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点心思，大多数时候并不复杂。
比如晚上十一点，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我出去买瓶水。”
女人看了他一眼。
冰箱里明明还有半箱水。
她没问。
男人穿鞋的时候，故意把手机留在茶几上。
女人还是没问。
走到门口，他自己先忍不住了。
“顺便看看楼下那家店关门没有。”
“嗯。”
“你要不要什么？”
“不要。”
门关上以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其实他根本不想买水。
下午两个人吵了一架。
吵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后来不说话，厨房里的碗洗得很响。
他想出去转转。
可要是直接说“我出去透透气”，又好像显得自己输了。
于是只能买水。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心里明明拐了七八个弯，嘴上最后只剩一句：
“我出去买瓶水。”
到了便利店，他转了两圈。
水没拿。
倒是在冰柜里看见她喜欢吃的雪糕。
他拿了一盒。
想了想，又拿了一瓶可乐，一包花生。
结账时还觉得这样自然一点。
像那盒雪糕只是碰巧混在里面。
回到家，女人还坐在沙发上。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楼下搞活动。”
女人看了一眼。
“哦。”
男人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桌上的袋子已经没了。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冰箱。
可乐在。
花生在。
雪糕少了一支。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关上门。
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至于她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看出来，他不知道。
其实女人也未必每次都看得那么明白。
有一次，他们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
下午四点，女人问：
“你晚上去吗？”
男人正看手机。
“去啊。”
女人“哦”了一声。
五点，她洗了头。
六点，换了一件衣服。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件。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件不是挺好吗？”
“哪件？”
“黑的那件。”
“随便穿穿。”
她说着，又进了房间。
男人继续看手机。
等她第三次出来，已经快七点。
男人终于问：
“你今天怎么了？”
女人看他一眼。
“什么怎么了？”
“换这么多衣服。”
“我愿意。”
男人没敢再问。
其实那个聚会上会来一个女人。
以前追过他。
这件事还是男人自己很久以前说漏嘴的。
女人本来觉得自己根本不在意。
下午想起来的时候，也只觉得有点好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洗了头。
再后来又觉得黑色那件太正式。
白色那件显胖。
第三件腰那里又不太好。
她站在镜子前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临出门的时候却还说：
“你快点，我都等你半天了。”
男人看着她。
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聚会上，那个女人果然来了。
很普通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男人说：
“是啊。”
然后就没了。
女人坐在旁边喝东西。
等了半天。
什么也没发生。
回家的路上，她反而有点不高兴。
男人问：
“怎么了？”
“没怎么。”
“累了？”
“嗯。”
过了两个路口，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女人转头：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男人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今天那件黑的其实最好看。”
女人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车里的音乐关小了一点。
“你早知道？”
男人没回答。
绿灯亮了。
车往前走。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自己也笑了。
所以有些事，并不是男人永远藏不住，女人永远看得穿。
有时候刚好反过来。
女人也会算。
而且算得比男人细一点。
比如吵架以后，她明明想让他来哄，却偏偏把手机放得很远。
男人从客厅经过一次。
她没抬头。
经过第二次。
她还是没抬头。
第三次，男人进了厨房。
女人听见冰箱门开了。
又关上。
过了几分钟，厨房里传来切东西的声音。
她本来以为他会端一盘水果过来。
结果没有。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女人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男人正站在料理台前吃西瓜。
一个人吃。
女人脸色当场就不好了。
“你就不能拿个盘子？”
男人嘴里还含着一块西瓜。
“我就吃两口。”
“那你不能问我吃不吃？”
“你不是生气吗？”
“生气就不能吃西瓜？”
男人愣了一下。
把刀放下。
“那你吃不吃？”
“不吃。”
她转身就走。
男人看着她背影，又看了看西瓜。
想了一会儿，还是切了两块，放进盘子里。
端到客厅。
女人低头看手机。
男人把盘子放下。
“切多了。”
女人没理他。
过了两分钟，少了一块。
男人也没说话。
女人那点心计，有时候其实也没有多高明。
她想让你猜。
又怕你真的猜不到。
猜到了，她又不能承认自己在等。
于是只能把话藏在别的地方。
“随便。”
“都行。”
“你去吧。”
“我没生气。”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这些话听着简单，底下可能已经摆了半桌东西。
男人呢，也差不多。
“顺路。”
“打折。”
“正好看到。”
“我本来就准备买。”
“无所谓。”
两个人都喜欢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好像只要没有把话说死，输了也不算输。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猜中。
女人有一次故意几天没提结婚纪念日。
她想看看男人记不记得。
到了那天早上，男人照常起床，刷牙，喝咖啡，出门。
一个字都没说。
女人坐在桌边，越想越气。
中午也没有消息。
下午还是没有。
她已经想好晚上怎么收拾他了。
六点多，门响。
男人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进来。
里面是牛奶、鸡蛋、面包。
女人看了一眼，彻底死心。
“没别的了？”
男人低头翻了翻袋子。
“还有葱。”
女人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过去。
男人却突然说：
“你帮我去车里拿一下纸巾。”
“不去。”
“后备箱里。”
“不去。”
男人站了一会儿，只好自己下楼。
过了几分钟，他抱着一束花回来。
花已经被后备箱压歪了几枝。
女人看着那束花。
男人也有点尴尬。
“本来想晚上再拿。”
“那你让我去拿纸巾干什么？”
“想让你自己看见。”
“幼稚。”
“嗯。”
女人接过花。
看了一会儿，又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放车里？”
“怕你看见。”
女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男人也笑。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大概都会慢慢变得有点奇怪。
有些话明明一句就能说清楚，偏要绕一圈。
有些事情明明已经知道，偏偏还要装不知道。
一个想被看见，又怕被看得太清楚。
一个想看穿，又怕自己猜错。
男人那点心思，常常藏得笨。
女人那点心计，有时候也算得乱七八糟。
谁都没有比谁高明多少。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又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
男人睡左边。
女人睡右边。
中间空着一大块。
半夜空调有点冷。
女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卷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男人伸手往回扯。
女人没动。
男人又扯了一点。
女人忽然把脚伸过去，踢了他一下。
男人停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女人把被子往中间推了一点。
男人也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还是各睡各的。
只是中间那块地方，
已经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