许秋娘从草里捡起一只缺口的小碗。
碗底仍有半个烧出来的黑记。
陈绍青道:“能住人的地方。”
陈绍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井边,扔下一块小石头。
过了片刻,井下才响了一声。
水还在,只是不知能不能用。
赵阿七拿绳系住陶瓶,慢慢放下去。瓶子沉入水中时,绳上沾起一层绿色污迹。提上来的井水倒还清,只带着些枯叶腐出的气味。
许秋娘用手指蘸了一点,先闻了闻。
“得烧开。”
陈绍武道:“水不都要烧开?”
许秋娘把那碗水泼掉。
“所以你还能活到现在。”
午时,众人在旧屋基旁歇脚。
陈绍青摊开一块粗布,把上午挖来的几包泥分别放好。靠江的土太湿,低处容易积水;再向山脚走,泥里碎石又多。真正能种粮的地方不算没有,却都不大,东一块,西一块,被山沟和林子切得零散。
赵阿七仰头看林中的杉木。
“木倒是不缺。”
他说着走到一棵树旁,用手量了量树身,又抬头看树冠。
陈绍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风从高处下来,吹动一片树梢。林中有鸟叫,断断续续。更深处偶尔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不知是兽还是人。
陈绍武啃完一块干饼,把掉在膝上的碎屑扫掉。
“地方不小。”
陈绍青道:“能走到的地方不小。”
陈绍武朝前面密林看了一眼。
“砍开就是。”
陈绍青没有与他争,把几包泥重新扎好。
午后,他们离江岸远了一些。
山势渐渐升高,原先还能看见江面,走过两个坡后,树木便将来路遮住了。地上常有野猪拱过的痕迹,也有鹿粪。赵阿七找到几棵合用的硬木,在树皮上做了小记号。
陈绍安走到一条山沟前,停了下来。
沟不深,底下有水。水流过石面,清得能看见细沙。沟边生着几丛水芹,还有被砍断不久的树枝。
断口是白的。
陈绍武也看见了。
他从肩上取下长枪,将枪头外面的旧布解开。
陈绍安蹲下摸了摸断口。
树汁还黏手。
许秋娘在他们身后没有出声。
山沟对面,一片灌木轻轻动了一下。陈绍武立刻抬枪,枪尖指了过去。
等了片刻,一只灰兔从草中窜出,沿沟边跑远。
陈绍武放下枪。
赵阿七笑道:“今晚有肉就好了。”
没人去追。
沟边除去新断的树枝,还留着几道脚印。脚印穿的是草鞋,脚掌窄,前后深浅不一。来人背过重物,走得不快。
陈绍安沿脚印看了十几步。
脚印过沟后便进了乱石地,再也找不出来。
陈绍青走到一处被踩倒的水芹旁,从石缝里捡起两根细草绳。草绳打过结,一端还粘着褐色兽毛。
“套子。”
陈绍安点头。
这片山里果然有人。
他们没有再往前。
天黑前,五人退回那处旧屋基。何九也将船挪到更近的水湾,背着行囊上来会合。
赵阿七砍了几根细木,利用残存的墙脚搭起遮夜露的棚子。陈绍武和陈绍安清理周围杂草,许秋娘收拢干净的陶片,又用井水洗过锅。
陈绍青在旧井、山沟和江岸之间走了一遍。
回来以后,他拿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粗纸上画下几条线。图画得很简略:江是一条弯线,旧屋基画成一个方框,山沟从西北斜下来。几块可开田的平地只点了几个圈。
陈绍武看了半天。
“这里有多少田?”
“不知道。”
“今天走了一日,还不知道?”
陈绍青把炭条放下。
“脚踩过的不算田。”
陈绍武还想问,陈绍安从火边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饼。他接过去,便没再说了。
入夜后,山中比陈庄冷。
江面升起雾气,先没过河滩,再一点点漫到林边。火光照不远,几丈之外全是黑的。
许秋娘替赵阿七包手。
他搭棚时被竹片割开虎口,伤口不深,血却一直渗。许秋娘先用烧过的水洗净,再抹一点药粉,用窄布缠住。
赵阿七看她绕了好几圈,有些心疼那块白布。
“这么点口子,过两日便长好了。”
许秋娘把结打在他手背。
“长好前别碰泥。”
赵阿七看了看四周。
除了泥,便是树。
他只得把手收进袖里。
守夜分作三轮。
陈绍安守第一轮,陈绍武偏要与他一起。两人坐在残墙边,长枪横放在膝上。
隔着浈江,陈庄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东岸偶尔亮起一两点灯火,被江雾遮一下,又露出来。校场的鼓声传不到这里,狗叫倒能听见,只是很轻,仿佛隔着很远。
陈绍武往火中添了一根柴。
“这地方比庄东宽。”
陈绍安看着火。
“山里能看的地方不多。”
“砍树。”
“砍下来的木往哪里放?”
“盖屋。”
“树根呢?”
“挖。”
“石头呢?”
陈绍武抬起头。
“你今日输了一场,怎么话反倒多了?”
陈绍安笑了笑,不再问。
林中传来一声夜鸟叫。
过了一阵,更远处也响了一声。
两声一模一样。
陈绍武侧耳听了听,手掌按上枪杆。
陈绍安却看向山沟方向。
白日里那处猎套离这里不远。若是它的主人回来,应该已经看见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也能看见林间这堆火。
火烧到一半,何九起来换守。
陈绍安正要躺下,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焦味。
不是他们火堆里的湿柴。
他走到残墙外,朝西边看去。
隔着两层黑沉沉的树影,山腰上有一点红光,很快便灭了。
像有人将燃着的火头踩进了土里。
陈绍武也走了出来。
他看见那处黑下去的地方,没有说话。
第二日清早,旧屋基外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獐子被放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獐子还没凉透,腹下中了一箭。箭已经拔走,只剩下一处很窄的血口。
它既不像送来的,也不像丢弃的。
尸身正好横在路中间。
陈绍安蹲下看了许久。
随后,他在旁边草叶上发现一小块被鞋底碾碎的黑炭。
昨夜山腰上的人,来过这里。
第三回 荒地插桩惊猎户 深山引路见人家
诗曰:
草深未必是荒田,
树静犹藏旧箭弦。
来客只量山下土,
山人先问水从前。
那只獐子横在路上,头朝山里,四蹄朝江。
陈绍安蹲在旁边,看过箭口,又翻开獐子左耳。耳根上有一道旧豁口,像是早年被什么东西撕过,伤口早已长平。
陈绍武提枪站在一旁。
“拿不拿?”
没人回答。
獐子是夜里才死的,伤口也只有一处。下箭的人既能在黑暗中射中要害,便不至于把猎物丢在这里找不到。
陈绍安抬头看了一圈。
旧屋基周围没有新脚印。昨夜露水重,草叶被他们自己踩乱了,分不清谁来过。
陈绍青拿量地木拨开獐子身下的草。
草根处压着一截细藤。藤没有断,两头分别系在路边的灌木上,原本横在离地半尺的位置。死獐子被压在藤上,正好将藤藏住。
若天未亮时有人沿路往外走,多半会被绊一下。
陈绍武用枪尖挑起细藤。
“给我们下绊子?”
“不是下给我们的。”陈绍安道。
藤上系着几个很小的竹片。只要有人碰动,竹片便会相击。声音不大,躲在林中却能听见。
这是一条警线。
昨夜他们进来时,藤还不在。
陈绍安将藤重新放回草间,又把獐子拖到路边。没有取箭口里的血,也没有割肉。
何九把锅架上火,照常煮水。
其余人收拾行囊。赵阿七拆掉昨日搭的草棚,只留下几根没入土中的短木。火堆用水浇透,又盖了一层湿泥。陈绍青将画好的粗图折起,放进衣襟。
直到众人吃完早饭,林中仍没有动静。
陈绍武等得不耐烦。
“他不出来,我们便不走了?”
陈绍安看了看路边的獐子。
“往北走。”
“獐子呢?”
“不是我们的。”
陈绍武把枪扛上肩,先走了。
众人离开旧屋基以后,山路更窄。
所谓路,不过是草木间一条颜色稍浅的缝。有些地方兽走得多,泥里留下蹄印;有些地方明明平坦,草却高过腰,反而没人走。
陈绍安走在前面,渐渐看出山里有两套路。
一套贴着水走,路宽,能挑担,也容易留下脚印。
另一套时断时续,从石上过,从树根下绕,遇见泥地便忽然转向。那路像是故意避开容易留痕的地方,走的人不多,却常在高处出现。
他们顺水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大片芒草,间杂几棵低矮杂树。草根下的土比昨日河边那几处都干,向阳,坡势又不陡。坡脚有水沟,离江也不过三里。
陈绍青停下来。
他先在坡下挖了一铲。
表土黑,下面带红。再往深处挖,碎石不多。水从手边的小沟流过,沟床也算稳。
他拿出三根削好的木桩。
赵阿七帮他量了几处距离,把木桩分别插在坡下、坡中和靠水的地方。木桩只露出地面一尺,桩头缠着红布,免得回程时找不到。
陈绍武站在高处望了望。
“这里比东渠外那片大。”
赵阿七道:“木也近。”
他说着走到坡边一棵杉树下。
那棵杉木生得笔直,两人合抱尚有余。树干下方没有分枝,做梁最合适。赵阿七绕树走了一圈,正要用斧背敲击树身,陈绍安忽然叫住他。
树皮背阴处,有几道不显眼的刀痕。
上面两横,下面一斜。
刀痕已经发暗,不是近日留下的。再往旁边找,附近几棵大树上都有类似记号,只是位置不同。有的刻在齐腰处,有的高过头顶。
赵阿七摸了摸那道痕。
“有人挑过了。”
“砍过没有?”
“没有。”
陈绍武看向四周。
“挑了不砍,留着长果子?”
赵阿七没接话。
做木作的人都知道,树上留记未必是要立刻砍。有人看中一棵树,可能等它再长几年;也可能已经卖给别家,只等秋冬水浅时运下山。
陈绍青把那三根木桩拔了两根。
只留下坡下靠水的一根。
“再往前看。”
几个人刚绕过缓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绍安回头。
那根最后留下的木桩倒在草里。
不是风吹倒的。
木桩被人从泥中拔出,又平平放回原处。桩头红布还在,布结却被解开,挂到了旁边一根枯枝上。
林中没人。
陈绍武折回去,提起木桩看了看。
桩身没有损伤。
他朝树影深处喊了一声:
“出来。”
声音撞在山坡上,又散进林中。
没有人应。
陈绍武将长枪从肩上取下。陈绍安按住他的枪杆,把木桩接过来,收进赵阿七背后的绳套里。
一行人继续向前。
走出不远,路旁出现两座坟。
坟头很低,一座已经塌了半边,另一座前立着块无字石。坟周围没有杂树,只长着浅草,显然有人时常来清。
陈绍青停下脚。
方才那片缓坡离坟不到百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再往前,山路开始上升。
中午以前,他们又看了两处地方。一处水足,地却太窄;另一处有大片平坡,山上滚下来的碎石却铺了半尺厚。赵阿七在林边找到几棵没有记号的杂木,挑了一棵细的砍开。
树刚倒下,山上便传来一声尖哨。
哨声短,只响一次。
陈绍武立刻看向声来的地方。
林叶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赵阿七握着斧头,站在刚倒下的树旁。树冠压进灌木,惊起几只山雀。
陈绍安走到树根边。
树下原本藏着一只竹篓。篓子不大,外面裹着枯叶,若树不倒,根本看不出来。此刻竹篓被树枝压破,里面滚出十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许秋娘捡起一块。
石头表面结着一层细霜似的白壳,闻起来有些咸腥。
“盐石。”她道。
这是山里人引兽用的。
野鹿、獐子需要舔盐,山民便在兽道旁放些浸过盐水的石头。兽来得多了,附近便容易下套。那棵树不值多少钱,树下这只竹篓却可能养着周围几处猎场。
赵阿七看着压坏的篓子,将斧头放下。
陈绍武道:“藏在树底,谁看得见?”
许秋娘把盐石一块块捡回来。
“现在看见了。”
赵阿七蹲下去,想把竹篓重新编好。竹篾已经折断,手又受了伤,才绕两下,昨日包扎的白布便渗出一点红。
许秋娘看见,没有说他,只从青布包里取出一卷细麻线。
几个人围着那只破篓子忙了半晌。
树已经砍倒,扶不回去。陈绍安叫赵阿七截下树干,枝叶却暂时不动,仍盖在原处。陈绍青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盐,倒了半包在石上。
他们做这些时,林中的人始终没有现身。
午后,众人没有再量地,沿水沟继续向上。
那道水沟起初只有两尺宽,到了山腰,水流反而渐大。两侧偶尔能看见砌过的石坎,有些已被泥沙埋住,只露出一个角。
陈绍青蹲下刮去青苔。
石头不是随手堆的,大小有过挑选,缝里还塞着细石。水从中间流过,两边泥岸不容易塌。
“不是野沟。”他说。
陈绍安也看出来了。
这条沟早年被人修过。
他们顺沟又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一处竹林。竹林外立着一根削去树皮的木杆,杆上挂着半只葫芦。葫芦底被烟熏黑,里面积着雨水。
路旁还有刚劈下来的竹屑。
众人停住。
这次不用再猜。
这里离人住的地方已经很近。
陈绍武把枪上的旧布重新裹好。赵阿七也将斧头插回腰间。几个人等了一阵,才继续向竹林走。
走到林口,前面有人说话。
“莫踩右边。”
声音不高,像是在提醒,又像只是陈述。
陈绍安立即停脚。
他右脚前方不到半尺,枯叶下面露着一圈细绳。细绳连着两棵弯下来的竹子。若再走一步,竹梢便会弹起,至于挂着箭、石头还是兽夹,从外面看不出来。
陈绍武向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竹林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用麻绳束住,背后斜挂着猎弓。弓不算大,弓弦却很粗。他右手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了些草药,像是刚从山里回来。
男人没有取弓。
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绳,又看陈绍安几人。
“过左边。”
陈绍安依言绕开。
六个人走出竹林,才看见坡后藏着三间屋。
屋子依山搭建,石头砌墙,木板作门。屋顶盖的不是瓦,而是层层叠起的杉皮。屋前晾着兽皮和草药,靠墙堆着几捆劈好的木柴。
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下。
它没叫,只抬起头盯着来人。
中年男人把竹篮放在屋檐下。
“东边来的?”
何九道:“浈水东岸,陈庄。”
男人似乎听过陈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绍武手里的长枪上。
“过江砍木?”
赵阿七下意识看向陈绍安。
陈绍安道:“先看看。”
男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看什么,也没有请他们进屋。
屋后有人劈柴。
斧头落一下,停一下,声音很稳。从屋角只能看见半截木桩和一双穿草鞋的脚,不知道是男是女。
许秋娘将路上捡回来的几块盐石取出来,放到屋前石台上。
“压坏了一只篓子。”
男人看了看盐石,又看向赵阿七腰间的斧头。
“树呢?”
“倒了。”赵阿七道。
男人走到屋檐下,取出一卷草绳,慢慢缠在竹篮提手上。缠好以后才问:
“哪一处?”
陈绍安说了山沟和缓坡的位置。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坟上边?”
“是。”
“谁插的桩?”
陈绍青把背后的三根木桩取下来。
“我。”
男人看着他。
陈绍青也看着对方,没有解释木桩只是记地,也没有说他们尚未决定开荒。
片刻后,男人拿过靠墙的一把短锄。
“跟我走。”
陈绍武道:“去哪里?”
男人已经下了石阶。
“看地。”
他自称赖老三。
真名是什么,没有说。山中几户人都这样叫他,外面来收兽皮的商贩也这样叫。
赖老三走路不快,却从不低头找路。
那些在陈绍安眼里时断时续的小径,到他脚下全都接了起来。他不走沟底,也不翻最高的岭,只贴着半山绕。前面看似被灌木封住,走近后总有一道仅容一人的窄口。
陈绍武走在后面,几次想超过他,都被横生的树枝挡住。
一个时辰后,众人又回到上午那片缓坡。
赖老三走到两座坟前,将坟边几根被踩倒的草扶起来。随后越过无字石,指着坡下。
“这里春天积水。”
陈绍青道:“沟能排。”
赖老三又往坡中走。
“夏天猪下来。”
陈绍武问:“野猪?”
赖老三没有回头。
“家猪不会从山上来。”
走到那几棵刻过记号的杉木前,他用短锄敲了敲其中一棵。
“这几棵有人定了。”
“谁?”赵阿七问。
“山那边的人。”
“多久来砍?”
“不知道。”
赵阿七看了看树上的旧痕。木头不等人,人却能把一棵树定下几年不动。换在陈庄,这样的事须有契纸;山里没有纸,也没有界碑,只有几道刀痕。
赖老三最后走到坡脚那条水沟。
他沿水向上拨开一丛蕨草,露出两块并排的青石。青石之间有一道窄口,塞着几团湿泥。
他用短锄挖去湿泥。
沟里的水立即分出一股,沿着草下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渠流向北面。
众人跟过去。
草后还有一小片地。
不过五六亩,种着芋头和豆。芋叶已经长到人膝高,因为被山坡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地边搭着一间矮棚,棚中放着锄头和竹筐。
陈绍青看了许久。
他上午量的那片“荒坡”,用的是这片地的水。
赖老三把沟口重新塞住一半,只留一股细流。
“你们若把坡翻了,雨一大,泥下来,先埋这边。”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陈绍青在田边蹲下,抓了一把土。
这片土比坡上的更黑,里面混着烧过的草灰。不是天然就有,而是人一年一年养出来的。
陈绍武站在芋田外,没有进去。
回去时,陈绍青将三根木桩全交给赵阿七,再没有拿出来。
天近傍晚,一行人回到赖老三屋前。
那条黄狗仍趴在门口,尾巴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屋后劈柴的人已经不见了。
石台上的盐石也被收走,只留下半包陈绍青赔下的盐。赖老三看见那包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陈绍青手里。
“篓子值不了这些。”
陈绍青没有收。
赖老三便将纸包拆开,倒出一半,把剩下一半递还给他。
“明日还看?”
陈绍安道:“看。”
赖老三朝北边指了一下。
“沿江走五里,有块石滩。石滩后面那座山,没人种。”
“有水吗?”
“有。”
“有路吗?”
赖老三看了看他们带来的长枪、量地木和一身沾泥的靴子。
“你们走过,便有了。”
说罢,他提起竹篮进屋。
木门没有关。
陈绍安等人仍回旧屋基过夜。
天黑以后,何九从河边上来,说船边多了几只脚印。脚印很小,绕船走过一圈,没碰绳,也没拿东西。
第二日清晨,他们沿江向北。
走出五里,果然看见一片白石滩。石滩后面是一道不高的山梁,梁下有林,有水,还有一片从山脚延伸到江边的缓地。
地上没有田。
也没有屋。
陈绍青将量地木插下去。
木杆入土两尺,才碰到石层。
他没有立即拔出来。
江风吹过,杆顶微微摇动。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木杆在空地上立了一会儿。
身后山梁上,也有一个人站着。
那人离得很远,只露出一件青灰短衣。等陈绍安回头再看,山梁上已经空了。
第四回 野豕冲营分猎物 短刀入阵试枪锋
诗曰:
白石滩头才立木,
乱蹄忽自密林来。
一枪截住山中兽,
却引生人下岭来。
白石滩后的缓地,比前两日看过的几处都大。
靠江一带地势低,长着芦苇和水蓼;往里走二百余步,地面便渐渐升高。山脚有一条溪水绕出,穿过石滩汇入浈水。溪不宽,水底却全是细石,雨后也不至太浑。
陈绍青沿溪走了一遍。
回来时,他在纸上添了几笔,又让赵阿七削出四根木桩,分别插在水边、林口和缓地两端。
这一次没有人拔。
当日傍晚,赖老三从山梁上下来。
他不是空手来的。肩上挂着两只山鸡,腰间别着一捆晒干的草药。走到近前,他先看那四根木桩,又低头踩了踩溪边的土。
“挑中这里了?”
陈绍青道:“还得回庄里说。”
赖老三将山鸡放在石头上。
陈绍安问起周围住户。
赖老三用短锄在沙地上点了几处。沿江往北有三户,往山里还有四五户,住得更散。谁家有几口人,他说得不全,只说哪家会养蜂,哪家常下水捉鱼,哪一边的人冬天才从深山出来。
“这一带的林子归谁?”陈绍安问。
“树有人认,山没人认。”
赖老三抬手指了指远处几道山梁。
“坟边别动,水头别堵,树上有痕的先问。再往里,你们砍上三年,也见不到山背后。”
陈绍青顺势问起粮盐。
赖老三没说缺,只说兽皮要送到东岸才能换。有时等上半个月,收货的人不来,皮子受了潮,便只能少换几升米。
赵阿七看见他短锄一边卷了刃,接过来在石上磨了几下。
陈绍青道:“以后若真在这里落脚,船不会隔半个月才来。”
赖老三试了试锄刃。
“几日?”
“还没定。”
赖老三便没再问。
他提起那两只山鸡,原本要带走。走出两步,又放下一只。
陈绍安拿出干粮换他。
赖老三只取了一块。
这些话前后不过一刻钟。等他走后,陈绍青在图上几道水流旁分别添了记号,又把原先准备立在山脚的木桩向江边挪了二十余步。
夜里无事。
次日天刚亮,许秋娘便到溪边洗药布。
她在陈庄时常跟着父亲出门,走路比寻常女子快,进山几日也没叫过累。只是山中草木挂人,原本整齐的青布裙摆已经被划出两道细口。她索性把宽袖束在腕上,露出一双沾过药汁的手。
晨光从山梁后面下来时,她正蹲在溪边拧布。
头发没有像在庄中那样梳得齐整,只用一根木簪挽住,鬓边落下几缕,被水汽打湿,贴在脸侧。她嫌碍事,抬手往耳后一别,继续把药布铺到石面上晒。
陈绍安从林口回来,手里提着一只装水的陶罐。
看见石上的白布,他绕开两步,免得靴底带起的泥溅上去。
许秋娘没有抬头。
“昨日叫你换的布呢?”
陈绍安摸了摸右手虎口。
前一日探路时,他被藤刺划出一道口子。伤不深,他趁许秋娘没留意,把包伤的布拆了。
“掉了。”
许秋娘这才看他。
陈绍安把陶罐放下,伸出手。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却沾着泥。许秋娘用湿布擦了两下,他的手指不由得往回缩。
“疼?”
“不疼。”
她又擦了一下。
陈绍安便不动了。
许秋娘重新给他缠了一圈布,没有打太大的结,只把线头藏在掌侧,免得握枪时磨手。
“这回别掉了。”
陈绍安收回手。
“嗯。”
许秋娘把剩下的布铺好,又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片枯叶,伸手替他摘下。动作做完,她自己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转身便去收药瓶。
陈绍安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上的新布,提起水罐回营。
陈绍武正坐在火边磨枪头。
他抬眼看见那圈白布,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早饭后,几个人分开做事。
何九留在江边修船底的一处裂缝。赵阿七去林口查看能否就地搭屋。陈绍青带着陈绍安沿缓地向北,想看这片地在雨季会不会积水。
陈绍武不愿量土,独自往山脚走。
许秋娘背着竹篓跟在后面采药,彼此相距不过几十步。
山脚草深,几处地方都有野猪拱过的新泥。陈绍武走到一棵倒木边,忽然听见林中枝叶乱响。
声音来得很快。
先是灌木被撞断,接着便有石头滚下坡来。
他转过身时,一头黑背野猪已经冲出林口。
那野猪不算最大,獠牙却已露出口外。背上插着半截短箭,箭杆在奔跑中被树枝折断,伤口四周全是血。它从林中冲出以后没往江边跑,反而沿着缓坡横撞过来。
许秋娘正在它前面。
她听见动静时只来得及回头。
陈绍武连喊也没喊,提枪便冲了过去。
野猪离许秋娘还有七八步。他从侧面截进来,一枪扎向猪颈。枪头刺入不深,反被野猪撞得枪杆一弯。
陈绍武双手握枪,脚下被推着滑出两步。
许秋娘已经退到一棵树后。
野猪吃痛,扭头便咬。陈绍武没有拔枪,顺着它转身的方向绕了半圈,将枪尾抵进一处石缝。
野猪再次向前。
枪杆陡然绷直。
枪头从颈侧深深贯入,野猪冲出三步,前腿一软,侧翻在地。两百余斤的身子撞进草中,压倒一大片芒草。
陈绍武仍没松手。
等野猪抽动渐弱,他才拔出枪头。血沿枪刃流到枪杆上,很快染红了两只手。
陈绍安等人听见动静赶来。
许秋娘站在树后,脸色有些白,身上没有伤。陈绍安走到她面前,先看她双手,又看裙摆。
“碰着没有?”
她摇头。
陈绍安仍把她周围看了一遍,直到确定草叶上只有猪血,没有人的血,才转身去看陈绍武。
陈绍武左边小腿被獠牙划开了。
裤管裂了一道,血已经流进靴中。他自己还没在意,只低头看着野猪背上的断箭。
“有人在追。”
话音刚落,林中便传来脚步。
三个人从坡上下来。
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不高,肩背却很宽。他穿着无袖短褂,右手握弓,左手提一把短刀。后面两人年纪稍长,一个带猎叉,一个背着箭筒。
三人先看见地上的野猪,又看见陈绍武染血的长枪。
青年走到野猪旁边,拔出背上那截断箭。
箭头还在肉里,箭杆末端缠着一圈黑线。
他把断箭放进腰后的皮囊,伸手去拖野猪。
陈绍武用枪杆拦住。
青年抬起头。
“我的。”
陈绍武道:“是你射的。”
青年没有否认。
陈绍武又道:“是我杀的。”
那人身后带猎叉的汉子向前走了一步。
陈绍安认出他腰间挂着几块盐石,与前日被他们压坏的竹篓里一样。几人多半来自另一处猎场,并不是赖老三那边的人。
青年又伸了一次手。
陈绍武的枪杆仍横着。
两个人谁也没让。
许秋娘已经蹲到一旁,剪开陈绍武破掉的裤管。陈绍武腿上的伤口不深,却长,血流得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坐下。
“先包。”许秋娘道。
陈绍武没动。
她直接在他伤处按了一团药布。
陈绍武腿上一紧,倒吸半口气,枪杆却还横在原处。
那青年看见了,目光转向许秋娘,又转回野猪。
“没有我的箭,它不会下来。”
陈绍武道:“没有我的枪,它先撞谁?”
青年身后那名猎户听懂了这句话,脸色沉下去。
陈绍安走到野猪旁,翻看伤口。
断箭射在背肉里,离要害很远。野猪受惊后一路冲下山,最后死在陈绍武枪下。按照陈庄打猎的规矩,谁最后杀死猎物,猎物多半归谁;山中各处是不是一样,却没人知道。
陈绍安问:
“怎么分?”
青年看了他一眼。
“不分。”
他伸手抓住猪后腿。
陈绍武的枪杆向前一送,抵住他的手腕。
青年手腕一翻,短刀已经出了鞘。
刀身不过一尺余长,刃口发暗,没有新磨出的亮光。刀尖贴着枪杆向上滑,转眼便逼近陈绍武握枪的手。
陈绍武猛然压枪。
青年顺势矮身,短刀绕过枪杆,直切他腰侧。
这一动,后面两人也同时散开。
一个从左边绕向陈绍安,另一个却没有正面上来,而是退回林缘,摘下背后的弓。
陈绍安看见他退,心中先是一沉。
“收拢!”
赵阿七和陈绍青原本站得分散,听见这一声,立刻向他靠近。陈绍武也不再追着青年打,长枪向后一扫,逼退短刀,退到陈绍安右侧。
几个人背靠缓坡,枪头朝外。
这是他们在校场练惯的反应。
山中青年却没有再冲。
他一击不中,立刻退入两棵树之间。带猎叉的汉子也不正面靠近,只借草木遮挡,在枪尖够不到的位置游走。
陈绍武向前一步。
陈绍安伸枪挡住他。
林边那名猎户已经搭箭。
箭没有指人,只稍稍抬着。可双方之间不过十余步,在这个距离上,他要射谁,只是一抬手的工夫。
陈绍安握着枪,没有看持刀青年,反而盯着林边那张弓。
青年趁他分神,忽然从树后扑出。
他没走直线,而是先向陈绍武虚晃一下,脚下一折,短刀转向陈绍安肋下。
陈绍安枪长,近身后不便回刺,只能横杆去架。
刀刃撞在枪杆上。
青年刀势很快,第一下被架开,第二下已从下面翻上来。陈绍安退了半步,后脚踩到碎石,身体一晃。
青年随即逼近。
短刀将至时,陈绍安没有继续退。他松开握在枪尾的右手,侧身让过刀尖,左手将整杆枪向前推去。
枪杆横撞青年胸口。
青年被推开两步,却没有跌倒。他借势翻过一块低石,落地时短刀已经换到另一只手。
这边陈绍武忍不住了。
他提枪直冲过去。
他枪重,力也大。第一枪刺出,青年不敢硬接,只能贴树避开。枪尖擦过树皮,带下一大片木屑。
陈绍武转枪再扫。
青年低头躲过,短刀却没向陈绍武身上招呼,而是在枪杆上一磕。陈绍武的枪势稍偏,他已从枪下钻过,直奔江边。
陈绍武追出几步,忽然听见何九在下面喊了一声。
林中不止三个人。
另有两名年轻猎户已经绕到石滩,正在解拴船的绳索。何九拿着撑船竹篙挡在船前,身上已挨了一棍。
陈绍安这才明白,对方并没想在缓坡上与他们硬拼。
前面的三个人拖住他们,后面的人要断船。
船一旦顺水漂走,六个人便要被困在西岸。
“绍武,回去!”
陈绍武停住。
持刀青年也不追他,站在林边喘气。
双方隔着一片被野猪压倒的草地,谁都没有再动。
陈绍武看了一眼石滩,又看地上的野猪。他腿上那条药布已经被血浸透,许秋娘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系完的布带。
陈绍安先把枪收了。
他弯腰抓住野猪的一条后腿,拖到草地中间。
“猪归你们。”
陈绍武皱起眉。
陈绍安没有看他,只指了指野猪颈侧的枪口。
“这一处肉归我们。”
持刀青年看着他。
陈绍安又道:“伤药也算一份。”
青年沉默片刻,将短刀插回腰间。
他回头打了声呼哨。
石滩边的两个人松开船绳,退进林中。何九立即重新将绳缠紧,又多打了一道结。
带猎叉的汉子上前割肉。
他刀法熟练,只沿枪伤附近剖开,很快卸下一块连皮的猪颈肉,足有十余斤。他将肉放在一张芭蕉叶上,推到陈绍武面前。
青年看了看许秋娘手中的药布,又从野猪后腿割下一小块。
“这一块换药。”
许秋娘没有接肉,只从竹篓里取出一包止血粉,放在草地上。
青年拿起药包。
两边的人各自退开。
猎户用木棍穿过野猪四蹄,四个人抬着向山上走。持刀青年走在最后。经过那四根木桩时,他停下来,用脚碰了碰其中一根。
“这里春天走水。”
陈绍青道:“我们看过溪口。”
青年朝上游看了一眼。
“你们只看了这几日。”
说完便跟着猎物进了林子。
直到脚步声消失,陈绍武才坐下来。
许秋娘重新替他清洗伤口。
野猪獠牙上沾着泥,伤口必须把里面的脏东西洗净。她下手不轻,陈绍武几次绷紧小腿,到底没出声。
赵阿七在旁边捡起方才被短刀削下的枪杆木屑。
“这群人不讲理。”
陈绍青看着那四根木桩。
其中靠近上游的一根已经歪了。
“他们若只想要猪,不会先去解船。”
何九从江边上来,左边脸颊青了一块。
“那几个小崽子熟水。再迟半刻,船就进江心了。”
陈绍安看向山林。
他们在庄中对练,输赢都在校场那一块平地上。人从哪里进,往哪里退,彼此看得清楚。到了山里,对方不必赢他们,只需把船放走,便能让他们自己回不去。
陈绍武包好伤,试着站起来。
“再碰上,我先守船。”
何九摸了摸脸上的青处。
“你站船上,别把船踩翻便好。”
陈绍武瞪了他一眼。
许秋娘在旁边收拾染血的布,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陈绍安看见,没揭穿。
当日下午,众人提前退回旧屋基。
赖老三黄昏时过来,看见何九脸上的伤,又看见火上烤着的猪肉,便猜到了几分。
“钟四郎?”
陈绍安问:“使短刀的?”
“嗯。”
“住哪里?”
赖老三朝西北一指。
“过两道梁。”
“他管这片地?”
“他不管地。”
赖老三拿木棍拨了拨火。
“他家在上游。春水下来,先淹他们的鱼塘。”
陈绍青抬起头。
钟四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吓唬他们。
“那条溪通他家?”
“雨大时通。”
陈绍青取出图纸。
火光下,溪水只是一条很细的炭线。它从山中流下来,穿过白石滩,再入浈水。图上画得清楚,却没有画出春水倒涨时会漫到哪里。
他看了一阵,将上游那根木桩的位置擦掉。
赖老三没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只看了看陈绍武腿上的伤,又看许秋娘身旁已经少了一半的药包。
“东岸的药,贵不贵?”
许秋娘道:“看治什么。”
赖老三卷起自己的右袖。
靠近手肘处,有一片已经溃烂的旧伤。伤口周围红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破,拖了很久也没长好。
许秋娘让他坐到火边。
她低头清洗伤口时,赖老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从下方照过来,她鼻梁一侧沾着一点干掉的猪血,自己没有察觉。
陈绍安坐在对面。
他看了片刻,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许秋娘接过水,先洗了手,又用湿指在脸侧擦了一下。那点血没擦干净,反而拖出一道很浅的红痕。
陈绍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这才明白,背过身重新擦净。
赖老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等伤口包好,他把袖子慢慢放下。
“山北还有几家,也有旧伤。”
许秋娘收好药。
“带来看看。”
赖老三点头。
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白石滩方向。
“钟家的人不怕你们来。”
陈绍武道:“不怕还动刀?”
“你们若只是砍树,他懒得下山。”赖老三道,“你们插了桩。”
他说完,背起猎弓走入夜色。
第二日一早,众人拔掉了靠近溪流上游的两根木桩。
剩下两根没有带回去。
一根立在石滩边,一根立在靠江的高处。
陈绍安把船推入水中时,回头望了一眼。
山林里没有人出来。
那两根木桩隔得很远,在大片荒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桩头的红布被江风吹动,一下一下,仍留在那里。
第五回 旧图添痕定西岸 一船粮斧过浈水
诗曰:
一江来去只轻舟,
两岸人家各有愁。
莫道山深多旷土,
先将粮斧渡滩头。
何九撑船离开白石滩时,已近午后。
这次顺水而下,比来时快。西岸的山一层层退向船后,那两根红布木桩很快被芦苇遮住,再也看不见。
陈绍武坐在船头。
他左腿受了伤,不能蜷得太紧,只能将腿斜伸到一旁。许秋娘坐在他后面,偶尔低头看一眼药布有没有继续渗血。
陈绍安坐在另一边。
他的手搁在膝上,虎口那圈白布还在。江风将布头吹起一点,他按了两次,最后把手缩进袖中。
陈绍青一路都在看那张图。
粗纸铺在腿上,被江风吹得不断卷边。他拿一块小石压着,仍看得很慢。
图上原有四根木桩的位置,如今只剩两处。上游那一块被炭灰擦过,留下浅浅的黑影。旁边又添了几道小字:春水、钟家、旧沟。
船到江心时,他忽然问何九:
“白石滩上面,水涨到哪里?”
何九没有回头。
“哪一年的水?”
陈绍青怔了一下。
“最大的。”
“最大的那年,庄东也淹了三十亩。”
“平常呢?”
“平常水到石滩下面。”
陈绍青把图纸翻过去,在背面又画了一条线。
陈绍武看了半日,没看明白。
“到底能不能住?”
陈绍青把纸折起。
“能住。”
“能种多少?”
“不知道。”
“怎么还是不知道?”
“得先看一场雨。”
陈绍武将头转向江外,不再理他。
船靠东岸时,渡口正堵着几辆车。
前面一辆车装着箱笼,后面两辆坐着妇人孩子。几名家仆牵着骡子,站在岸边同船户讲价。箱笼太多,一只船装不下,船户要他们分两趟走。管事不肯,最后又加了一串钱。
陈绍安等人的船刚靠稳,那管事便过来问何九,愿不愿意送他们一程。
何九看了眼陈绍武腿上的伤。
“不走。”
管事又加了价。
何九还是摇头。
他们将行囊卸下,船也拖上岸检修。那几辆车仍在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车帘里探头,看见陈绍武枪头上的血,立即被人拉了回去。
陈绍安回头看了一眼。
管事还在同另一名船户争,声音越来越高。装箱子的车轮陷在江边软泥里,几个仆役正往下面垫石头。
进庄以后,众人先各自回家。
沈氏正在院中晒豆。
她看见陈绍安回来,没有问西岸如何,只先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落到他手上的白布时,她停了一下。
“伤了?”
“藤刺划的。”
“秋娘包的?”
陈绍安低头解行囊。
“她带着药。”
沈氏抓起簸箕中一颗坏豆,随手扔到鸡圈里。
“她带着药,便只给你一个人包?”
陈绍安没有接话。
他把柴刀、短斧和剩下的干粮一样样取出来。干粮还剩不少,药却用了将近一半。
沈氏看见那几只瘪下去的药包,也没再问。
傍晚以前,陈绍青便被陈宗泰叫进了账房。
账房不大,四面全是木架。田册、粮账、牲口册分别堆放,中间只有一张方桌。陈宗泰坐在桌后,面前放着西岸带回的几包泥。
他一包一包打开。
先用手捻,再放到鼻下闻。靠江那包泥颜色最深,却能挤出水;缓地的稍干,里面有细沙;山脚那包带着碎石,落在桌上便散开。
陈绍青将图铺在桌面。
“白石滩后面,能落屋。地也够,只是上游春天走水,木桩往江边挪了。”
陈宗泰看着图。
“为什么往江边挪?”
“上面有人养鱼。”
“谁?”
“钟家。”
陈宗泰又看见图边那个很小的“坟”字。
“这里呢?”
“有人家的坟。”
“树呢?”
“有些做了记号。没记号的更多。”
“水?”
“一条溪,两处井,还有几条山沟。要等雨后再看。”
陈宗泰没有问他们在山里打了一架。
陈绍武腿上的伤,回庄不到半日,二房已经知道了。可在陈宗泰这里,一块地能不能用,先看水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至于人打没打,打完以后地还在不在,才与他有关。
“当地有多少户?”
“沿江七八户,山里还有。说不准。”
“愿不愿意让?”
陈绍青想了一会儿。
“没人拦我们住。只是有些东西要先问。”
陈宗泰把那几包泥重新裹好。
“七日,看出这些?”
“还有鱼。”
“什么?”
“江里能下网,溪里水浅,鱼不多。山里能猎。那边的人缺粮、盐和铁器。”
陈宗泰这才抬起头。
“谁说的?”
“没人说。”
陈绍青指了指自己带回的那把短锄。
这是赖老三借给他看地时用过的。锄刃磨过以后,赖老三没有立即拿回去,说让他带到东岸看看,能不能重新打一道刃。
陈宗泰拿起来掂了掂。
短锄铁薄,锄角已经磨秃。若重新烧打,最多还能用上一年。
“人家要修这个?”
“还要箭头。”
“拿什么换?”
“皮、药、肉。也能带路。”
陈宗泰把短锄放到桌角。
“先打两把新的。”
陈绍青看向父亲。
“还没定去不去。”
“锄头又不会坏在仓里。”
说完,陈宗泰卷起地图,起身去了正院。
晚饭后,陈家只叫了几个人议事。
陈景山没有出来。
他年纪大了,这样的事先由几房自己商量。坐在堂中的只有陈宗礼、陈宗义、陈宗泰,还有陈绍安和陈绍青。
陈绍武原本也想来,被许茂按在家中重新缝合伤口。野猪獠牙划开的地方比看上去深,再走两日,腿未必保得住。
堂中点着两盏油灯。
地图铺在桌上。
陈绍青没有从头讲一遍,只将几处地方分别指出来。
“沿江有三处平地。第一处太湿,第二处有人用水。白石滩这一处大些,能停船,也能落屋。先不动溪上面的地,靠江高处可以住。”
陈宗礼用手按着地图一角。
“离庄多远?”
“船顺水一个多时辰。逆水慢些。”
“走陆路呢?”
“没找通。”
陈宗义靠在椅背上。
“西岸打你们的人,有多少?”
“看见五个。”
“还有没有?”
“不知道。”
“枪能不能施展?”
陈绍安道:“平地能。进林以后,短了不够,长了碍事。”
陈宗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回来再练。”
陈宗礼看了他一眼。
“先说地。”
陈宗义便不再开口。
陈宗礼问陈绍安:
“你怎么看?”
陈绍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来之前已经想过。白石滩地方不差,山里的人也并非不能相处。可他们只待了几日,只见过两个姓氏、十来个人。春水没有来,山洪没有见,深山里还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能留人。”他说,“不能一下去太多。”
陈宗礼又问:
“留多少?”
“先留五六个。搭一间屋,看船,看水,也同附近人换东西。”
陈宗泰接过话。
“五六个人吃得不多。一个月送两次粮便够。”
“若出事呢?”
“隔着一条江,出事也得自己撑到船来。”
堂中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歪,又慢慢立直。
陈宗礼看着那张地图。
他不是怕五六个人过江,也不是舍不得那点粮。真正不同的是,一旦在西岸留下屋、粮和人,陈庄便不再只是偶尔过去砍柴打猎。
那两根木桩会变成屋。
屋会变成路。
路一通,后面便还会有人过去。
陈宗礼将地图转了一个方向。
“地是谁的?”
陈绍青道:“没人拿出契纸。”
“那就是没问清楚。”
陈宗义道:“山里人哪来的契纸?”
“没有契纸,也不能看着空便算我们的。”
陈宗礼看向陈绍安。
“再去时,把附近的人问一遍。谁家的坟,谁家的树,谁在哪里下套,都记下来。不是要替他们立契,是往后少些扯不清。”
陈绍安点头。
陈宗泰道:“那就先送五个人?”
陈宗礼没有立即答。
他将地图卷好,拿起放在旁边那把卷刃的短锄。锄刃很薄,木柄上全是手汗留下的黑色。
“先搭一间棚。”
这是堂中最后一句话。
第二日,铁作里多了两件活。
一把短锄,两枚箭头。
庄中铁料不宽裕,铁匠没有另开新料,而是从一只断裂的旧犁铧上截下两块。火炉烧了一上午,锤声从庄南一直传到校场。
赵阿七则带人挑木。
前置点的第一间屋不能从西岸现砍现盖。初去的人夜里无处住,遇雨连粮都保不住。他先在庄中做好屋架,分别刻上记号,过江以后照着记号重新拼起来。
木料摆满半个院子。
有人经过,问这是给谁家添屋。
赵阿七只说过江用。
不到午后,庄里便都知道陈家要在西岸搭棚。
有人来看热闹,也有人来问西岸是不是当真有田。一个去年才留在陈庄的外姓汉子站在木料旁看了很久,最后找到陈宗泰,说自己年轻时做过木匠,也会挖沟,若那边要人,他愿意去。
陈宗泰没有立刻答应,只在人口册边写下他的名字。
许秋娘下午来送药。
陈绍武的伤要隔日换一次。西岸以后若真留人,驱虫、止血和治腹泻的东西也得备一些。
她把药包放进装粮的木箱里,每一包都用细线分别扎住。陈绍安在旁边钉箱盖,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锤子停在半空。
她从箱角取出一小包药。
“这个不能放下面。”
“为什么?”
“受潮便没用了。”
陈绍安接过来,放到最上层。
许秋娘又拿出一只小陶瓶,塞进他手里。
“这个你自己带着。”
“留那边不是一样?”
“留那边,谁都能用。”
陈绍安看着她。
许秋娘低头整理箱中布条,没有解释。
陶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红布塞住。是治刀口的药,比寻常止血粉好,许茂平时也不轻易给人。
陈绍安把药瓶收入怀中。
许秋娘合上箱盖。
“别再说掉了。”
陈绍安想起自己手上那圈已经拆下来的白布,笑了一下。
“这次是瓶子。”
许秋娘也笑,却很快转开脸去。
她今日换了一件浅灰衣裳,衣袖仍束得利落。山里划破的那条青裙已经补过,针脚细密,从正面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她转身时,那道颜色稍深的补痕才在裙边露出一瞬。
沈氏从院门外经过,看见两人在粮箱旁说话,没有进来。
第三日清晨,第一船东西过江。
五袋粮,两捆铁器,一套拆开的屋架,还有盐、麻绳、油布和两口锅。东西装得太满,人只能坐在缝隙里。
陈绍武伤未好,被留在庄中。
陈绍安仍去。
陈绍青也去。
许秋娘这次没有跟船。前置点只搭屋、看水,不需她久留。她站在渡口边,将那只装药的木箱交给赵阿七。
船离岸前,陈绍安回头。
许秋娘正替何九检查船尾的备用布条,没有看他。等竹篙离岸,她才直起身,朝船上抬了抬手。
陈绍安也抬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船行到江心,东岸的人渐渐小了。
何九这次没有绕远。
他摸准水势,顺着一道斜流直抵西岸。船头碰上白石滩时,赖老三已经站在那里。
他身后还有三个人。
一个背着兽皮,一个提着两条鱼,另一个肩上扛着一把断了柄的铁斧。
几个人都没有靠近,只看着船上的粮袋和木料。
赖老三先认出压在最上面的那把新锄。
陈绍青将锄头递给他。
赖老三接过去,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试。
随即,他把身后的几个人叫了过来。
陈庄的第一根屋梁,就在这些人的注视下,从船上抬进了西岸。
第六回 新棚初立通山货 猎户携女下西坡
诗曰:
江边新屋起三梁,
山客来时各带粮。
一把旧弓悬壁上,
始知深岭有人藏。
陈庄运来的第一根屋梁抬上白石滩时,赖老三带来的几个人也搭了手。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
赵阿七把木料一件件卸下,照着上面的刻痕分开。两根作柱,三根架梁,较细的木料另放一边。山里人看了一阵,便知道这间棚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背兽皮的汉子叫马二全,住在北面溪沟里。
提鱼的姓叶,年纪已经不小,众人只叫他叶公。另一个扛着断斧的年轻人没有留下名字。斧头交给陈绍青以后,他帮着抬完木料便走了,第二日才带着一袋木炭回来。
陈绍青收了木炭,也收了马二全带来的两张獐皮。
他没有当场定价,只在纸上分别记下,又从粮袋里量出几升糙米,先让他们带回去。究竟够不够,等回庄问过市价再补。
几个人没有异议。
山货卖给谁都是卖。至少陈庄的船停在江边,看得见,也找得到。
前两日那场武斗,似乎没人再提。
只有何九把船绳从一道改成三道,每晚睡前都要亲自摸一遍。
白石滩上的屋用了三日才起好。
说是屋,其实只有三面木墙。朝江一面留着大门,屋顶先盖油布,再压一层杉皮。里面一半堆粮和工具,另一半铺草垫,勉强能睡五六个人。
赵阿七原想将屋搭在靠溪处,取水方便。
赖老三看了一眼,只说春天那里水大。
众人便把位置抬高了十余步。
陈绍青又在屋后挖了一条浅沟。沟没有通向上游,只将屋顶落下来的雨水引到江边。
那些山民站着看过,见沟没有截水,便各自散去。
第四日清早,赖老三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来到白石滩。
女子肩上背弓,手里提着两只竹笼。她穿一身便于走山的褐色短衣,下边仍是女子裙裳,只用布带收住裙脚。头发编成一根长辫,盘在颈后,发间没有簪钗,只插着一根削尖的竹片。
她肤色比许秋娘深,眼睛却很亮。
到白石滩后,她先看新屋,再看屋后的排水沟,最后才看陈庄的人。目光落在陈绍安身上时也没有停留,很快便转向那几个装粮的木箱。
赖老三道:
“我女儿,阿禾。”
没有姓,也没有别的名字。
阿禾将竹笼放下。
里面一笼装着晒干的菌菇,另一笼是几块蜂蜡。蜂蜡颜色不齐,有的发黄,有的已经发黑,显然攒了不止一年。
陈绍青掂了掂蜂蜡。
“换什么?”
“盐。”
开口的是阿禾。
声音不高,也不似她父亲那般慢。
陈绍青取来小秤。秤是庄里带来的,称粮和盐都用得上。他称出蜂蜡的分量,又照先前收山货的价,放了几包盐在石桌上。
阿禾只拿起其中一包。
“少了?”
陈绍青问。
阿禾把蜂蜡分成两堆,将颜色好的留在秤边,发黑的重新放回竹笼。
“这些不是一价。”
陈绍青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山里送来的蜂蜡只分大小,没想到她自己先把坏的挑了出去。
他重新称过,多给了半包盐。
阿禾仍没有立即拿。
她解开盐包,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过,才收进竹笼。
赵阿七在旁边看着,笑道:
“还怕我们掺沙?”
阿禾将布结系紧。
“东岸来的盐,也不是都咸。”
赵阿七还想说什么,陈绍安已将另一只竹笼提到阴凉处,免得日头晒化蜂蜡。
阿禾看了他一眼。
“不能沾水。”
陈绍安便又把竹笼往屋檐内移了一尺。
赖老三这次过来,是要带他们再看几处水源。
白石滩能住人,却不能只靠眼前这条溪。若以后添屋、开地,旱时水够不够,得先弄清楚。
陈绍安与陈绍青跟着他上山。
阿禾也去。
她走在最前面,背上的弓没有取下来。山路到了她脚下,仿佛比前几日宽了一些。陈绍安却知道路并未改变,只是她很少踩在泥里。
她走石头,踩树根,经过草深处时会先用脚尖轻轻拨一下。遇到带刺的藤,身体一侧便让过去,并不停下来清路。
陈绍安跟了一段,渐渐照着她落脚的地方走。
后面的陈绍青却仍顾着看水和土,没多久裤脚便湿了一片。
第一处水在山腰。
泉眼藏在两块大石下面,水量不大,全年不断。下方有人用竹槽接水,竹槽已经裂了,漏掉一半。
陈绍青蹲下看。
“谁家的?”
赖老三道:“几家都用。”
“没人修?”
“修了也裂。”
阿禾从腰间拔出短刀,削下一片软树皮,塞进竹缝。水流随即顺了许多。
她动作很快,做完便继续向前。
第二处水更远,旁边有一片开过的坡地。
坡上树木已经砍去不少,几处树根也被火烧过,却只种了很小一块芋。其余地方重新长满荒草。
陈绍青只看了几眼。
“开多久了?”
赖老三道:“两年。”
“怎么停了?”
赖老三提了提肩上的猎叉。
“都来挖地,今日吃什么?”
陈绍青没有再问。
这片坡地离白石滩太远,也不适合陈庄现在使用。他在图上点了一处,便随众人离开。
一路上,他们又遇见两户山民。
一户只剩老妇和孩子,男人进山下套,十日半月才回来。另一户在溪边种了几亩旱稻,屋檐下却挂着七八张兽皮。
赖老三没有领着他们挨家说话。
只远远指过,告诉陈绍安哪条路通哪里,哪一处有人放蜂,哪里冬天有人下来住。许多地方没有名字,就按树、石和水称呼。
双松坳。
黑石沟。
断尾泉。
野牛脊。
陈绍安默记下来。
走到一处岔路时,赖老三停住。
左边的路宽些,通往山北几户人家;右边几乎看不出路,只在树缝间露出一段青石。
“这边通哪里?”陈绍安问。
赖老三没有答。
阿禾却回头看他。
“你要去哪里?”
“先问问。”
“先想好去哪里,再问路。”
她说完,沿左边走了。
陈绍安站了一下,也跟上去。
午后,山中落了一阵急雨。
雨来得没有预兆。起初只是树叶上几声轻响,转眼便连成一片。众人躲进一处岩檐,仍被斜风吹湿半边。
阿禾没有进岩檐最深处。
她站在边上看山沟。
原本只有细流的沟底,很快涌出黄水。枯叶、断枝顺水冲下来,其中还夹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
陈绍青蹲在岩边,一直看水流向哪里。
白石滩那条溪,正是从这几道山沟汇下去的。
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
阿禾走出岩檐,指着水退后露出的一道泥痕。
“前年到这里。”
泥痕高过人的膝盖。
陈绍青看见,取出图纸,把白石滩靠溪的那片空地又划掉一块。
回程时,道路比来时难走。
湿泥覆在石上,一不留神便会滑下去。陈绍青背着量地木,脚下几次打滑。赖老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经过一处斜坡时,陈绍安踩中的石块忽然松动。
石块向下滚去,他的身体也随之一偏。
阿禾就在前面。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旁边一棵树稳住身体。陈绍安脚下重新站稳后,她立即松手。
两人的袖口都沾了一片湿泥。
“别踩白石。”阿禾道。
陈绍安低头看了看。
雨后的白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苔,确实比黑石更滑。
“记住了。”
阿禾没有应声。
再往前,她每经过一处白石,脚步都会稍稍慢一点。并不是等陈绍安,只是让后面的人看清落脚处。
天黑前,众人回到白石滩。
何九已经生好火。
今日有船从东岸送来新粮,也带回几张兽皮。来送粮的人说,庄外官道上的车马又多了,连渡船都涨了价。有人想雇何九的船往南,开出的价比上次更高。
何九仍没答应。
赖老三听见,只问了一句:
“都往南?”
“看着是。”
“北边来的人说什么?”
“什么都说。”
何九把锅盖掀开,里面煮着半锅糙米。
“有人说前面换了旗,也有人说没换。还有人说官军在征粮,过两日又说征粮的是乱军。听不清。”
赖老三没再问。
消息比人先过了梅关,又顺着商路和水路散开。传到南雄时,已经分成不知多少个样子。
白石滩上的人也分不清哪一句真。
他们只看见往南的车越来越多,渡口的船越来越难雇。
吃过晚饭,赖老三与阿禾没有回山里。
雨后的山路夜间难走,二人便留在新屋中。男人们睡在外侧,阿禾独自在堆粮的一边铺了草垫。
半夜,陈绍安起来添火。
新屋还没装门,江风直灌进来。他拿起一块油布,想挡在阿禾睡的那边,走近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睡。
阿禾靠墙坐着,弓横在腿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仍睁着。
“认床?”陈绍安低声问。
阿禾看向那几只粮箱。
“老鼠。”
墙角传来一阵轻响。
陈绍安这才看见,一只山鼠正在啃粮箱底部。
他捡起小石,正要打,阿禾已经抬手。
弓弦轻响。
一支削尖的细竹贴着地面射过去,将山鼠钉在木墙下。
屋中有人翻了个身。
阿禾走过去拔出竹箭,又查看粮箱。箱底只被啃开一层皮,并没有漏粮。
她从门边取来两块石头,垫在箱角,将木箱抬高。
陈绍安也过去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最后一只箱子。箱子不轻,里面装的正是刚送来的粮。
放稳以后,阿禾拍掉手上的木屑。
“你们有粮。”
陈绍安道:“山里有地。”
阿禾看了他一眼。
“地不能煮。”
“粮吃完也没有。”
江风从门外吹来,火堆亮了一下。
阿禾把那只死山鼠扔到屋外,重新坐回墙边。
陈绍安没有再说,转身去添柴。
第二日清晨,赖老三父女准备回山。
临走前,阿禾从墙下拔出昨夜那支竹箭。箭尖已经磨损,她在石头上磨了几下,又插回箭囊。
陈绍青拿出前日打好的两枚铁箭头,递给赖老三。
赖老三自己留下一枚,把另一枚交给女儿。
阿禾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锋口。
“换什么?”
陈绍青指着她带来的那张简略山路图。
“下次把这里补上。”
他指的是昨日那条无人回答的右路。
阿禾看了一眼。
“那边不好走。”
“通哪里?”
“骑田岭。”
她将铁箭头收进袖中。
“再往后,能走到梅关外面。”
陈绍安抬起头。
阿禾已经背上弓,跟着赖老三上了山。
白石滩边,只剩那条还没有画完的路。
第七回 两岸人初分彼此 一身夜守白石滩
诗曰:
东岸药囊随棹至,
西山弓影过溪来。
江流只隔三篙水,
人在中间始费猜。
白石滩的木屋立起来以后,陈庄的船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
有时送粮,有时送铁器,也把山民换下来的兽皮、蜂蜡和草药带回东岸。开始只有赖老三认识的几户,后来消息沿着山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
人仍不算多。
有时一天三五个,有时整日无人。山民来时也不排队,东西往屋檐下一放,等陈绍青称过便走。有人换盐,有人换粮,也有人只把断掉的锄头、豁口的柴刀留下。
陈庄没有在西岸开市。
白石滩却已经有了一点市的样子。
陈绍安在这里住了十余日。
原定留下的五个人轮换过两次,只有他一直没有回去。陈宗泰让他看住粮和船,陈宗礼让他把附近各户使用的水源、树林和坟地记下来。陈宗义则托人带话,叫他别只顾着替人修锄头,枪也不能丢。
于是木屋外又多了一只枪架。
上面没有旧旗,只放着六杆长枪。
山民来换东西时,都会朝那边看一眼。
钟四郎也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带来那张野猪皮。皮子剥得整齐,只在颈侧留着枪尖穿过的破洞。他将皮放在秤边,没有提上回解船的事。
陈绍安也没有提。
第二次来,他拿了三捆药草,换走盐和两枚铁箭头。临走前,走到那只枪架旁,用手推了一下。
枪架入土不深,被他推得轻轻晃动。
陈绍安正在修门,抬头看见。
钟四郎道:“风大便倒。”
陈绍安放下木锤,走过去扶正枪架,又往每根柱脚旁打下一枚木楔。
“现在呢?”
钟四郎又推了一下。
枪架没动。
他没再说什么,背上药草换来的盐走了。
过了几日,东岸来船。
许秋娘也在船上。
她父亲许茂听说山里有几户人家带着旧伤,便配了些治烂疮和虫咬的药,让她送过来。船还未靠岸,白石滩上已经有人认出那个装药的青布包。
赖老三站在水边等她。
他手肘处的伤好了大半,红肿已经退去,只剩一圈新长出的浅肉。今日跟他来的还有一名老妇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孩子右脚肿得穿不下草鞋,只能用布包着。
许秋娘下船后,先在溪边洗手。
她仍穿那件浅灰衣裳,裙角换成了更耐磨的深青色。头发挽得整齐,过江时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没有急着理,只将药包一只只取出来,按颜色排在屋前的木板上。
陈绍安过去帮她搬箱子。
“这次住几日?”
许秋娘道:“看伤。”
“家里呢?”
“爹在。”
陈绍安点了点头,抱起药箱往屋里走。
许秋娘看见他肩后衣裳磨破了一块。
“你多久没回去了?”
“十来日。”
“衣裳也没换?”
“换过。”
“换的也是这一件?”
陈绍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没答。
许秋娘从药箱底下取出一只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一件洗净的短褂。
沈氏托她带来的。
陈绍安接在手里,停了一下。
“我娘没说别的?”
“说了。”
“说什么?”
许秋娘已经蹲下查看那孩子的脚。
“叫我别全告诉你。”
陈绍安站了片刻,把衣裳拿进屋里。
孩子的脚不是扭伤。
脚掌上有两个细小的孔,周围已经发黑。许秋娘看过伤处,又问他在哪儿踩中的。孩子说不清,只记得草下有一截枯木。
赖老三听完,脸色变了。
“山蝮。”
许秋娘没有接这个判断。
她让人按住孩子,先用细刀挑开伤口。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咬住一截木棍,始终没有哭出声。
阿禾就在这时从山上下来。
她背后的竹筐装着几把带根的草叶。看见许秋娘,她脚步稍停,随后把竹筐放在旁边。
“用这个。”
许秋娘拿起一株,揉开叶片闻了闻。
“谁教你的?”
“山里人都用。”
许秋娘看了她一眼。
阿禾也看着她。
两个人年纪相近,模样却全然不同。
许秋娘脸色白净,眉眼安静,手上常带淡淡药味。她做事不快,却很少出错。阿禾常年在山里行走,肤色微褐,眉尾有一道极浅的旧伤。她站着时身体总稍稍侧向外面,像随时能听见林中另一处动静。
许秋娘没有立刻用那把草。
她先取一点汁液抹在自己腕内,等了一阵,确定没有异样,才将草叶捣碎,敷在孩子脚背上。
阿禾看完,蹲到旁边帮她剪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孩子的伤处理好以后,许秋娘又看了老妇的眼疾。山民陆续来了几个,有的是旧伤,有的是常年咳嗽。她只在白石滩住了半日,屋前便坐满了人。
陈绍安没有守在那里。
他带赵阿七去了北边林口。
前一日,留守的陈庄人在营地外清路,拆掉了一只猎套。猎套主人今日找上门来,认定陈庄不让他在这一带下套。双方话没说几句,险些动手。
等陈绍安赶到,猎户已经走了,只留下被砍断的绳套。
赵阿七有些不服。
“套子就放在路边。昨日绍禄差点把腿吊起来。”
陈绍禄是旁房子弟,第一次过江西岸。那只套索套住他的脚踝,把人拖倒,额头撞在石上,破了一道口子。
“路是谁开的?”陈绍安问。
“我们。”
“原先呢?”
“没有路。”
陈绍安走到那处猎套旁。
这里原本是一条兽道。陈庄人在白石滩搭屋以后,为了去林中取木,将灌木砍掉一片,恰好把人的路接到了兽道上。
猎套没有移。
变的是经过这里的东西。
“把路往南移。”陈绍安道。
赵阿七看了看南边。
“要多砍二十几棵杂树。”
“那就砍。”
“这边已经清好了。”
陈绍安拿起地上被砍断的套绳。
“谁砍的?”
赵阿七没答。
陈绍安便知道了。
他把那截套绳缠好,挂在自己腰间。
“带两升米。”
“做什么?”
“赔套子。”
赵阿七终于忍不住。
“是他的套先伤人。”
陈绍安看向他。
“他的套昨日才长在这里?”
赵阿七不作声了。
陈绍安带着米进山。
猎户住得不远,姓马,是马二全的堂弟。此时正蹲在屋前重新搓绳。看见陈绍安,他没有起身。
陈绍安把断绳放在他面前,又将米袋搁下。
“路改到南边。”
猎户摸了摸断口。
“我的套呢?”
“米赔你。”
“我不要米。”
“那要什么?”
猎户指向陈绍安腰间的短刀。
刀是陈宗成生前留下的,刃口磨过许多回,刀柄已经被手握得发黑。它不是什么贵重兵器,却跟了陈绍安很多年。
陈绍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不换。”
猎户继续搓绳,没有再理他。
陈绍安也没有走。
两个人一个坐在屋前,一个站在院外。过了半晌,猎户搓完一根绳,将它在手臂上绕好。
“你们砍我一个套,我便砍你们一根船绳。”
陈绍安道:“你碰船,我便当你偷粮。”
猎户抬起头。
“你敢进山找我?”
“我已经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
猎户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那袋米拖到脚边,又将新搓好的绳扔给陈绍安。
“旧的断了。两升不够。”
“下一张皮,少压你半升价。”
猎户脸上的笑收了。
“我那张皮,你们压过?”
“没有。”
“那你说什么少压?”
陈绍安弯腰拿回半袋米。
“看来一升就够。”
猎户一把按住米袋。
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袋口。
片刻后,猎户松开手。
“路往南移。”
“套子也离路远些。”
“兽不认你们的路。”
“人也不认你的套。”
这一次,猎户没有反驳。
陈绍安回到白石滩时,太阳已经偏西。
许秋娘正替陈绍禄缝额头的伤。她听说猎套的事,没有问他讲没讲赢,只看见他腰间多了一截新绳。
“没打起来?”
“差一点。”
“你吃亏没有?”
“赔了一升米。”
许秋娘剪断缝伤的线。
“那不算吃亏。”
阿禾在旁边清洗捣药的石臼,听见这话,抬眼看了陈绍安一下。
陈绍安将那根新绳挂到门边。
当天傍晚,通往北林的旧路被拦住。
赵阿七带人砍开南面灌木,重新清出一条路。路口立了一根矮木,木上没有写字,只系着半截套绳。
山民看得懂。
陈庄的人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入夜以后,西岸起了风。
许秋娘与阿禾睡在木屋里面,其余人仍在外侧铺草。半夜时,江上传来船桨声。
一只陌生小船从上游下来。
船上没有灯,经过白石滩时也没有靠岸。黑暗中只能听见桨叶入水,一下一下,划得很急。
陈绍安从草席上坐起。
何九也醒了。
两人走到江边。那只船已经过去,只剩水面上的波纹撞向石滩。
“不是庄里的船。”何九道。
陈绍安看着下游。
“也不是这几户猎人的。”
屋门轻响。
阿禾披着外衣出来,弓已经拿在手中。
“山里有人走了右路。”她道。
“什么时候?”
“昨日。”
“几个人?”
“不知道。”
陈绍安回头看她。
“你不是不肯说那条路?”
阿禾望着江面。
“现在有人替你走过了。”
第二日一早,陈绍安叫何九送许秋娘回东岸。
许秋娘站在船边,没有上去。
“你呢?”
“我留下。”
“几日?”
“不知道。”
陈绍安将那只装药的木箱搬上船。
“回去告诉三叔。夜里有陌生船从上游下来,山里也有人往北走。只说看见的,别替我猜。”
许秋娘看着他。
“你自己不回去说?”
“等弄清楚再回。”
她没有劝。
只从药箱里拿出几包止血药和一卷干净布条,放进他怀里。随后上船,在船头坐下。
阿禾站在不远处,看着何九解绳。
船离岸以后,许秋娘没有回头。
直到渡船走出很远,她才转过身来。陈绍安仍站在白石滩上,手里提着那几包药。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她看了一阵,又转了回去。
东岸渐近。
西岸的人却没有离开。
陈绍安把药收好,回到木屋,先取下枪架上的一杆长枪,又将父亲留下的短刀别到腰后。
阿禾已经背好弓。
“走右路?”她问。
陈绍安把木门关上。
“不走。”
阿禾皱了一下眉。
陈绍安沿江向上游望去。
“先找那只船从哪里下水。”
他将枪递给赵阿七,又从何九留下的船篙里挑了一根稍短的。
山路里长枪碍事。
这一次,他没有等赖老三来带路。
白石滩上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沿江查看船迹,一拨守住粮屋和渡口。安排完以后,陈绍安第一个踏进了上游尚未退尽的晨雾。
第八回 暗舟留迹人无影 白石添桩客有门
诗曰:
夜船过后水无声,
石上泥痕向岭横。
新屋不凭高壁守,
只因山路有人行。
晨雾还压在江面上。
陈绍安带阿禾、赵阿七沿江向上游走。陈绍青留守木屋,另有两人看粮。何九送许秋娘回东岸,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回来。
三个人没有走林中旧路,只贴着江边寻。
昨夜那只船从上游下来。船若一直顺流,山里有没有人走右路,本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可阿禾说得很肯定,昨日有人从骑田岭方向出来。
陈绍安要先看它们能不能接上。
江岸有一段全是乱石。
水涨时,石头没在江里;水退后,缝隙间留下细泥。何九的船常在这一带经过,撑篙留下的痕迹很容易认。昨夜那只陌生船吃水不深,也没有逆流撑篙,岸边本不该留下什么。
走出三里后,阿禾停在一丛垂柳旁。
柳枝朝水面倾斜,其中两根嫩枝从中折断。断口新鲜,外皮上还粘着一点黑油。
赵阿七摸了一下。
“船篷蹭的。”
柳树下面有一小块沙地。
沙上脚印已经被夜潮抹掉大半,只剩几个模糊凹痕。其中一道比旁边更深,前端窄,后跟齐整,不是山里常穿的草鞋。
陈绍安沿沙地往上找。
很快在草根下发现一根断掉的蓝色丝线。
线很细,染得也好。山里猎户不会拿这样的线缝鞋,陈庄普通人家的衣裳上也少见。
阿禾看过,将丝线还给他。
“他们在这里上船。”
“几个人?”
她用脚拨开草叶。
柳树后面还有一处被压倒的矮草,其中混着几点深褐色血迹。血不多,已经干了。
“有人受伤。”
三人继续往山里走。
这条路比白石滩后的山道更隐蔽。起初还能看见踩痕,过了半里便分成几股。有人故意走进溪水,又从上游另一个地方出来,避开湿泥。
赵阿七跟了一阵,已经找不出方向。
阿禾仍能走。
她看折叶,看被鞋底蹭掉的青苔,也看蜘蛛网断在树枝哪一边。每找到一处痕迹,她都不出声,只在旁边等陈绍安自己看。
陈绍安起初跟不上。
过了两处溪沟,他才慢慢看出:走在前面的至少有四个人,其中一人脚步不稳,常由旁人搀扶。另有一个人穿软底鞋,留下的印很浅,却总走在队伍外侧。
“有人护送。”他说。
阿禾嗯了一声。
“从哪里来的?”
“北边。”
“怎么知道?”
阿禾指向一处被掰断的山竹。
断口朝南。
人是从北面下来,经过右路,在这处江岸上船,再连夜顺流向南。
赵阿七道:“追不追?”
阿禾看向陈绍安。
陈绍安没有立即答。
四五个人,有人受伤,带着穿不起草鞋的人,又专走隐路。他们可能是逃难的富户,也可能是躲避官道盘查的商人。若是兵,人数又太少;若是贼,昨夜从白石滩经过,明明看见粮屋,却没有靠岸。
如今追上去,除了知道几张脸,未必还能得到什么。
反而白石滩只留三个人。
“回去。”陈绍安道。
赵阿七有些意外。
“都走到这里了。”
“所以才回。”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炭,在附近树根上画了一道记号。
不是陈庄的记法,也不是山民刻树的旧痕,只是一道很浅的斜线。若过几日有人再从这里经过,痕迹便可能被踩乱。
到时再看。
三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柳树下时,陈绍安将那根蓝色丝线系在断枝上。江风一吹,丝线贴住树皮,远处几乎看不见。
阿禾道:“留给谁?”
“留给我。”
“你怕自己忘?”
“怕下次看见,又当成新的。”
阿禾没再问。
回到白石滩已近午时。
何九的船尚未回来,钟四郎却在木屋前。
他带了两个年轻人,脚边放着三根刚砍下来的硬木。每根都有碗口粗,长度相同,一端已经削尖。
陈绍安看了一眼。
“做什么?”
“你们的船桩太细。”
钟四郎指向江边。
陈庄原先只在泥岸里打了两根旧木,平日拴一只船还行。若水涨起来,木桩一松,船便会顺流走掉。
陈绍安没有同他客气。
四个人一起把旧桩拔出,换上新木。钟四郎下桩的位置不在原处,而是向上游移了十几步。这里岸边有几块埋在泥下的大石,木桩打进石缝,水再大也不易拔出。
陈绍安扶桩,钟四郎抡锤。
锤声一下下传过白石滩。
最后一根木桩打稳,钟四郎将锤扔给身后的年轻人,去溪边洗手。
陈绍安跟过去。
“昨夜有船从上游下来。”
钟四郎手上的动作没停。
“看见了。”
“哪里来的?”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钟四郎抬头看他。
“我又不是山神。”
陈绍安在旁边蹲下,洗掉掌心的木屑。
“北边下来的。四五个人,有个受伤的。”
钟四郎没有显出惊讶。
他捧水洗了一把脸,才道:
“前几日有人找过路。”
“找谁?”
“没找我。”
“找了谁?”
钟四郎望向山里。
“什么人都有人肯带。看给什么。”
说完,他起身往回走。
陈绍安没有追问。
钟四郎能知道有人问路,却不知道是谁带的,说明山里各户的关系并不像陈庄。陈庄一处来了陌生人,不到半日几房便都会知道;山里的人各守各路,不愿说的事,旁人也很少深问。
新桩立好以后,钟四郎没有马上离开。
他走到木屋外,看了看墙上的六杆长枪。
“夜里几个人?”
“五个。”
“都睡?”
“轮两个。”
钟四郎摇了摇头。
“两个都在江边,后山便没人。”
陈绍安道:“你来替我守?”
钟四郎冷笑一声。
“粮又不姓钟。”
“兽皮姓不姓钟?”
钟四郎看向屋檐下。
那里挂着几张尚未运走的皮,其中便有钟家送来的一张。
陈绍安把一只拴在屋角的旧铁片取下来。
铁片原是破锅底,赵阿七用绳穿着,平日拿来叫人吃饭。陈绍安用木槌敲了一下,声音闷,传不太远。
“若山里看见陌生人,敲什么?”
钟四郎看了他一会儿。
“山里谁带着破锅走?”
陈绍安也觉得这东西蠢,便将铁片重新挂了回去。
钟四郎走到林边,从腰间取出短刀,砍下三根粗竹。
他将竹节分别削开,做成三只长短不同的竹哨。第一只声音尖,第二只稍沉,第三只吹出来像山鸟低鸣。
“一声,来人。”
“两声,来得多。”
“三声呢?”
钟四郎把最短的竹哨扔给陈绍安。
“各自逃命。”
陈绍安接住。
“没有叫人来救的?”
“听见了,愿来便来。”
这才是山里的规矩。
没有谁能命令谁。
钟四郎将另外两只竹哨分给同行的人,让他们带到北面山梁。又叫陈绍安自己照着做,白石滩和赖家那边也各留一只。
事情说完,他便带人走了。
陈绍安站在屋前,试着吹了一下手中竹哨。
声音太尖,吹得赵阿七从木屋里探出头。
“出事了?”
“没有。”
“那你吹什么?”
陈绍安将竹哨收入怀中。
“试试。”
傍晚,何九终于回船。
除去日常粮盐,船上还带来四个人。
陈绍武也在其中。
他的腿尚未完全长好,走路略有些跛,却已经能持枪。陈宗义不准他久留,只让他送一批东西过来,当夜便回。
船舱里还有一只小陶坛。
陈绍安打开,里面是沈氏做的腌菜。坛口压着一块干净白布,布下又放着一张窄纸。
纸上没有写信,只记着几样东西:
换洗衣裳两件。
布袜三双。
针线一包。
刀伤药一瓶。
最后一样后面被人添了两个小字:
少用。
字写得比前面细,不是沈氏的手笔。
陈绍武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秋娘写的?”
陈绍安把纸折起。
“你怎么还不回船?”
陈绍武笑了。
他这一笑,腿上的伤又扯得发疼,只得扶住船沿。
“二叔叫我问你,西岸的山是不是把你魂勾住了。”
陈绍安将陶坛抱上岸。
“回去告诉他,山没勾住,粮勾住了。”
“真不回?”
“再住几日。”
陈绍武脸上的笑淡了些。
“上游那只船呢?”
“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
“没追?”
“追了几里,没追到底。”
陈绍武看着他。
“若是我——”
“若是你,人已经追丢了,白石滩的粮也让人搬空了。”
陈绍武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过去陈绍安很少这样堵他。
两个人站在岸边,隔了一会儿,陈绍武才道:
“你在这里,说话倒硬了。”
“江风吹的。”
陈绍武又笑。
夜里,他没有立刻回东岸。
何九说江面起风,空船夜渡不稳,便等明早再走。陈绍武正合心意,索性在屋外同陈绍安过了几遍短枪。
长枪在山林中不便。
陈绍安这几日改用船篙,取中间一段长度,削出几根短杆。两人交手时没有蘸石灰,只以击中为止。
陈绍武腿伤未愈,脚下不敢用全力,手上却仍快。
第一回,他三招便将陈绍安的短杆打落。
第二回,陈绍安撑到七招。
第三回,陈绍武一杆直取胸口。陈绍安没有像校场中那样后退,而是让过杆头,沿着对方杆身向前贴近。短杆被压在两人之间,谁也施展不开。
陈绍武想转身拉开。
陈绍安的脚已经踩住他身后那一块空地。
陈绍武一退,伤腿顿时失力。
陈绍安抬手扶住他,没有让人摔倒。
两人停下。
陈绍武看了看脚下,又看陈绍安。
“山里人教的?”
“你自己教的。”
“我何时教你贴这么近?”
“在校场。你说我只会退。”
陈绍武想起那一日,笑意渐渐收起。
他将短杆捡回来。
“再来。”
陈绍安却不动。
“你腿还没好。”
“怕伤我?”
“怕秋娘知道。”
“她先骂我,又不是先骂你。”
“她会一起骂。”
木屋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是赵阿七。
陈绍武将短杆朝他扔过去。赵阿七早有防备,缩头躲进屋里。
兄弟二人没有再练。
半夜以后,白石滩第一次照新规守夜。
一人守江,一人守山。
陈绍武偏要守后半夜。陈绍安没有与他争,先靠在木墙边睡了一阵。
天快亮时,山中响了一声竹哨。
声音很远。
只有一声。
陈绍安睁开眼。
陈绍武也已经站起,手里握着长枪。
白石滩上的其他人陆续醒来,却没人乱动。守江的人先去看船,守山的人退到枪架旁。粮屋的门从里面闩住。
等了很久,没有人出现。
又过一阵,北面林口走出赖老三。
他肩上背着弓,身后还跟着两户山民。几个人各自带着兽皮、药材和坏掉的铁器。
方才的竹哨不是报警。
只是在告诉白石滩:有人下山。
赖老三走到木屋前,将一只豁口铁锅放下。
“能补吗?”
赵阿七从屋里出来,拿起铁锅看了看。
“能。”
赖老三便在屋檐下坐了。
跟他来的山民也各自放下东西。有人去溪边洗脸,有人蹲在枪架旁看陈庄人练枪。钟四郎过了不久也来了,带着两条刚从鱼塘捞出的鲤鱼。
没有人再问木屋什么时候拆。
日头升上山梁时,何九撑船送陈绍武回东岸。
船离开白石滩以后,陈绍安将昨夜吹响的竹哨换了一个位置,挂到木屋门边。
它同那截猎套绳并排悬着。
风来时,彼此轻轻碰了一下。
白石滩上终于有了自己的声音。
第九回 林下新蹄非旧客 四山竹哨报生人
诗曰:
旧路谁家几步泥,
猎人一眼便能知。
山中未见刀兵过,
先有生蹄踏断枝。
白石滩安静了五日。
第五日午后,马二全来换粮。
他带来的獐皮成色很好,皮面没有刀洞,边缘也刮得干净。陈绍青照旧上秤。称完以后,马二全却没急着拿粮,只从腰间解下一只草编小袋,倒出几块黑褐色的东西。
何九嫌味重,往旁边避了一步。
陈绍安蹲下看。
“马粪?”
马二全嗯了一声。
山里并非没有马。
南雄城中有马,官道上也有。陈庄自己便养了几匹,只是西岸道路狭窄,附近山民出行多靠双脚,偶尔用牛驮东西,很少有人牵马进林。
“在哪里见的?”陈绍安问。
“双松坳。”
“几匹?”
“不知道。”
马二全将草袋翻过来,露出里面几撮被泥粘住的马毛。
毛色不同。
至少不是一匹。
“什么时候?”
“昨夜以前。”
陈绍安捏开其中一块马粪。外面已经干了,里面仍软。昨日午后山里下过一场短雨,粪上没有雨打过的痕迹,应该是雨后留下的。
几匹马在夜间走过双松坳。
双松坳不通官道,只连着两条山路:一条往骑田岭方向,一条向北折入右路。
陈绍安抬头。
“骑马的是谁?”
“没见。”
“脚印呢?”
“穿靴。”
马二全说完,将换来的粮背上肩。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一定意味着什么。山里偶尔也有收皮货的商人,或者城中富户进山打猎。只是那些人多半带着当地向导,不会在夜间走双松坳。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马钉得好。”
陈绍安听懂了。
普通驮马的蹄铁坏了便换,四只蹄上的铁常有新有旧。马二全看见的蹄印深浅相近,边缘齐整,几匹马走过泥地,步幅也没有乱。
这些马平时有人好好照料。
马二全离开以后,陈绍安把草袋留了下来。
赵阿七从屋里出来,捏着鼻子道:
“这个也要记?”
“先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臭没了再扔。”
当晚没有竹哨。
第二日清晨,北面山梁响了一声。
隔了片刻,更远处又响一声。
两声不在同一个地方,也没有连着吹,不是钟四郎定下的“来人众多”。只是两户人分别在告诉白石滩:山里有陌生动静。
陈绍安没有立即带人上山。
他让赵阿七照常带人取木,何九仍去渡口看船。粮屋也没有关门,只把挂在墙外的六杆长枪取回屋内。
快到午时,叶公先到。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鱼篓。
鱼篓底部破了一个洞,竹篾是被刀割断的,不是被水冲坏。昨日他将鱼篓放在黑石沟下游,早晨去收,里面没有鱼,篓旁却留下两只靴印。
来人没有偷走鱼篓。
只割开它,看里面装着什么。
叶公在屋前喝了一碗水,便走了。
午后,钟四郎也来。
他没有带货,手里拿着一小截削过的树枝。树枝一头被刀刃削平,上面画着三道很浅的线。
“哪里捡的?”陈绍安问。
“野牛脊。”
“人呢?”
“走了。”
“几人?”
“四个。也可能五个。”
钟四郎只远远看见过一次。
那几个人穿的衣裳并不相同,有人像商旅,有人像赶路的脚夫,走路时却很少散开。前后各有人照看,经过岔路便停下来等,没有一个人独自乱走。
他们还问过一户山民:
哪条路能绕到梅关外面。
哪条沟里常年有水。
牛车能不能过。
问话的人出手不小气,用一小块碎银换路。那户山民只答了前两句,第三句说不知道。
钟四郎将那截树枝递给陈绍安。
三道线中,两道并行,一道横切。
像路。
也可能只是随手划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
钟四郎朝北面偏了偏头。
“右路。”
屋前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数日前,那一小队带着伤者的人也是从右路出来,在上游登船南下。如今又有人沿右路向北,而且问的不是哪里有村、哪里能住宿,而是牛车能不能通过。
何九站在一旁,低声道:
“找商路?”
陈绍青道:“商人先问货,后问车。”
赵阿七道:“也许运木。”
“山里有木的人,不必从梅关外运进来。”
几句话说完,众人又安静下来。
没人说那是兵。
也没人能说不是。
陈绍安将那截树枝放到地图旁边。
地图已经比第一次过江时多出许多东西。几条山沟、几户人家、猎场、坟地和旧路交错在一起。右路仍只画到半途,再往北便是一片空白。
他看了许久,问钟四郎:
“这几个人若再走两日,会到哪里?”
“看走哪一边。”
“最快呢?”
“过野牛脊,沿断尾泉上去,能接梅关外围的旧道。”
“慢的呢?”
“在山里转半个月也出不去。”
陈绍安卷起地图。
“谁最熟那边?”
钟四郎没有回答。
他自己熟。
阿禾也熟。
更北面的两户猎人,熟得更多。
但熟路是一回事,替陈庄追陌生人又是另一回事。竹哨只是互相报信,不是听谁调遣。
陈绍安也没有问第二遍。
他从粮屋取出一包盐,放在桌上。
“右路沿途有几户?”
“四户。”
“一户一份。不是叫他们追人。照常下套、看水、打猎。见过什么,回来时顺带说一声。”
钟四郎看了看那包盐。
“若什么也没见?”
“盐也给。”
“若不想说?”
“那便不说。”
钟四郎拎起盐包。
“你倒舍得。”
“庄里的。”
“庄里的粮,不姓陈绍安。”
“所以记账。”
陈绍安将账册翻开,在粮盐支出下面写了四笔。
没有写“打探”。
只写换路。
钟四郎拿盐走后,陈绍青看了账册一眼。
“回去怎么说?”
“照写。”
“若大伯问,四条路值不值这些盐?”
“让他来走一遍。”
陈绍青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当日下午,白石滩仍照常收山货。
陈绍安没有再派陈庄的人进山。
庄里人穿的鞋、走路的声音、砍过以后留下的痕迹,与山民全不相同。陌生人若真在探路,看见陈庄的人忽然增多,反而会知道自己已经受人注意。
几户猎人却不必改变什么。
马二全照旧去收套。
叶公仍沿溪看鱼篓。
钟四郎进山追前几日留下的野猪脚印。
赖老三上山采药。
他们本来便在那些地方。
只是在回来的时候,多看一眼。
三日之内,消息一件件落到白石滩。
马二全在双松坳看见过五匹马,后来少了一匹。那匹马没有死,蹄印转入山沟,像是被人藏了起来。
叶公发现一处泉眼旁多出灰烬。火堆埋得很干净,仍在石缝里留下几粒没有烧透的糙米。
钟家上游的鱼塘边,有人折过树枝测水深。
最北面的猎户没有下来,只托人带来一句:
那些人问过,若从断尾泉向南,能不能不经过南雄城,直接到浈水。
消息并不完整。
有的隔了一日,有的已经是三日前发生的。没有人见过全部人,也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替谁做事。
陈绍安把每一处分别标在图上。
标完以后,五六个互不相连的点,已经隐约排成一条线。
从梅关外围进山。
过断尾泉。
经野牛脊。
到双松坳。
再向南,便是白石滩上游那处隐蔽的登船点。
他们不是在找一条能让几个人通过的路。
那条路已经走过了。
他们在看马、牛车和粮能不能走。
陈绍青站在桌边,也看出了那条线。
“送消息回庄?”
陈绍安摇头。
“庄里知道也做不了什么。”
“报官?”
“报什么?”
有人进山,问了几条路。
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抢东西。单凭几处脚印和一根划过线的树枝,县里不会派兵。消息若传出去,反而先让山中的陌生人听见。
“梅关呢?”陈绍青问。
陈绍安的手停在地图北面。
梅关守军应该比他们更早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可“应该知道”与“已经知道”并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他连这些人的身份都还没有确认。
“先送东岸。”他说,“叫三叔看。”
这里的三叔是陈宗信。
陈庄几房中,只有他常年管外路和消息。他不会因为几个马蹄印便惊动全庄,也不会把它当成猎户看错。
陈绍安写了很短一张纸。
没有写自己的判断。
只写何日、何地、多少马、问过什么。
纸折好以后,他没有交给普通船夫,而是等何九亲自过江,让他当面送到陈宗信手中。
“只交三叔。”
何九将纸塞进内衣。
“若他不在?”
“等他回来。”
船离岸后,陈绍安又等了两日。
北面没有新消息。
那队陌生人像是已经离开山中。
第四日黄昏,阿禾回来。
她比平时晚了许多,裤脚全是泥,右臂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开的血痕。背后的箭少了两支。
陈绍安看见她,先看箭囊。
“碰见了?”
阿禾将弓放到桌上。
“看见两个。”
“在哪里?”
“断尾泉下面。”
“他们看见你没有?”
“不知道。”
“箭呢?”
“一支射蛇,一支留在树上。”
陈绍安抬眼。
阿禾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块铜片,只有两指宽,边缘钻着孔,像是从什么牌子上断下来的。铜片背面留有几道擦痕,正面却磨得很亮。
上面刻着半个字。
不是商号,也不像山民使用的记号。
陈绍青将铜片放到灯下。
半个字只剩左边,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什么。
“哪里捡的?”
“他们歇过的地方。”
“人往哪边走?”
“没走。”
阿禾用手指点在地图上。
断尾泉与野牛脊之间,有一道很窄的山谷。谷中向南能到浈水,向北能接梅关外围。
那两个人留在那里。
没有继续探路,也没有返回。
像是在等什么。
当天夜里,北面的竹哨没有响。
山里却有一群鸟突然飞起。
阿禾走出木屋,向黑暗中听了很久。
“有人在跑。”
“几个?”
“听不清。”
陈绍安取下短刀。
“哪边?”
阿禾指向右路。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金铁相击。
只响了一下。
随后,山林重新安静。
陈绍安没有带人立刻进山。
他让人熄掉屋外明火,又将六杆长枪分到门窗两侧。粮箱全部移到内墙,船绳重新检查一遍。
做完这些,他独自站在木屋外。
手里没有长枪,只握着那根削短的船篙。
他看着北面的山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林中终于有人出来。
不是先前那几个陌生人。
来人穿着官军斥候的窄袖短衣,左肩中了一箭,手中长刀缺了一块。走出林口时,他先看见木屋,再看见墙边的枪影。
他没有靠近。
只将刀横在身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绍安站在灯影之外。
“你先说,从哪里来。”
第十回 误守山口失江岸 回枪临水擒生人
诗曰:
北林设伏待来人,
暗影无声贴水滨。
一着看差舟欲去,
回枪已见血沾津。
那名受伤的军士站在林口,没有回答陈绍安。
他左肩中箭,半边衣裳已被血浸透,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稳。刀锋朝外,脚下微微错开,既防木屋前的人,也留着退回林中的余地。
陈绍安看了他一会儿。
“刀放下。”
军士没有动。
“先给水。”
陈绍安叫人端来一碗水,自己接在手中,向前走了几步。
阿禾站在树影下,弓已上弦。
陈绍青也从屋中取出长枪,守在粮门前。
军士盯着陈绍安。
“放地上。”
“接得住便接。”
陈绍安手腕一送。
水碗平平飞出,水面只晃了一下。
军士腾出左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沿,伤肩便是一颤。水碗向下倾斜,眼看要落地,陈绍安已向前跨出一步,手中短篙在碗底轻轻一托。
水碗重新弹起,稳稳落进军士手里。
军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把刀插进土中,仰头将水喝尽。
陈绍安并没有因为他放刀便靠得更近。
“哪一营?”
“梅关游哨。”
“姓名?”
“廖成。”
“腰牌呢?”
廖成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原本悬牌的位置只剩一截断绳。
“不是我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完整腰牌,扔到地上。
陈绍安用短篙挑起。
腰牌正面刻着梅关戍军的番号,背后是姓名。铜色发暗,边缘磨损,与新造的假牌不同。
可真假不能只看一块铜。
陈绍安又把阿禾捡来的残片取出。
廖成看见,脸色微变。
“哪里来的?”
“断尾泉。”
“何七的。”
“何七是谁?”
“同我进山的游哨。”
“人呢?”
“不知道。”
廖成说完,扶住插在地里的刀。身体只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陈绍安朝他的伤口抬了抬下巴。
“箭先拔。”
“你会?”
“不会。”
廖成看着他。
“那你还敢?”
“你若有别处可去,不会走到这里。”
廖成没有再说什么。
他拔出腰间一把窄刃小刀,在火上烤过,交给陈绍安。随后坐到屋檐下的长凳上,自己剪开肩头衣裳。
箭从后侧射入,避开肩骨,箭头却埋得很深。
陈绍安洗净手,拿起小刀。
他没有故意放轻动作。刀尖沿箭口切下,直到露出里面的倒钩。廖成咬紧牙关,额头不断冒汗,一声也没出。
陈绍青用铁钳夹出箭头。
血立刻涌了出来。
陈绍安按住伤处,倒上止血药,再用布条紧紧缠住。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抖一下。
廖成靠在木墙上喘了一阵。
“外面那个用弓的,也是陈庄人?”
“不是。”
“山里的?”
“嗯。”
“你们和山里人是一伙的?”
陈绍安系好最后一道布结。
“现在算认识。”
廖成看了一眼阿禾,又看屋前那几根刻着不同记号的木桩,没有继续问。
“追你的人是谁?”陈绍安道。
“不知道姓名。”
“几人?”
“原有五个。断尾泉交手,死了一个。还剩几个,我没看全。”
“问路的是他们?”
“是。”
“找什么?”
“路。”
“什么路?”
廖成抬眼看他。
“能走粮车的路。”
屋檐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与几日来猎户送到白石滩的消息接上了。
马蹄、泉眼、山路宽窄、牛车能否通过。那些人问的东西原本散在不同地方,如今终于有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你后面?”陈绍安问。
“我从北边下来时,他们还在北边。”
“会从哪里出山?”
“若知道,我不会中这一箭。”
廖成说得并不客气。
陈绍安却没有生气。
他走到桌边,将地图展开。
右路从梅关外围下来,过断尾泉、野牛脊,到了白石滩北面分成三股。一股继续沿山向南,一股进入江边芦荡,另一股便从木屋后的北林口出来。
木屋北面的山口最窄。
长枪能封。
对方若不知道白石滩已有陈庄人驻守,也很可能从那里直接下来。
陈绍安看了片刻,抬手点在北林口。
“他们走这里。”
廖成道:“未必。”
“你若是他们,往哪里走?”
“先看哪里没人。”
“他们没来过白石滩,不知道哪里有人。”
廖成没有反驳。
阿禾却在旁边道:
“他们看过江。”
陈绍安转头。
“什么时候?”
“前几日有人在上游量过水。”
“那时白石滩的屋已经在。”
“所以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陈绍安又看地图。
他听进去了,却没有改主意。
江岸开阔,船边立着新桩。敌人若从芦荡出来,得先过一段没有遮掩的石滩。木屋里的人能够看见。
北林却不同。
一旦让人穿过林口,十余步便到粮屋后墙。
“你守江。”他对阿禾道,“见人吹哨。”
“几个人?”
“你、绍禄,还有一个。”
阿禾看了一眼北林方向。
“那边呢?”
“我带四个。”
说完,陈绍安卷起地图。
他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
也对自己的枪有把握。
庄里较枪,他排不到前五。陈宗义、陈绍武几个人的枪比他更快、更重。但自十六岁以后,庄外那些走镖的、护院的、县中教武的师傅,已经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二十合。
几名敌方斥候若真从北林下来,林口又只容两人并行,他有把握将他们全部留下。
他没有想到,对方根本不准备从他面前经过。
夜色渐深。
陈绍安带四人伏进北林。
山口两侧各藏两杆长枪,他自己握一杆短枪,守在最前。地面已经清出几步,若有人踩过枯枝,立刻便能听见。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
林中有鸟惊起。
先是一只,随后又有几只向南飞。
赵阿七伏在他右后方,手中枪杆轻轻一紧。
陈绍安没有回头。
“别动。”
鸟从高处下来。
有人正接近。
他将短枪压低,等着林中第一道人影出现。
又过片刻,北面仍没有脚步。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竹哨。
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声之间隔得很短。
来人不止一个。
声音来自江岸。
陈绍安脸色一变。
他冲出北林时,船边已经动了刀。
三道黑影从下游芦苇中杀出。一人直取守船的陈绍禄,两人扑向木桩。第一根船绳已经断开,船身被江水拉得横了过来。
阿禾站在高处,弓弦已响。
一名敌人贴地滚开,箭落在他方才站过的泥中。另一人躲进船后,借船身挡住第二箭。
陈绍禄提枪迎住最前那人。
他的武艺在陈庄年轻一辈中只算中下,面对外面的普通军士仍不弱。两枪逼退敌人之后,他本可以等援兵,却见对方刀锋转向船绳,急着上前阻拦。
这一进,枪尾便撞上木桩。
敌人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贴着枪杆抢入内圈,一刀从陈绍禄胸前划过。陈绍禄向后倒进浅水,手里仍死死抓着枪。
陈绍安赶到时,持刀敌人正要补第二刀。
他没有喊。
脚下一踏石滩,短枪已经脱手而出。
那一枪没有取胸腹,直取握刀的手。
敌人听见风声,刚要收刀,枪尖已从他腕骨外侧穿过。长刀脱手,钉在泥中。
下一刻,陈绍安已经到了。
他拔出短枪,枪尾横扫。
敌人双膝一弯,当场跪倒。陈绍安再将枪杆往前一送,正抵在他咽喉。
三招。
敌人连站起来的机会也没有。
船旁另外两人同时回身。
一人使短矛,从左侧刺来;另一人握刀,贴着水边绕向陈绍安身后。
陈绍安没有退。
短枪先拨开矛尖,枪杆沿着矛身滑入。对方双手一震,短矛已经被压到外侧。陈绍安肩头向前一撞,整根枪杆顶入那人胸口。
敌人被撞得离地半尺,仰面跌进浅水。
持刀人已经到了身后。
刀锋直取陈绍安后颈。
阿禾在坡上看见,箭却不能放。两人离得太近,稍有偏差便会射中陈绍安。
陈绍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将短枪尾端向后一递。
枪尾正撞在持刀人的手背上。
刀势偏开。
陈绍安随即转身,短枪从腋下翻出。枪尖没有画圈,也没有多余变化,只在转身那一刻直抵对方胸前。
敌人看见枪尖时,已经来不及收刀。
他强行侧身。
枪尖避开胸骨,仍刺穿右肩。
陈绍安手腕一抖,将人从枪上甩开。
先前跌进水里的短矛手刚爬起来,见两名同伴转眼倒地,终于不再抢船,转身便往芦苇中逃。
陈绍安拔枪欲追。
芦苇深处突然传来弓弦声。
箭来得极快。
他却不是廖成那种在陌生林地中被人从背后所射的逃兵。
弓弦响起时,他的脚已经动了。
身体只向旁边偏了半步。
箭贴着他衣袖飞过,钉进船板。
陈绍安抬手便将短枪掷向弓声来处。
芦苇中传出一声闷哼。
没有人倒下。
伏弓者受了伤,却借密草遮蔽,向下游退去。
阿禾立即追向高处。
她不进芦荡,只沿岸边树坡与那人平行而行。跑出数十步,抬手吹响竹哨。
一声在白石滩响起。
山腰随即回应。
更远处又传来一声。
附近几户猎人开始封住各自熟悉的出口。
陈绍安没有跟阿禾追。
船还没有保住。
受伤的短矛手已经从浅水爬起,正要割断最后一根绳。陈绍安从船板上拔下敌箭,反手掷出。
箭杆没有用弓,力道却仍不小。
正中那人小腿。
敌人身体一歪。
陈绍安一步赶上,枪杆压住他的后颈,将人按进浅水。对方还想翻身,短刀已经横到他眼前。
“别动。”
声音不大。
那人果然不动了。
从陈绍安赶到江岸,到两人倒地、一人被擒,不过十余息。
廖成提刀从木屋出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肩上刚包好的伤又渗了血。看见江边三人,一个手腕被枪刺穿,一个右肩中枪,另一个被陈绍安踩在浅水里,他脚步慢了下来。
“都是你伤的?”
陈绍安没有理他。
他先去看陈绍禄。
陈绍禄胸前中了一刀,刀口从左肩斜向右肋,血流得很凶,好在没有完全穿进胸腔。他躺在浅水中,双手冰冷,意识却还清醒。
“船……”
他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还在。”
陈绍安将他抱上岸。
陈绍青已经提着药箱赶来。他剪开伤者衣裳,用布死死压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一层。
“秋娘留下的红瓶呢?”
陈绍安从怀中取出。
那只药瓶原本是许秋娘单独给他的。
他拔掉红布瓶塞,将药全部交给陈绍青。
“够不够?”
“先止血。”
陈绍安站起身。
廖成仍在看他。
“你在陈庄教枪?”
“轮不到我。”
“那你排第几?”
陈绍安走到被擒之人身旁,弯腰捡起那柄短矛。
“去年第八。”
廖成没有再问。
木屋外那六杆长枪,现在只剩五杆留在架上。方才随陈绍安冲回来的四个人,还没有真正结成枪阵,战斗已经结束。
若陈庄第八是这个身手,排在他前面那些人又是什么样,廖成一时算不出来。
陈绍安却没有因他的沉默生出多少得意。
他看向北林。
那里的伏位仍在,枯枝也没有被人踩动。
他判断敌人会从北面山口进入,带走了白石滩大半人手。敌人却从江边芦荡绕过来,陈绍禄因此挨了一刀。
若他不调人,陈绍禄未必会伤。
若他在江岸多留两杆枪,对方甚至靠不到船边。
他武功比那些人高。
高得不少。
却没有挡住那一刀。
阿禾很快从下游回来。
“弓手跑了。”
她手里拿着半截血布。弓手被陈绍安掷出的短枪擦中,流了血,仍在芦苇深处找到一处藏好的小筏,顺水而下。
钟四郎与马二全分别追向两条山路。
赖老三则沿江往上,查看敌人是否还藏有接应。
几户猎人没有等待陈绍安下令。
他们听见竹哨,自然便走向自己熟悉的位置。
天黑以前,消息分别送回白石滩。
山中没有其他人。
下游发现两串脚印,其中一人受伤。
上游浅湾还藏着一条备用绳索,应该是敌人事先留下。
廖成看完这些,才真正明白白石滩周围那些猎户的用处。
梅关游哨也能追踪。
但他们要进一片陌生山林,先找路,再找水,还要分辨哪些脚印属于猎户,哪些属于砍柴人。这里的几户山民却不必专门搜索,他们每天走过自己的猎场,只要多看一眼,便知道山里添了什么。
陈绍安让人把消息分别写下。
没有再凭几句话判断逃走的人去了哪里。
进山的痕迹交给钟四郎几户继续留意;顺水的交给何九回东岸后通知渡口。都只看,不追。
廖成问:
“不怕他们跑了?”
“怕。”
“那为什么不追?”
陈绍安看了一眼陈绍禄。
“我今日已经看错一次。”
“看错便不看了?”
“看见多少,先做多少。”
廖成沉默片刻。
他提刀走到被擒之人面前,刀尖挑开对方衣襟。贴身皮甲下面,藏着三枚用火漆封口的小竹管。
其中一枚已经被水泡湿。
另外两枚完好。
廖成没有立刻拆。
“带回梅关。”
陈绍安道:“人在白石滩抓的。”
“此人是军中细作。”
“你能证明?”
“竹管便是证明。”
“里面还没开。”
廖成抬头看他。
“你想留下?”
“等绍禄的伤稳住,再说谁带人走。”
廖成脸色沉了下来。
若换作普通乡勇,听见梅关二字,早已把人交出。陈绍安却像没看见他的神色,叫赵阿七把俘虏绑到屋中,又安排两人轮流看守。
廖成握着缺口长刀,没有阻拦。
他肩上有伤。
即便没有伤,也未必拦得住。
入夜以后,何九从东岸赶回。
许秋娘也在船上。
她听说白石滩有人中刀,连药箱都没收齐便过了江。船一靠岸,她先看见石滩上的血,然后才看见站在木屋外的陈绍安。
他身上没有伤。
短枪上的血却还没擦净。
许秋娘只看了一眼,便从他身旁走过。
“人在哪里?”
“屋里。”
她进去查看陈绍禄。
陈绍安站在门边,没有跟进去。过了一会儿,许秋娘让人烧水,又要干净布条和灯。众人忙开以后,她才回头看他。
“谁调走了江边的人?”
陈绍安没有回避。
“我。”
“为什么?”
“我以为他们从北林来。”
许秋娘停了一下。
“然后呢?”
“错了。”
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责怪。
“先把水烧开。”
陈绍安转身去江边提水。
火升起来后,木屋内不断有人进出。直到后半夜,陈绍禄的血才终于止住。
许秋娘从屋里出来时,脸上满是疲色。
“能不能活?”陈绍安问。
“今夜不再发热,便有机会。”
陈绍安点了点头。
许秋娘看着他手里的短枪。
“你杀人了?”
“没有。”
“为什么?”
陈绍安低头看枪刃。
那几枪,他都有余力偏开要害。
不是因为心软。
活人比死人知道得多。
“想留一个问话。”
许秋娘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你猜对了?”
陈绍安笑不出来。
“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布,递给他。
陈绍安接过来,坐在江边慢慢擦枪。血已经半干,沾在刃口和枪杆连接处,一遍擦不净。
木桩边漂着两截被割断的船绳。
绳断了两根。
船还留在岸上。
陈绍安擦到最后,将染血的布放进江水里洗了洗。血色顺流散开,很快便看不见了。
第十一回|山路偶得行军纸 暮色初临梅岭关
诗曰:
几笔山川未署名,
车痕却向岭南横。
关门尚隔重重树,
已有流人趁夜行。
天亮以后,陈绍安才细看昨夜擒下的几个人。
死去的那个埋在白石滩北面的林边。被擒的一人伤了肩,许秋娘替他敷过药,仍绑在棚后的柱上。逃走的两人已经钻进深山,赖老三父女循着痕迹追出十余里,午前才回来。
没有追上。
“往北去了。”赖老三道。
阿禾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放在桌上。
竹筒是在山溪边找到的,外面沾着泥,塞口却封得很紧。陈绍安剥开蜡封,从里面取出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画着山水道路,写得十分粗略。许多地方没有名字,只在路旁记了些数字。
陈绍安看了半晌,只认出白石滩附近的一段。
廖成被人扶着过来,接过纸看了一眼。
“这是往梅岭去的路。”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
陈绍安指着纸上几处短横:“这些是什么?”
“不一定。”廖成道,“有的是坡,有的是桥,也可能是路宽。”
钟四郎凑近看了看,认出其中一处是老鸦沟。那里原来有桥,前年被水冲坏,只剩下几根烂木。人可以过,车过不去。
再往下,还有几处记着水源。
众人看到这里,也就大致明白了。
这些人进山,不只是为了认路。
至于他们替谁认路,要让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纸上没有写。柱上的俘虏也没有开口。
陈绍安问过两句,见他不说,便让人把粥放在旁边,不再理会。
陈宗信午后从陈庄赶来。他把几张纸逐一看过,又问了廖成几句。
廖成只说自己是梅关斥候,数日前随同伴出关探路,回程时被人盯上。至于关外有多少兵,又是谁的人,他也说不准。
这几年各处军伍的旗号换得太快。有些昨日还是官兵,今日已经归了别部;也有人手里拿着官文,所听的号令却未必来自同一处。
陈宗信把纸折回原样。
“送到关上去吧。”
陈绍安看了看廖成。
“还能走?”
廖成点头。
“骑马。”
傍晚以前,白石滩凑出两匹马。廖成一匹,俘虏横放在另一匹马上。陈绍安带四名陈庄子弟同行,钟四郎负责引路。
许秋娘没有跟去。
临行前,她把几包伤药交给陈绍安,又替廖成重新缠紧腿上的布。
陈绍安翻身上马时,她看见他右手虎口还裂着。
“手。”
陈绍安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许秋娘把剩下的一小包药塞进他腰间。
“回来再没事。”
陈绍安笑了一下,把枪挂回鞍侧。
路过棚后时,阿禾正替父亲整理箭囊。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北边那条路,近来有人走。”
陈绍安勒住马。
“猎户?”
“猎户不钉马掌。”
她只说了这一句。
陈绍安朝北面的山林看了一眼,随后催马跟上钟四郎。
离开白石滩不久,路便窄了。
钟四郎走得极快。他很少回头,也不招呼后面的人,只在岔路口停一停。陈家几名年轻人起初还想紧跟,后来索性各自照着脚下走。
这片山里看着处处都是路,真正能走远的却没有几条。
有些小径绕过一座山,最后仍会回到原处。有些地方林木稀疏,看似好走,下面却全是浮石。陈绍安在庄中熟悉山路,到了这里也不敢只凭远近判断。
走到老鸦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沟上的桥果然塌了。
众人只能卸下俘虏,牵马下沟,再从另一边上去。纸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叉,真走到这里,却耽搁了近半个时辰。
上到沟顶,陈绍安回头看了一眼。
若是人马尚且如此,重车到了这里,便只能停下。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赶路。
越往北,山道上的人渐渐多了。
先遇到两辆南下的马车。车上堆着箱笼,车轮溅满泥水,赶车的人不停挥鞭,像是怕天黑以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处。
后来又遇见几家结伴而行的人。
他们带的东西少了许多,有人挑着被褥,有人背着孩子。一个老人走不动,坐在路边,家里人围着他等。
陈绍安一行押着俘虏,又带着兵器,路上的人远远看见便往两旁避。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哪一边的。
陈绍安也没有停下解释。
天将黑时,前面来了十几个壮年男子。多数挑着担子,也有人只背着包袱。衣服虽然破旧,脚步却不慢。
他们看见钟四郎,先问南边还有没有路。
钟四郎朝浈水方向指了指。
其中一人又问:“江边能过夜吗?”
“有个棚。”
“有粮卖没有?”
钟四郎没有答,看了陈绍安一眼。
陈绍安道:“东岸有庄子。”
那几个人听完便继续往南走,没有再问庄子叫什么,也没有问粮价。似乎只要知道前面有人烟,就已经够了。
两边错身以后,陈绍安回头看了片刻。
纸上的路还没有走完。
路上的人却已经先到了。
夜色降下来时,梅关终于露出轮廓。
两山夹着一道关墙,关门外聚了不少人。几辆车堵在道旁,牲口叫个不停。有人举着路引,有人在关下争辩,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墙根,不知道在等开门,还是已经无处可去。
廖成在马上喊了守关人的名字。
城头有人举起火把,照了几次。
过了一会儿,关门只开了一条窄缝。
两名军士从里面出来,先认廖成,又看见马背上的俘虏。为首的人没有多问,只让他们进去。
轮到陈绍安时,那名军士伸手拦了一下。
“他们是什么人?”
廖成回头道:
“白石滩陈家庄的。”
军士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朝上面看了一眼,城头有人摆了摆手,这才让开。
陈绍安牵马进关。
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门缝越来越窄,外面的火光也被一点点截断。最后还能看见的,是一个孩子趴在车上,正朝关内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