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门
上次和沈芸那帮朋友聚会以后，林浩一直在想一句话。
女才男貌。
那天桌上正闹着，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郎才女貌，旁边马上有人笑着改：“沈芸是才，林浩是貌。”
一桌人都笑了。
沈芸也笑。
林浩当时拿着杯子，跟着笑了一下。后来还有人搭着他的肩说：“你小子命是真好。”
他也没接。
当晚回家，沈芸洗完澡坐在床边，让他帮忙吹头发。林浩拿着吹风机，一只手替她拨头发。
“烫。”
“已经很远了。”
“你自己试试。”
“你头发多。”
“头发多怪我？”
林浩笑了。沈芸也笑。
灯关以后，她还是像平时一样往他这边靠，腿搭在他身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林浩躺在那里，白天那些不舒服忽然都没了。
门一关，屋里只有他们两个。谁有钱，谁买房，谁给谁买过什么，都不像什么事。
第二天早晨，沈芸照旧问他晚上吃什么。
林浩说随便。
沈芸瞪他：“每次问你都是废话。”
林浩笑着送她出门。
日子一点没变。
只有那句话留下了。
女才男貌。
之后几天，林浩照常去家具厂，见客户，跑货，处理厂里的事。忙起来就忘了，一闲下来又会想起那晚，想起桌上的笑声，想起别人看他的眼神。
以前小冷也开过玩笑，说他是不是被沈芸包养了。那时候他一句“滚”就过去了。
现在没人说，他自己反倒会想。
房子是沈芸买的。手机是沈芸给的。衣服有不少也是沈芸买的。去见那些朋友，也是沈芸带他去的。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放在一起想过。
因为在家里，本来就没有必要想。
沈芸从不分这些。
林浩有一次用了她的钱，后来把钱放到茶几上。
“还你。”
沈芸看了一眼：“什么？”
“上次用你的。”
“你有病啊？”
“你的钱。”
沈芸把钱推回来，继续看电视。
“我的不就是你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林浩当时心里暖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还是暖。
只是门外的人不会这么看。
第五天早上，林浩醒得很早。沈芸还睡着，翻身的时候，一只手搭到他腰上。
“几点了？”
“还早。”
“今天上班吗？”
林浩停了一下。
“不去了。”
沈芸睁开一点眼睛：“怎么了？”
“有点累。”
“那就在家睡。”
她往他这边靠了一点，又闭上眼。
快九点，沈芸起来洗脸、换衣服。她上午有事，出门前站在玄关问：“中午自己吃？”
“嗯。”
“冰箱里有菜。”
“知道。”
“晚上呢？”
“再说吧。”
沈芸看了他一眼：“真没事？”
林浩笑了一下。
“没事。”
沈芸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浩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这是他们已经住了一段时间的房子，三房一厅。最大的房间他们睡，另一间沈芸说以后做书房，最小的那间一直空着。
有一次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沈芸随口说：“以后这间给孩子。”
林浩还问：“几个？”
沈芸一脚踢过来：“你自己生。”
两个人笑了半天。
那时孩子、结婚、以后这些话，说出来都很轻。
因为门是关着的。
林浩起身进卧室，从柜子上拿下旅行包，开始收衣服。
收了几件，又停下来。
手里那件衬衫是沈芸买的，旁边那条裤子也是。
林浩站了一会儿，把衬衫放回去，又觉得可笑。
穿这么久了，现在才来分谁买的？
他重新塞进包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最后只拿了几件自己以前带来的衣服、证件，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一个旅行包都没装满。
林浩拉上拉链，没有马上走。
他去了厨房。
台面上放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缺了一小块，是他以前洗杯子的时候碰掉的。
沈芸当时骂他：“你怎么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活不长。”
林浩说：“我不还活得挺好？”
沈芸拿水泼了他一下。
后来那个杯子一直没扔。
林浩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客厅。厨房。三间卧室。
每一处都有两个人生活过的东西。
拖鞋。杯子。枕头。柜子里混在一起的衣服。卫生间里并排放着的牙刷。
这些东西放在门里，没有一样让他觉得难受。
他甚至舍不得。
真正让他难受的，一直在门外。
出去以后，别人会分。
这是谁的房子。
谁花的钱。
谁靠着谁。
谁配不配谁。
林浩知道自己不该在乎。
可知道没用。
那天一句“女才男貌”，还是让他几天都没过去。
他最烦的也是这一点。
沈芸没有做错任何事。
甚至恰恰因为她对他太好，这件事才更难办。
难道让沈芸以后别给他买东西？让她明明有房子，两个人非出去租一间？让她在朋友面前故意和他分清楚？
那才有病。
如果换成他有钱，他也会给沈芸。
可能给得更多。
道理全说得通。
可门一打开，他还是会变。
他开始看别人怎么瞧他，听一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甚至别人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已经先替人想完了。
林浩坐到沙发上，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别人一直说。
是怕有一天，沈芸再给他买一件东西，他第一反应不再是高兴，而是想别人会怎么看。
那时候，门外的东西就真的进来了。
下午，沈芸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手机响了很久。
林浩没接。
不久，一条信息进来。
“睡着了？”
林浩回：“没有。”
“干嘛呢？”
“在家。”
沈芸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浩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再说。”
沈芸没再问。
天慢慢暗下来。
林浩坐在客厅里，一直没开灯。直到屋里的东西开始看不清，他才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趴在茶几上写：
沈芸：
写完名字，停了很久。
原本有很多话。
女才男貌。
包养。
别人怎么看。
自己为什么难受。
可真要写下来，又觉得哪一句都像在怪她。
最后他只写：
沈芸：
这几天我一直有点乱。
不是你的问题。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跟你在一起，我也是真的开心。
我们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问题。可一出去，我就会想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我知道不应该在乎。
可我还是会在乎。
我也不想让你改什么。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句话我一直都喜欢。
只是我现在还做不到，门里门外都一样。
我怕再这样下去，有一天你对我越好，我反而越难受。
那就真的是我混蛋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以前总有人说，喜欢是淡淡的爱。
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爱不是深深的喜欢。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喜欢到舍不得你，喜欢到只要跟你关起门来过日子，我什么都可以不想。
可门一打开，我还是会变。
所以我也不知道，只有这些够不够叫爱。
也许是我还没学会。
也许我还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既爱另一个人，又不把自己弄丢。
我想先回温州待一阵。
手机和钥匙先放这里。
不是还给你。
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让我先想想。
深深深喜欢你的
林浩
写到最后几个字，林浩停了很久。
深深深喜欢你的。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前面刚写完，爱不是深深的喜欢。
后面却还是只能这样写。
因为除了这几个字，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告诉沈芸，他不是不爱她。
也正因为这样，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林浩没有改。
把笔放下。
他从头看了一遍。
有些话前后矛盾。
他也没有改。
他现在本来就是矛盾的。
如果一封信能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他这几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林浩把手机关机，放到纸条上，又把房门钥匙取下来，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提起旅行包，走到玄关。
手已经碰到门把。
又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回茶几。
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林浩握着笔，想了一阵。
然后写下一个地址。
温州。
街道。
门牌。
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再加一句话。
他把纸重新翻回来，正面朝上。
手机压在一边。
钥匙压在另一边。
林浩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到了玄关，他低头看见鞋柜里的两双拖鞋。
他的蓝色。
沈芸的白色。
挨在一起。
林浩换上自己的鞋。
原本伸手想把拖鞋摆正。
最后没有动。
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音进来一点。
屋里很静。
林浩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没有开灯。
三间房的门都开着。
他站了一会儿，走出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快要关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门停住。
留了一条缝。
林浩看着那条缝。
过了几秒，
把手松开。
咔哒一声。
门关了。
当天晚上，林浩离开了宜兴。
茶几上，手机和钥匙压着那张纸。
正面最后写着：
深深深喜欢你的
林浩
背面，
是温州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