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圣是怎么养成的》终于写完了。
写下“完”这个字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反而很安静。
像陪几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看他们认识，靠近，吵架，走散，又绕了很远重新碰到一起。现在他们进屋了，我站在门外，也就不再跟了。
这本书最开始，其实没想这么多。
连“情圣是怎么养成的”这个名字，都有一点玩笑。
什么叫情圣？
会追女人？会哄人？懂浪漫？知道什么时候送花，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该装傻？
照这个标准，林浩大概一辈子都够不上。
他年轻的时候甚至有点笨。
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在乎得太多，又怕自己在乎得太多。别人随口一句话，他能放在心里想好几天。明明舍不得，最后却能收拾几件衣服，自己走掉。
写到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喜欢。
恰恰是喜欢得太深。
林浩和沈芸关起门来，几乎没有什么问题。
沈芸的钱，他可以用。
沈芸买的衣服，他可以穿。
房子是谁买的，也没那么重要。
沈芸那句“我的不就是你的”，对她来说甚至不是一句情话。她就是这么想的。她把林浩放进自己的生活以后，很多东西自然就不再分彼此。
林浩也喜欢这样的日子。
喜欢到舍不得。
可门一开，事情就变了。
谁的房子。
谁的钱。
谁带谁进入那个圈子。
谁靠着谁。
谁配不配谁。
沈芸没问这些。
是外面的人在问。
后来林浩自己也开始问。
所以第四十一章《门》写到最后，他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有一句：
“喜欢是淡淡的爱。爱不是深深的喜欢。”
可真正署名的时候，他写的却是：
“深深深喜欢你的
林浩”
我后来越来越喜欢这几个字。
不是因为它漂亮。
恰恰因为它有点笨。
他已经开始怀疑，喜欢得再深是不是就等于爱，可当他真正要告诉沈芸自己心里有什么的时候，他能拿出来的，仍然只有“喜欢”。
深一点。
再深一点。
深到他只好连写三个“深”。
然后还是走了。
这大概也是整本书最早埋着、到这里才真正露出来的问题：
为什么两个明明深深喜欢彼此的人，最后却差一点没有走到一起？
如果喜欢足够深，爱情是不是自然就会成立？
年轻的时候，很容易觉得是。
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
还有什么问题？
可两个人真正在一起以后，钱会进来，家庭会进来，朋友会进来，过去会进来，自尊会进来，别人看你的眼光也会进来。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发生什么大事。
一句“女才男貌”，就够了。
它本来只是一句玩笑。
桌上的人笑完就忘了。
沈芸也没往心里去。
可林浩带回家了。
带了好几天。
最后连门都关不住。
他真正害怕的，也不是别人永远笑他。
而是有一天，沈芸再给他买一件衣服，他第一反应不再是高兴，而是想起别人怎么看。
真到了那一天，门外的东西就已经进来了。
所以他先走了。
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谁都没有做错。
沈芸没有错。
林浩甚至也很难说错。
沈芸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爱一个人。她有的，她愿意给。她从来没觉得林浩拿她的东西，就比她矮一点。
林浩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连怪都不知道该怪谁。
于是只能先走。
手机留下。
钥匙留下。
正面留下一堆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话。
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把纸翻过去。
在背面写下温州的地址。
这个地方我也很喜欢。
如果他真的想断，就没必要留地址。
可他还是写了。
嘴上说让我自己想想。
人却留下了一条路。
林浩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他做的事情比他说的话更早知道答案。
至于后来怎么回来的，怎么结婚，怎么有了孩子，中间又吵过多少次，我没有全部写。
没必要。
尾声里一句“后天还要参加女儿毕业典礼”，那些年就已经过去了。
两个人当然没有因此变成什么完美夫妻。
沈芸还是会骂他。
林浩还是会嘴硬。
几十年前的账照样能翻出来。
拖鞋该飞的时候还是会飞。
以前写爱情，总容易觉得如果一段关系最后走成了，两个人应该已经把那些问题解决了。
后来才知道，未必。
有些问题可能一直在那里。
人的脾气没换。
旧伤没消失。
当年在意的东西，也未必忽然就全想通了。
只是几十年以后，同样一件事再来一次，它已经带不走谁了。
这可能才是我写到最后，最意外的一点。
年轻的林浩，因为别人一句“女才男貌”，可以一个人收拾东西，离开宜兴。
老了以后，两个人还会为了不知道什么小事吵起来。
沈芸照样追。
林浩照样躲。
可吵完了，还是得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狗叼着拖鞋。
人还在屋里。
门也没关严。
所以现在如果再问我：
林浩到底有没有成为情圣？
我还是不知道。
如果所谓情圣，是特别懂女人，从不犯错，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那他肯定没有。
林浩大概到老都学不会。
他还是会说错。
会惹沈芸生气。
会装傻。
会在该认错的时候先顶两句。
可年轻的时候，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有多喜欢你。
后来几十年，他慢慢多知道了一些别的东西。
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心里有多少。
还要把这个人带来的世界一起接进来。
接她的脾气。
接她的过去。
接她比你强的地方。
也接自己那些不肯承认的东西。
有时候接住了。
有时候没接住。
没接住，再来一次。
大概也没有哪一天，他忽然坐在那里，把爱情彻底想明白了。
日子只是一天一天过去。
孩子长大。
人变老。
当年那个足以让他离开的东西，还在那里。
只是后来，他不走了。
《情圣是怎么养成的》写到这里，就真的写完了。
林浩和沈芸以后应该还会吵。
至于吵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就不跟进去看了。
门没关严。
让他们自己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