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失业那天，回家比平时还早了二十分钟。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于是转身去了便利店。
买了一包烟，一瓶矿泉水，在路边坐到七点十分。
七点十分，是他平时到家的时间。
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炒菜。
“今天不堵？”
“还行。”
“老板没留你加班？”
“今天没什么事。”
周明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
里面已经没有电脑了。
公司收走了。
他怕包太轻，下午离开公司的时候，在楼下书店买了两本很厚的杂志塞进去。
妻子从厨房出来，顺手提了一下。
“你这里面装什么了，这么沉？”
周明心里一紧。
“资料。”
“哦。”
她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女儿说学校下个月有夏令营。
“多少钱？”
“三百八。”
周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女儿马上补了一句：
“老师说不去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去？”
周明抬头。
“大家都去你就去。”
妻子看了他一眼。
“最近不是挺忙的吗？”
“忙归忙，三百多块钱还能没有？”
他说得很快。
像慢一点，这句话就会漏气。
女儿笑了。
周明也笑。
一家三口继续吃饭。
那顿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照常起床。
刷牙。
刮胡子。
换衬衫。
妻子给他煎了一个鸡蛋。
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嘴里还说：
“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
“又加班？”
“嗯。”
“少喝咖啡。”
“知道。”
七点二十，他拎着那只装了两本杂志的公文包出了门。
下楼以后，没有去公司。
他坐地铁去了市中心。
先去一家咖啡店。
点最便宜的一杯咖啡，坐到十点。
然后去图书馆。
中午在外面吃了一份九块九的套餐。
下午继续投简历。
五点半以后，他才开始往家走。
有时候面试，他就穿西装。
没有面试，也穿。
这样晚上回去的时候，看起来像真的上过一天班。
第三天。
第五天。
第九天。
演久了以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习惯。
每天早晨打开衣柜的时候，他甚至会认真想：
今天穿哪件衬衫比较像有会要开。
妻子也很配合。
每天问一句：
“今天忙不忙？”
“还行。”
“老板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老样子。”
“周末休息吗？”
“看情况。”
两个人一问一答。
没有任何破绽。
半个月以后，周明接到一家公司的二面通知。
工资比以前低一千多。
他还是提前半小时到了。
面试官问：
“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周明笑了一下。
“想换个环境。”
他说得非常自然。
没有说裁员。
没有说主管下午三点把他叫进会议室。
没有说那只纸箱。
没有说办公室里另外六个人都低着头收东西。
面试官点点头。
“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抗压能力比较强。”
这一次，周明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了。
晚上回家，妻子正在客厅算账。
看到他进来，马上把本子合上。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公司吃了点。”
其实他没有吃。
下午那场面试结束以后，他舍不得在外面花钱。
妻子站起来。
“锅里还有面。”
“那吃一点吧。”
她进厨房。
周明坐到桌边，看见刚才那个本子下面压着一张当票。
露出来一小角。
他伸手抽出来。
是一条金项链。
妻子的。
结婚的时候买的。
日期是十天前。
厨房里传来水声。
周明把当票放回去。
压好。
妻子端着面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
“哦。”
她把筷子递给他。
“工资什么时候发？”
周明低头拌面。
“下周。”
“那就好。”
妻子说完，坐到对面。
两个人都没再讲话。
周明忽然明白，这半个月家里的菜为什么没有变少。
女儿的夏令营钱也已经交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原来对面这个人也没闲着。
星期五，女儿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说女儿最近作文写得不错，还念了一小段。
题目叫《我的爸爸》。
里面有一句：
“我爸爸每天工作很累，但是他回家从来不说。”
周明坐在下面，听见旁边几个家长轻轻笑了。
老师也笑。
“孩子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周明没有笑。
家长会结束以后，他在走廊等女儿。
女儿跑出来。
“爸爸，我作文写得好吗？”
“挺好。”
“我写你很辛苦。”
“嗯。”
“妈妈说你最近特别忙。”
周明看着她。
“是挺忙的。”
女儿点点头。
完全相信。
回家的路上，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周明跟在后面。
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告诉她：
爸爸其实没上班。
爸爸这几天每天坐在图书馆。
爸爸那只包里只有两本杂志。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周，周明拿到了那份工资低一点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他还是六点半起床。
刷牙。
刮胡子。
换衬衫。
妻子照常给他煎了一个鸡蛋。
出门前，周明突然说：
“我换工作了。”
妻子正在收桌子。
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开始。”
“怎么突然换了？”
周明看着她。
“原来那边……不太合适。”
妻子点点头。
“新公司怎么样？”
“还不知道。”
“工资呢？”
“少一点。”
“少多少？”
“一千多。”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少就少点吧。”
她继续擦桌子。
周明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条项链，以后赎回来。”
妻子的手停住了。
屋里一下很静。
两个人看着对方。
谁也没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没人问：
你什么时候失业的？
妻子先转过身，把抹布洗了。
“快走吧。”
“第一天别迟到。”
周明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他。
“哎。”
“怎么了？”
“今天不用装加班了吧？”
周明站在那里。
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应该不用。”
妻子也笑了一下。
“那早点回来。”
门关上。
周明下楼。
手里还是那只公文包。
走到小区门口，他打开看了一眼。
那两本杂志还在里面。
他想了想，
拿出来，
扔进了垃圾桶。
包一下轻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