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县三月开牛市,许七一早就看见了那头黄牛。
牛拴在东边的槐树下,右后蹄踩得很轻。旁边站着个穿孝的妇人,手里攥着草绳。她身后还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
许七从牛后面绕过去,没有先问价。
他摸了摸牛背,又掀开嘴唇看牙。
妇人问:“能值多少?”
许七没回答,蹲下去摸右后蹄。
牛把腿往回收了一下。
“伤过?”
“没有。”
许七抬头看她。
妇人避开他的眼睛,伸手拍了拍牛颈:“春耕时还下过田。”
许七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搓掉。
“春耕才刚到。”
妇人嘴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牛市里的人渐渐多了。
卖牛的把牲口牵到路边,买牛的背着手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有人看牙,有人捏脊骨,还有人故意站远些,看牛走路稳不稳。几个牙人夹在人群里,一边说价,一边替人拦着牛尾。
许七问:“想卖多少?”
“十六贯。”
“谁告诉你的价?”
“村里人说的。”
“村里人怎么不买?”
妇人的脸红了一下。
男孩忽然说:“我家大黄能犁三亩地。”
妇人回头瞪他:“你别说话。”
男孩抱紧布袋,不出声了。
许七朝布袋看了一眼。袋口露出半截白纸,上面压着两枚铜钱。
“急着用钱?”
妇人把袋口往怀里收了收。
“卖牛还要问这个?”
“若不急,我替你慢慢找人。若急,今日就是今日的价。”
妇人沉默了一阵。
“午前要卖掉。”
许七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孝衣。
“欠了谁的?”
“与你无关。”
许七点点头:“那便等。”
妇人原以为他要继续问,见他转身走了,反而叫住他。
“许牙人。”
许七停下来。
“牙钱多少?”
“两边各五十文。”
“我这边能不能先欠着?”
“不行。”
妇人脸色沉了下来。
许七指了指槐树:“牛先别牵动。有人来问,只说十五贯,别说十六。”
“为什么少说一贯?”
“你若想卖十六,就得先说十五。”
妇人听不懂,却还是点了头。
许七往西边走了一圈,替人说成两头水牛,又给一匹骡子验了牙。快到巳时,米行的罗二掌柜来了。
罗二掌柜不下田,却替城外的庄子买牛。每年开春都来,眼睛比庄户还毒。
他看了一圈,走到槐树下。
“这头什么价?”
妇人照许七教的说:“十五贯。”
罗二掌柜笑了一声。
“十五贯能买两头老牛。”
妇人抓紧草绳:“它不老。”
罗二掌柜掀开牛嘴看了看,又沿着牛背摸到尾根,最后退开几步。
“牵两圈。”
妇人没动。
许七从人群里走过来,接过草绳。
他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黄牛向前走了几步,右后腿落地时,蹄子往外偏了一点。
第二圈更明显。
罗二掌柜看着许七。
“瘸的?”
“石头硌过。”妇人抢着说,“养几天就好。”
罗二掌柜蹲下看了看牛蹄。
蹄底有一道旧裂,里面塞着干泥。裂口不深,却已经磨得发黑,不是这几天才有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往牛背上一抹。
“八贯。”
妇人脸一下白了。
“八贯不卖。”
她从许七手里夺过草绳,拉着牛要走。
牛没动。
男孩走过去,贴在牛耳边叫了一声“大黄”。牛这才跟着迈步。
罗二掌柜也不拦,只在后面说:“过了午,再回来就是七贯。”
妇人的脚步更快了。
许七追上去,把她拦在卖竹器的棚子旁边。
“你丈夫几时没的?”
妇人猛地看向他。
许七指了指她怀里的布袋。
“买棺木的白契只露了半截。城南陈家棺铺的纸,我认得。”
妇人把布袋彻底塞进衣襟。
“棺木已经抬回去了。还欠八贯,掌柜说午前不结账,就去村里把棺材抬走。”
“人下葬没有?”
“停在家里。”
许七朝她身后的男孩看了一眼。
男孩正蹲在牛蹄旁边,用手抠裂缝里的泥。
“罗二出的价够。”
“还要付你的牙钱。”
“还有棺铺的利钱。”
妇人没说话。
“八贯不够。”许七说。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我说十六。”
许七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十六,它的腿也不会好。”
妇人抹了一下眼睛,牵牛继续往前。
“那就不卖了。”
“你牵回去,棺材怎么办?”
她停住了。
许七转身回到牛市。
罗二掌柜正在看另一头青牛。那牛年轻,牙口好,主人要二十二贯。
许七凑过去,说了几句。
罗二掌柜摇头。
许七又说。
罗二掌柜回头朝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我庄上不要瘸牛。”
“不是庄上要。”
“那是谁要?”
“你米行后院不是缺头磨牛?”
罗二掌柜看着他:“你倒替我安排起来了。”
“磨盘不用下田。那条腿慢慢养,养不好也能拉磨。”
“八贯。”
“十贯。”
“我刚才说八贯,她不卖。”
“她刚才卖的是耕牛。现在卖磨牛。”
罗二掌柜笑了:“换个名字便多两贯?”
“耕牛的腿不好,磨牛的牙还好。你买的是哪一样,就看哪一样。”
罗二掌柜用手指弹了弹腰间的钱袋。
“九贯。牙钱算在里面。”
许七摇头:“牙钱另算。”
“九贯五百文。”
“十贯。”
罗二掌柜转身去看青牛。
许七没跟。
过了一会儿,罗二掌柜自己走回来。
“九贯八百文。你若再开口,我便买那头青的。”
许七伸出手:“成。”
两只手在袖子下面一碰,价钱便定了。
妇人被重新叫回来时,先不肯。
许七告诉她,牛不下田,送到米行拉磨。罗二掌柜也答应,若三个月内牛腿彻底废了,许七退他两贯。
妇人听到这里,抬头问:“你退?”
许七说:“我退。”
“凭什么?”
“我是牙人。”
妇人还在犹豫,罗二掌柜已经不耐烦了。
“卖不卖?不卖我走。”
男孩忽然抱住牛脖子。
妇人拉了他两次,没有拉开。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她低声说:“松手。”
男孩把脸埋在牛颈上。
“大黄认路。爹喝醉的时候,都是它把爹带回来的。”
妇人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下。
不重。
男孩还是哭了。
她又打了一下,自己先转过了脸。
罗二掌柜皱着眉:“到底卖不卖?”
许七从腰间解下牙牌,压在写好的牛契上。
“卖了。”
妇人回头看他:“我还没按手印。”
“再等一刻,棺铺的人就该到你村里了。”
妇人站着没动。
牛市里有人又谈成了买卖,铜锣响了一声。几头牲口受了惊,绳索扯得木桩吱呀作响。
男孩慢慢松开牛颈。
妇人走到桌边,在印泥里按下拇指。
罗二掌柜数出九贯八百文。许七从里面扣掉双方牙钱,把剩下的推给妇人。
妇人数了两遍。
“少一百文。”
“牙钱。”
“你刚才说两边各五十文。”
“还有写契的钱。”
妇人盯着他。
许七把牛契翻过来。纸背另写了一行:三月之内,右后蹄若废,由牙人许七退钱二贯。
“这个也要钱。”
妇人没再说,把铜钱装进布袋。
罗二掌柜的伙计来牵牛。
男孩一直跟出牛市门口。黄牛走了十几步,回头叫了一声。
男孩也叫它:“大黄。”
牛停下来。
伙计扯了两下没扯动,回身用竹梢抽在牛背上。
男孩要追,被妇人一把抓住。
许七站在牙桌后面,看着那头牛拐进米市,才低头收拾契纸。
桌上还剩一点印泥。
妇人的拇指按得太重,红印下面陷进去一小块,沾着几粒没擦净的孝布线头。
下午,陈家棺铺的掌柜经过牛市,特意来找许七喝茶。
“听说那寡妇把牛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九贯八百文。”
陈掌柜掐着手指算了一遍。
“那她还差两百文。”
许七正在清点今日的牙钱,没有抬头。
“差你的?”
“棺木八贯,停了七日,还有脚钱和利钱。”
许七从桌上推过去两百文。
陈掌柜收进袖中,笑道:“你替她垫?”
“不是垫。”
“那是什么?”
许七把剩下的钱重新穿到绳上。
“今日少说成一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