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劼
8月10日，日本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发布了一份报告。7月份日本有1028家企业破产。6月份是1021家。日本14年来第一次连续两个月破产企业超过1000家。上半年日本破产企业5346家。连续5年同比增加。时隔12年再次突破5000家。6月份1021家破产，同比增长20.4%。7月份1028家，同比增长6.9%。破产速度在加快。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说，物价和劳动力成本持续上涨，利息负担不断加重，破产企业数量可能持续增加。该公司情报部成员樱井浩树说得更直接：目前几乎看不到能让企业破产数量减少的因素。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日本经济面对的是一场结构性衰退。连续两个月破千，半年破五千，接下来还会是多少？日本的中小企业到底在经历什么，为什么这一轮冲击它们完全扛不住？
一、贬值通胀加息三杀
日本企业破产的直接原因是什么。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分析给出了答案：日元贬值推高物价，加上劳动力短缺。7月份因日元贬值、物价上涨而破产的企业有93家。这是2022年以来单月最高。另有63家企业因劳动力短缺和人力成本增高破产。10个主要行业中有7个破产数量同比增加，包括建筑业、零售业和运输业。
这些数据说明一个问题：日本中小企业的成本转嫁能力到底有多弱。
日元贬值对日本这种资源进口国来说，等于直接抬高所有进口成本。能源要进口，原材料要进口，饲料和化肥也要进口。成本涨了，产品价格能不能跟着涨。日本消费者对价格极其敏感，涨价就少买。中小企业夹在中间，上游成本不断涨，下游价格涨不上去，利润空间被两头挤压。
这不是今年才出现的问题。几年前日本就开始出现劳动力短缺和物价上涨的趋势。近几年日元持续贬值，物价上涨、人工成本上升、利率上升等因素叠加，中小企业盈利能力不断恶化。结构性问题拖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有效解决。
日本银行今年3月宣布加息。加息对大型企业可能是信号，对中小企业就是直接增加利息支出。原本已经紧绷的资金链，多一笔利息支出就可能断裂。东京商工调查公司提到利息负担在不断加重。
贬值、通胀、加息，三件事同时发生。日本中小企业的处境，简单说就是成本端在涨，收入端涨不动，融资成本还在往上走，三条路都是死路。
二、稀土断供精准打击
如果说日元贬值是日本自己政策失误的结果，那稀土供应就是外部力量在收紧。中国商务部2025年4月引入出口许可制度，对镝、铽等七种稀土元素的出口进行规范管理。今年1月，中国进一步收紧对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
效果很明显。今年1至6月，中国对七种受管制稀土矿物的对日出口同比下降51%。对美出口下降28%。全球整体出口下降16%。对日降幅远超全球平均水平。6月单月对日稀土出口同比下降81%。从3月开始连续四个月下滑。
具体到产品层面更惊人。用于电动汽车电机的镝和铽，今年以来对日出口一直是零。钇的出口6月降至零。钇用在耐热飞机发动机涂层、半导体制造机械和癌症治疗设备上。这些领域找不到替代品。
日本企业对中国的稀土依赖程度有多高。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的评估是，电动汽车驱动电机用的镝、铽等中重稀土几乎100%依赖中国供应。从中国采购稀土的平均比例是61%。
这是供应链的定点清除。不搞全面封锁，就卡你最关键的那几个节点。电动车电机离不开镝和铽，航空发动机涂层离不开钇。中国把这些品种的对日出口直接归零，日本高端制造业的核心环节就被掐住了。
日本企业什么反应。总部位于东京的供应链风险管理公司Resilire在6月做了一项调查，针对400家采购稀土及稀土材料的制造企业。结果显示，稀土采购成本平均上涨了22.3%。约30%的企业成本涨幅在20%到29%之间，超过10%的企业成本上涨30%到39%。
成本涨了这么多，能转嫁出去吗。调查显示，只有4.2%的企业几乎能将全部涨幅转嫁出去。约10%的企业完全无法转嫁。再加上转嫁比例不足25%和25%到49%的企业，超过40%的受访企业转嫁的成本涨幅不到一半。
稀土成本涨了两成多，九成以上的企业没法把涨价转给客户。日本制造业的利润空间被直接压缩。一家日本大型制造商的高管说，如果当前状况持续下去，日本国内的生产将受到干扰，工厂可能被迫停工。
三、破产潮与断供潮同源
破产潮和稀土断供，看着是两件事，实际上说的是同一个问题：日本经济对外部环境的依赖程度，超出了它能承受的范围。日元贬值，日本受不了，因为能源和原材料要进口-。稀土断供，日本也受不了，因为高端制造业的核心材料要进口。这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说明日本经济体系的脆弱性是系统性的。
中小企业扛不住日元贬值，因为成本涨了卖不出价-。制造企业扛不住稀土涨价，因为材料成本占了大头还转嫁不出去。问题的根源一样：日本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决定了它对上游价格波动几乎没有议价能力，对下游客户也几乎没有定价权。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樱井浩树说，劳动力短缺今后仍将持续，物价和利率也预计还会继续上涨。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短期波动。结构性问题只能用结构性手段解决，但日本政府拿不出结构性手段。
日本政府能做什么。干预日元汇率。日本央行确实在干预，但效果有限，因为日美利差摆在那里。解决劳动力短缺。日本社会老龄化程度全球最高，年轻人越来越少，短期无解。寻找稀土替代供应源。日本企业确实在找澳大利亚和印度的货源，但镝、铽这些品种的储量集中在中国，替代来源要么没有，要么成本高到无法接受。
更麻烦的是，中国的稀土出口管制不是一次性的。消息人士透露，中方在审批出口许可时采取审慎态度，既确保日本企业不会完全切断从中国的稀土采购，同时也促使日本商界推动其政府更加重视对华关系。这句话的意思是：供应不会彻底断，但也不会让你舒服。每一次审批都是一次提醒，每一次延迟都是一次警告。
中国日本商会会长、松下控股顾问本间哲朗7月说了一句话：毫无疑问，日本企业的活动正受到密切关注。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日本企业在中国的商业活动被盯上了，稀土采购只是其中一项。
今年6月，中国外交部证实两名日本籍人员因涉嫌违规转移战略矿产相关物项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日本企业在中国采购稀土，不仅要面对出口管制审批的不确定性，还要面对合规风险的升级。
四、钝刀子割肉更让人绝望
1021家企业破产，这只是开始。东京商工调查公司预计破产企业数量可能持续增加。樱井浩树说目前几乎看不到能让企业破产数量减少的因素。这意味着6月1021家、7月1028家不是峰值，后面可能更高。
稀土断供的影响也没有完全释放。上半年对日稀土出口下降51%，6月单月下降81%。这种下降幅度说明供应在加速收紧，不是缓慢减少。镝和铽对日出口今年一直是零。钇6月归零。这些品种的断供效应会逐步传导到终端产品。电动车电机的生产、半导体设备的制造、航空发动机的维护，都会受到影响。
成本上涨22.3%，只有4%的企业能全额转嫁。这意味着大部分企业要自己消化成本。中小企业的利润率本来就不高，消化不了就只能亏损，亏损久了就只能破产。这个过程不会突然发生，但会持续发生。每个月都有企业撑不住，每个月都有新的破产数字。
这就是钝刀子割肉，每次割得不深，但从不间断。企业不知道下一刀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还要被割多少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种不确定性比确定性的打击更让人绝望。
日本政府如果继续推动对华政策向对抗化、泛安全化方向发展，把产业问题政治化，日本企业面临的就不仅是稀土供应问题，还可能是更广泛的产业链成本上升和竞争力下降。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