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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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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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6 11:02

《三教九流之牙人》

清溪县三月开牛市,许七一早就看见了那头黄牛。

牛拴在东边的槐树下,右后蹄踩得很轻。旁边站着个穿孝的妇人,手里攥着草绳。她身后还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

许七从牛后面绕过去,没有先问价。

他摸了摸牛背,又掀开嘴唇看牙。

妇人问:“能值多少?”

许七没回答,蹲下去摸右后蹄。

牛把腿往回收了一下。

“伤过?”

“没有。”

许七抬头看她。

妇人避开他的眼睛,伸手拍了拍牛颈:“春耕时还下过田。”

许七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搓掉。

“春耕才刚到。”

妇人嘴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牛市里的人渐渐多了。

卖牛的把牲口牵到路边,买牛的背着手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有人看牙,有人捏脊骨,还有人故意站远些,看牛走路稳不稳。几个牙人夹在人群里,一边说价,一边替人拦着牛尾。

许七问:“想卖多少?”

“十六贯。”

“谁告诉你的价?”

“村里人说的。”

“村里人怎么不买?”

妇人的脸红了一下。

男孩忽然说:“我家大黄能犁三亩地。”

妇人回头瞪他:“你别说话。”

男孩抱紧布袋,不出声了。

许七朝布袋看了一眼。袋口露出半截白纸,上面压着两枚铜钱。

“急着用钱?”

妇人把袋口往怀里收了收。

“卖牛还要问这个?”

“若不急,我替你慢慢找人。若急,今日就是今日的价。”

妇人沉默了一阵。

“午前要卖掉。”

许七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孝衣。

“欠了谁的?”

“与你无关。”

许七点点头:“那便等。”

妇人原以为他要继续问,见他转身走了,反而叫住他。

“许牙人。”

许七停下来。

“牙钱多少?”

“两边各五十文。”

“我这边能不能先欠着?”

“不行。”

妇人脸色沉了下来。

许七指了指槐树:“牛先别牵动。有人来问,只说十五贯,别说十六。”

“为什么少说一贯?”

“你若想卖十六,就得先说十五。”

妇人听不懂,却还是点了头。

许七往西边走了一圈,替人说成两头水牛,又给一匹骡子验了牙。快到巳时,米行的罗二掌柜来了。

罗二掌柜不下田,却替城外的庄子买牛。每年开春都来,眼睛比庄户还毒。

他看了一圈,走到槐树下。

“这头什么价?”

妇人照许七教的说:“十五贯。”

罗二掌柜笑了一声。

“十五贯能买两头老牛。”

妇人抓紧草绳:“它不老。”

罗二掌柜掀开牛嘴看了看,又沿着牛背摸到尾根,最后退开几步。

“牵两圈。”

妇人没动。

许七从人群里走过来,接过草绳。

他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黄牛向前走了几步,右后腿落地时,蹄子往外偏了一点。

第二圈更明显。

罗二掌柜看着许七。

“瘸的?”

“石头硌过。”妇人抢着说,“养几天就好。”

罗二掌柜蹲下看了看牛蹄。

蹄底有一道旧裂,里面塞着干泥。裂口不深,却已经磨得发黑,不是这几天才有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往牛背上一抹。

“八贯。”

妇人脸一下白了。

“八贯不卖。”

她从许七手里夺过草绳,拉着牛要走。

牛没动。

男孩走过去,贴在牛耳边叫了一声“大黄”。牛这才跟着迈步。

罗二掌柜也不拦,只在后面说:“过了午,再回来就是七贯。”

妇人的脚步更快了。

许七追上去,把她拦在卖竹器的棚子旁边。

“你丈夫几时没的?”

妇人猛地看向他。

许七指了指她怀里的布袋。

“买棺木的白契只露了半截。城南陈家棺铺的纸,我认得。”

妇人把布袋彻底塞进衣襟。

“棺木已经抬回去了。还欠八贯,掌柜说午前不结账,就去村里把棺材抬走。”

“人下葬没有?”

“停在家里。”

许七朝她身后的男孩看了一眼。

男孩正蹲在牛蹄旁边,用手抠裂缝里的泥。

“罗二出的价够。”

“还要付你的牙钱。”

“还有棺铺的利钱。”

妇人没说话。

“八贯不够。”许七说。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我说十六。”

许七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十六,它的腿也不会好。”

妇人抹了一下眼睛,牵牛继续往前。

“那就不卖了。”

“你牵回去,棺材怎么办?”

她停住了。

许七转身回到牛市。

罗二掌柜正在看另一头青牛。那牛年轻,牙口好,主人要二十二贯。

许七凑过去,说了几句。

罗二掌柜摇头。

许七又说。

罗二掌柜回头朝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我庄上不要瘸牛。”

“不是庄上要。”

“那是谁要?”

“你米行后院不是缺头磨牛?”

罗二掌柜看着他:“你倒替我安排起来了。”

“磨盘不用下田。那条腿慢慢养,养不好也能拉磨。”

“八贯。”

“十贯。”

“我刚才说八贯,她不卖。”

“她刚才卖的是耕牛。现在卖磨牛。”

罗二掌柜笑了:“换个名字便多两贯?”

“耕牛的腿不好,磨牛的牙还好。你买的是哪一样,就看哪一样。”

罗二掌柜用手指弹了弹腰间的钱袋。

“九贯。牙钱算在里面。”

许七摇头:“牙钱另算。”

“九贯五百文。”

“十贯。”

罗二掌柜转身去看青牛。

许七没跟。

过了一会儿,罗二掌柜自己走回来。

“九贯八百文。你若再开口,我便买那头青的。”

许七伸出手:“成。”

两只手在袖子下面一碰,价钱便定了。

妇人被重新叫回来时,先不肯。

许七告诉她,牛不下田,送到米行拉磨。罗二掌柜也答应,若三个月内牛腿彻底废了,许七退他两贯。

妇人听到这里,抬头问:“你退?”

许七说:“我退。”

“凭什么?”

“我是牙人。”

妇人还在犹豫,罗二掌柜已经不耐烦了。

“卖不卖?不卖我走。”

男孩忽然抱住牛脖子。

妇人拉了他两次,没有拉开。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她低声说:“松手。”

男孩把脸埋在牛颈上。

“大黄认路。爹喝醉的时候,都是它把爹带回来的。”

妇人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下。

不重。

男孩还是哭了。

她又打了一下,自己先转过了脸。

罗二掌柜皱着眉:“到底卖不卖?”

许七从腰间解下牙牌,压在写好的牛契上。

“卖了。”

妇人回头看他:“我还没按手印。”

“再等一刻,棺铺的人就该到你村里了。”

妇人站着没动。

牛市里有人又谈成了买卖,铜锣响了一声。几头牲口受了惊,绳索扯得木桩吱呀作响。

男孩慢慢松开牛颈。

妇人走到桌边,在印泥里按下拇指。

罗二掌柜数出九贯八百文。许七从里面扣掉双方牙钱,把剩下的推给妇人。

妇人数了两遍。

“少一百文。”

“牙钱。”

“你刚才说两边各五十文。”

“还有写契的钱。”

妇人盯着他。

许七把牛契翻过来。纸背另写了一行:三月之内,右后蹄若废,由牙人许七退钱二贯。

“这个也要钱。”

妇人没再说,把铜钱装进布袋。

罗二掌柜的伙计来牵牛。

男孩一直跟出牛市门口。黄牛走了十几步,回头叫了一声。

男孩也叫它:“大黄。”

牛停下来。

伙计扯了两下没扯动,回身用竹梢抽在牛背上。

男孩要追,被妇人一把抓住。

许七站在牙桌后面,看着那头牛拐进米市,才低头收拾契纸。

桌上还剩一点印泥。

妇人的拇指按得太重,红印下面陷进去一小块,沾着几粒没擦净的孝布线头。

下午,陈家棺铺的掌柜经过牛市,特意来找许七喝茶。

“听说那寡妇把牛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九贯八百文。”

陈掌柜掐着手指算了一遍。

“那她还差两百文。”

许七正在清点今日的牙钱,没有抬头。

“差你的?”

“棺木八贯,停了七日,还有脚钱和利钱。”

许七从桌上推过去两百文。

陈掌柜收进袖中,笑道:“你替她垫?”

“不是垫。”

“那是什么?”

许七把剩下的钱重新穿到绳上。

“今日少说成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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