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我的车坏了。晚上下班你来接我一下。”
沈芸在电话里嘱咐道。
林浩正忙着处理手上的单子。他歪着脖子，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好。晚上六点左右，我到你楼下。”
下午五点半，林浩坐进车里。
他上班的地方离沈芸公司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车刚开上街，前面便亮起了红灯。
一个卖花的女孩捧着一大束玫瑰，从停着的车旁一辆一辆走过。林浩的车窗开着，手里夹着烟。女孩走到他旁边，轻声问：
“先生，买束花送给女朋友吧。”
林浩愣了一下。
他和沈芸在一起这么多年，好像还真没送过她花。他不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也从来没觉得两个人之间需要这些东西。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试试。
红灯，卖花的女孩，还有正等着他去接的沈芸。像是这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刚好被送到了车窗边。
“这一束多少钱？”
女孩报了个价。
林浩掏出钱，把那束玫瑰接了过来。
花很大，副驾驶差点放不下。他挪了挪上面的东西，才把花靠在座位上。
红灯变绿。
林浩夹着烟，转头看了一眼那束玫瑰，把车开了出去。
到了沈芸上班的楼下，林浩把车停进停车场，给她打了个电话。
“沈芸，我已经到了，就在停车场。你下楼左拐就能看到我。”
“好，一会儿见。等我五分钟。”
电话挂断以后，林浩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玫瑰。
一会儿该怎么说呢？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送过花。今天突然多出这么大一束，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说是特意买给她的，好像太郑重。
说是路上随便买的，又好像更奇怪。
要是沈芸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浩正对着那束花左思右想，副驾驶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沈芸站在车门外。
她先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向林浩，愣在那里。
林浩也看着她。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束花把沈芸的位置占了。
林浩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束花抱起来。
沈芸站在车门外，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林浩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他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是买了一束花，为什么会有这种怪怪的感觉。
沈芸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也不去接那束花，只是侧过身，盯着林浩。
林浩抱着花，也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沈芸才慢吞吞地问：
“你准备就这样傻愣在这里？”
林浩没有说话。
“还是有什么话要说，什么动作要做？”
沈芸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
“或者……还有什么程序没走完？”
林浩平常很会绕，也很会胡说八道。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个结。他抱着那束花，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沈芸还在等着。
林浩只好老老实实地说：
“刚才开车过来，等红灯的时候，碰到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卖花。”
“嗯。”
“我看她跟我们女儿年纪差不多。这么热的天，还站在太阳底下卖花，也挺辛苦的。”
沈芸看了看他怀里的玫瑰，没有说话。
“而且这花今天要是卖不出去，可能明天就枯了。”
林浩停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我也算是在做好事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顺手把花买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顺了一点。
“让那个小女孩早点卖完，早点回家学习去。”
沈芸看着林浩，悠悠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
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我还以为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呢。”
林浩抱着花，没有说话。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沈芸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好像还真没给我买过一束花。”
林浩一下子更慌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买这束花。好好地来接个人，莫名其妙抱着一束玫瑰坐在车里，弄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其实也不是。”
“什么不是？”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
“我也是想体会一下，给心爱的人送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沈芸没有说话。
“以前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挺幼稚的。”林浩顿了顿，“也有点不好意思做。”
沈芸这才伸手把花接了过去，白了他一眼。
“这才像话。”
她低头闻了闻玫瑰。
“好好的一件事，非要绕来绕去，最后绕到别人家里去了。”
林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顺着沈芸的话往下接。
“对对对，我们家的事，关别人家什么事？”
他把花往沈芸面前送了送。
“我就是今天看到这花漂亮，觉得特别适合你，才买下来的。”
话一说顺，林浩平常那点油嘴滑舌一下子全回来了。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你那份心意一直都保存得好好的，而且还在不断翻新。”
沈芸抱着花，看着他。
林浩越说越自然。
“以前没尝试过的，以后慢慢给你补上。”
沈芸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
“刚才不是还在帮助小女孩吗？”
“帮助小女孩和给你买花又不冲突。”
林浩发动了车。
“好事做了，花也送了，一件事办出两个结果。这说明我今天不但有爱心，还有心意。”
沈芸靠在座椅上，忍着笑问：
“那你到底是先有爱心，还是先有心意？”
林浩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下。
“同时有的。”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不是没组织好语言吗？”
林浩转头看了她一眼。
“心意这种东西来得太突然，人一激动，表达难免有点混乱。”
沈芸抱着花，问：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林浩愣了一下。
“回家啊。”
沈芸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林浩把车开出停车场，越想越觉得她的眼神不对。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你不知道送完花，还要请人吃饭吗？”
林浩又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
“当然是连在一起的。”沈芸说，“哪有人送完花，直接把人送回家的？”
林浩想了想。
电影里、电视里，好像确实都是这么演的。送花，吃饭，有时候还得找个地方散散步。
“那女儿怎么办？”
沈芸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你这个程序走完，别管女儿。”
“她还没吃饭。”
“饿一顿就饿一顿。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找吃的？”
沈芸低头拨了拨怀里的玫瑰。
“今天我们就自私一点，不理她。我们两个人过我们的日子。”
林浩想起女儿平时一会儿让他做这个，一会儿让他做那个，一家人整天被她指挥得团团转，顿时觉得沈芸说得很有道理。
“也对。”
他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家伙整天上蹿下跳、登房揭瓦。今天不理她。”
林浩转头看了沈芸一眼。
“走，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林浩看了一下地图，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牛排馆。
“就这家吧，离家也近。万一女儿真有什么事，我们马上就能回去。”
他想了想，又问：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顺便给她打包一份。”
“你不知道你女儿什么脾气？”
沈芸看了他一眼。
“她要是知道我们两个人出来吃饭，还不马上打车过来？”
林浩想想也是。
沈芸低头拨了拨怀里的玫瑰。
“整天上蹿下跳的，今天不理她。别让她过来破坏我们两个人的气氛。”
林浩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把手机调成静音。”
“为什么？”
“万一她打电话过来，我怕我忍不住接。”
沈芸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林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也跟着调成了静音。
两个人像是背着女儿，偷偷做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到了牛排馆，沈芸没有把花留在车里。
她抱着那束玫瑰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后面。刚进门，站在门口的服务员便看了他们一眼。
林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在车里还没觉得怎么样。花送到沈芸手里，这件事本来已经完成了。现在她抱着花走进餐厅，事情却像忽然被摆到了外面。
沈芸倒没觉得有什么，跟着服务员走到靠窗的位置，把花放在桌边。
林浩坐下来，先看了一眼周围。
餐厅里人不算多。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吃东西，好像并没有谁真的注意他们。
可那束花实在太大。
服务员送来菜单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经过的人也看了一眼。每个人也许只是随便看一下，落到林浩眼里，却像都知道了他今天做过什么。
他伸手把花往里面挪了挪。
沈芸又把花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
“挡着我看菜单了。”
沈芸看了看桌子。
“这么大的桌子，哪里挡着你了？”
“放旁边椅子上也一样。”
“为什么要放椅子上？”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花又不吃你的。”
林浩没说话，又拿起菜单看了起来。
沈芸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后悔买了？”
“买都买了，有什么后悔的？”
“那你老想把它藏起来干什么？”
“谁藏了？”
林浩抬起头，声音放低了一点。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看。”
“看就看呗。”
“你不觉得不自在？”
“不觉得。”
林浩有些不信。
“你好像经常抱着花出来吃饭一样。”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自然？”
沈芸低头碰了碰花瓣。
“这种事情，不是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吗？”
“你以前又没经历过。”
“所以今天才要经历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林浩。
“虽然我是第一次，可它既然来了，我就好好经历。哪像你，刚送出去，就想着往回收。”
林浩被她说得没话，只好继续低头看菜单。
看了一会儿，他又问：
“要不点几份，打包回家吃？”
沈芸抬起眼睛。
“为什么？”
“女儿还一个人在家。”
“她又不是三岁。”
“万一她找我们呢？”
“手机不是调成静音了吗？”
“所以才要早点回去。”
沈芸看着他。
“林浩，你到底是担心女儿，还是不敢坐在这里？”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就在这里吃。”
“在哪里吃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
沈芸把花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送花，也是我们第一次带着花出来吃饭。回家以后，牛排还是牛排，花还是花，可这件事就没了。”
林浩看了看她，没有马上说话。
他不太明白一顿饭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吃，更不明白抱着一束花走进餐厅，到底有什么特别。
可沈芸显然很在意。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低头翻着菜单。
林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把花买了，也已经把话说了，再坚持打包回家，好像确实差了那么一点。
差在哪里，他又说不清。
“那就吃吧。”
他重新拿起菜单。
“反正来都来了。”
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份牛排。
牛排端上来以后，林浩反而自在了一些。手里有了刀叉，盘子里有了东西，他终于不用一直想着那束花。
他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还行。”
沈芸看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还浑身不自在吗？”
“吃饭有什么不自在的？”
林浩低头看了看她的盘子。
“你的好像比我的嫩。”
“我们点的是一样的。”
“一样也可能有区别。”
他把叉子伸过去，从沈芸盘子里叉走一块。
沈芸看着他吃完。
“怎么样？”
林浩认真嚼了嚼。
“你的确实嫩一点。”
“那我们换。”
“那倒不用。”
沈芸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浩又低头切自己的牛排。
过了一会儿，一名服务员从旁边经过，看见桌上的花，笑着问了一句：
“今天是两位的纪念日吗？”
林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沈芸说：
“不是。”
“生日？”
“也不是。”
服务员有些意外，又笑着说：
“那更难得。祝两位用餐愉快。”
她说完便走了。
林浩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家就是随口问问。”
沈芸低头切着牛排。
“我又没说什么。”
“我怕你跟人家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以前没送过。”
沈芸抬头看他。
“你还知道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我以前只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怎么有必要了？”
林浩又被问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花。
“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当时正好碰上了。”
“嗯。先有爱心，后来才有心意。”
“同时有的。”
“你自己相信吗？”
“我为什么不信？”
林浩说完，也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他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沈芸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吃一口东西，偶尔看一眼桌边的玫瑰。
林浩慢慢发现，她今天好像真的很高兴。
不是刚收到花时那种突然的高兴，也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高兴。
她只是愿意坐在这里。
愿意让那束花摆在桌上。
愿意让经过的人看见。
林浩送花的时候，只想着把花交给她。她收到，他的心意也就到了。
沈芸却像是想让这件事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他还是不太习惯。
可看见她高兴，又觉得被人看几眼好像也没什么。
吃到一半，林浩忽然问：
“这花真有那么好看？”
“花一般。”
“那你还一直摆着？”
“谁送的比较重要。”
林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挑的。”
“你挑什么了？人家小女孩抱到你车窗边，你付钱就行了。”
“那也是我从那么多车里挑中她。”
沈芸看着他。
“你这张嘴总算回来了。”
“刚才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后再送几次，可能就习惯了。”
林浩马上说道：
“这种事情也不能太频繁。”
“为什么？”
“物以稀为贵。天天送，还有什么惊喜？”
沈芸点点头。
“第一次还没结束，已经开始给下一次找借口了。”
林浩低头吃牛排，不再接话。
吃完以后，两个人又给女儿点了一份牛排打包。
从餐厅出来，沈芸还是抱着那束花。
林浩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纸袋。刚进去的时候，他总觉得别人都在看。现在从里面出来，他还是知道有人可能会看，却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到了车旁，沈芸准备开门。
林浩说道：
“花给我。”
“干什么？”
“你怎么抱着开车？”
沈芸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怕别人看了？”
“天都黑了，谁看得见？”
沈芸把花递给了他。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女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目光先落到林浩怀里的花上。
林浩这才发现，刚才下车的时候，花忘了还给沈芸。
沈芸换好鞋，顺手把花接过去。
女儿看着她。
“哪来的？”
“你爸送的。”
女儿愣了一下，慢慢转头看向林浩。
林浩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给你带了牛排。”
女儿没有接。
她先看看沈芸怀里的花，又看看林浩手里的纸袋。
“你们去哪儿了？”
“吃饭。”
“你们两个？”
“嗯。”
“没带我？”
林浩把纸袋递过去。
“这不是给你带回来了吗？”
女儿接过纸袋，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有一份牛排。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
“所以，你们两个出去吃牛排，给我打包了一份回来？”
“还是热的。”
“这不是热不热的问题。”
女儿把纸袋放到桌上。
“你们为什么不叫我？”
沈芸抱着花往厨房走。
“临时决定的。”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过来。”
话一出口，沈芸自己先停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女儿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林浩。
一束鲜花。
一份打包回来的牛排。
两个人晚上做过什么，全被他们自己带回来了。
女儿像是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林浩正在脱外套。
“什么？”
女儿盯着他们。
“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林浩看着她。
“不是亲生的，谁吃完饭还惦记着给你打包？”
“那你们为什么背着我约会？”
“谁背着你了？”
女儿指了指沈芸怀里的花。
“花都有了。”
又指了指桌上的牛排。
“证据也带回来了。”
最后看向他们两个人。
“嫌疑人还一起回来了。”
沈芸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儿却没有笑。
“你们以前出去吃饭都带着我。”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沈芸从柜子里找出一只玻璃瓶，站在水池边接水。
“现在偶尔也可以不带你。”
女儿跟进厨房，看着她把花一枝一枝放进瓶里。
“所以你们现在重新谈恋爱了？”
林浩在外面说道：
“什么叫重新谈恋爱？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女儿转头看他。
“夫妻出去吃饭，为什么还要送花？”
林浩张了张嘴。
他又答不上来了。
沈芸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瓶里。
“你爸今天想起来了。”
女儿看了林浩一会儿，回到客厅，拎起桌上的牛排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能影响家庭。”
林浩看着她。
“怎么就影响家庭了？”
女儿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比如下一次，可以提前通知一下家属。”
说完，她拎着牛排上楼了。
林浩站在客厅里，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到底是嫌我们没带她，还是嫌我们没告诉她？”
沈芸没有回答。
她把装好水的花瓶端出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