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究竟是圣诞夜还是元旦,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圣诞夜。
那时候我还住在纽约,刚开始开Lyft不久。
我原来在曼哈顿一家服装公司上班,后来颈椎受了伤,就把工作辞了。那几年我正准备去新泽西买房,可是对新泽西一点也不熟。正好Lyft在招司机,我就想,干脆去新泽西跑几个月。每天跟着订单到处走,哪个区好,哪个区不好,街道什么样,住的都是什么人,慢慢也就知道了。
那时候Lyft的生意很好。只要上线,订单几乎不会断。上一位乘客还在车里,下一单已经被系统排进来了。有时眼前这个人还要十几分钟才到目的地,手机里已经躺着下一位乘客的地址。
那天把女儿接回家以后,我大概中午十二点左右出了门,从纽约进入新泽西。
平时我跑到夜里一两点也就回去了。一天开掉一箱油,挣个三四百块钱,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算法。至于订单把我带到哪里,我一般不太管。
过节那天特别忙。
一个人下车,另一个人上来。车门开了又关,导航上的路线换了一条又一条。我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更没有留意自己正往哪个方向走。等我终于看了一眼周围,再看地图,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费城。
那时已经接近半夜。
早期的Lyft可以跨区域接单。除了曼哈顿进不去,其他地方到了哪里都可以继续跑。我进入费城以后,系统照样不停地派单。
我这才开始挑方向。
家在纽约,我不能再让订单带着我乱走了。我想接一些往北去的单,哪怕不能直接回家,至少也能一点一点靠近。
可费城像个转盘。
这一单刚把乘客送到郊区,下一单又把我带回市区。好不容易往北走了一段,再接一个人,又绕了回来。到了凌晨一点左右,我还在费城里面转。
那时候我已经很累了。
开Lyft和自己开车不一样。自己开车,去哪里、还有多远、在哪个路口下高速,心里都是清楚的。开Lyft却要不停地看导航、找地址、控制车速、留意乘客。刚把一个人送到陌生地方,马上又要去找另一个陌生地方。身体一直坐着,脑子却没有停过。
我的头已经开始痛了,精神也越来越差。
可是订单还是一个接着一个。
那时候系统经常在后台直接安排下一单。司机只能看到一个地名、地址或者邮编。在陌生城市里,单凭这些根本判断不出乘客要往哪个方向走。真想弄清楚,只能先把车停好,再把地址放进谷歌地图里查。
我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送完一位乘客以后,我看见下一位就在前面两条街。既然这么近,我也没取消。我想,就接这最后一个。等她上车,我马上把软件切换成下线状态。送完以后,不管到了哪里,直接回纽约。
上车地点是一家酒吧。
车门打开,车里的灯亮了起来。我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长得挺清秀。平时我很少仔细打量乘客。车开久了,人也麻木了,乘客长什么样并不重要,把人送到目的地就行。
她坐进车里,先问了我一句:
“你是从纽约来的?”
乘客端能看到司机的车牌和一些基本资料,大概也能看见我来自纽约。
我说:“对。”
车开出去以后,她的目的地才显示出来。
我一边看导航,一边告诉她,我中午从纽约出来,在新泽西接了一单又一单,后来连方向都没顾上看,不知不觉就开到了费城。
她问我:“你几点开始开的?”
“十二点左右。”
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
“你不要再开了。”
我还没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只听见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带着哭腔。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正在擦眼泪。
我从驾驶座旁边抽出几张纸巾,向后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
“你不要再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停了一阵,才告诉我,她以前的男朋友也是Lyft司机。
他们刚搬到费城的时候,生活很拮据。男朋友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稳定收入。他很爱她,舍不得让她为生活费操心,便每天出去跑车,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
大多是两个人生活里的小事。刚搬来时怎么过日子,钱不够的时候怎么办,她男朋友怎样照顾她,怎样总想着自己多做一点,让她少承担一点。
后来有一天,她男朋友又开到了凌晨三四点。
他在高速公路上睡着了。
车出了事故,人没有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还没有真正进入她的故事。
我的注意力仍然在路上。我要看导航,判断路口,留意前面的车辆。她说的话只是在我脑子里经过了一遍。我知道她很可怜,也有些同情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一个人已经死了,似乎说什么都没有用。
我只能继续开,让她在后座慢慢地说。
到了她住的公寓,她准备下车。临走之前,她第三次对我说:
“你不要再开了。”
我点了点头。
她住的那一带夜里不算安全。我没有马上离开,把车停在外面,看着她走到公寓门前,拿出钥匙,把门打开。等她真正进了楼,我才开车离开。
走了还不到一两分钟,Lyft的提示出现在手机上。
她给了我一百美元小费。
附近的小区不能随便停车,我只好继续往前开。后来上了一段快速路,又从一个出口下来,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加油站。
费城附近靠近高速的地方,有不少这样的加油站。很多长途卡车司机也会把车停在那里过夜。
我把车停进停车场,下车去便利店买烟。
两只脚刚踩到地上,我就觉得不对。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腾云驾雾。走起路来,地面仿佛不在脚底,每一步都像踩着高跷。
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到了什么程度。手离开方向盘,真正下车走了几步,身体才把实话告诉我。
我买完烟,回到车里,打开导航查了一下。
从这里回纽约,至少还要两个半小时。
我已经连续开了十三个小时左右。头痛,走路发飘,精神也很差。如果现在一个人上高速,再开两个半小时,到家差不多要凌晨四点。
也正是她男朋友出事的那个时间。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进入她的故事。
她男朋友也许也曾这样算过:还有多少英里,还有多少时间,再坚持一下就能回家。他可能也觉得自己开车很多年,不会有事。或者只是觉得,今天再多挣一点,明天的日子就能轻松一点。
后来他没有回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里那一百美元,又想起她在车里说过三次的话。
“你不要再开了。”
我把车熄了火,打开后门,躺进后座。
那正是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七点多。停车场里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柴油机的声音把我吵醒。那些在这里休息了一夜的司机,也准备重新上路了。
我去便利店的洗手间,用冷水擦了擦脸。回来以后重新坐进驾驶座,打开导航,开回纽约。
后来我仍然开Lyft,也仍然会在夜里接到从酒吧出来的女孩子。
每次把她们送到目的地,我都不会马上离开。
我会把车停在那里,看着她们走到门前,拿出钥匙,打开门。
等她们进去了,我才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