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人口普查第17题“出生国是哪里？”，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澳洲统计局（ABS）意外陷入政治泥潭。
民众可以选择的国家包括澳洲、英国、印度、新西兰、菲律宾、越南和南非，另有“其他（请注明）”一项。
名单只列出7个出生国，如果按照海外出生的澳人数量来排，名单本应是澳洲、印度、英国、中国（不包括港澳特别行政区和台湾）、新西兰、菲律宾和越南。也有可能是官僚程序或其他限制，导致可直接列出的国家只能有7个。
最引人注目的遗漏是中国大陆。来自中国大陆的澳人约有73.2万人，人数大致相当于菲律宾和越南两国之和。问题因此而来：为什么名单里没有中国？
此事在小红书和微信等中文社交平台上引起热议。一名用户上传视频称，自己刚在网上填完人口普查，感到“非常不满”。
另一人则晒出发给ABS的反馈截图，并写道：“我刚刚填完人口普查。和5年前一样，‘出生国’问题的名单里没有中国，我只能点击‘其他’，再手动填入。真是个笑话：尽管中国是澳洲第三大移民来源国，中国这个名字却被藏在‘其他’里面。连越南都列出来了。如果他们说这不是有意歧视，谁会相信？”
这并非新情况。ABS早在1991年就不再把中国列为这道题的可选答案。尽管该局曾试图解释并为这一决定辩护，许多华裔澳人至今仍对此感到困惑和不满。
ABS给出的理由是，列出的国家是2021年人口普查中最常被报告的出生国，例如澳洲、英国和印度。
ABS表示，中国没有单独列为一个回答类别，是为了鼓励填答者在“其他（请注明）”栏中写上中国、香港、澳门或台湾。
（图片来源：网络）
问题在于，这种安排可能被解读为政治决定，而非出于统计或行政考量。此举也可能无端疏远华裔澳人。
在当前的本地和全球政治环境下，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感到自己被边缘化、被当成“其他人”。
中国并未与澳洲规模最大的少数族裔之一并列，而是被明确放进“其他”一栏。这可能在象征和实际层面都令不少华裔澳人怀疑，自己的澳洲公民身份和居留资格是否与其他移民群体一样稳固。
从统计角度看，这种在普查表格中把华裔澳人置于“其他”类别的做法，可能产生反效果：ABS得到的精细数据或许会减少，而不是增加。
原因之一是，民众可能对台湾、香港或澳门是否应被纳入中国、或排除在外，持有强烈的政治立场。
例如，认定台湾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中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人，如果没有看到“中国大陆”和“台湾”这两个独立选项，可能只会填写“中国”，或者“大中华”。
（图片来源：网络）
Han Hee是一名澳洲律师，也是来自马来西亚的移民，曾在北京、台北和香港生活超过10年。他运营着一个大型微信群，主要讨论新闻和时事，尤其关注与华裔澳洲人有关的议题。
Hee接受Crikey采访时说，他理解为什么群组成员在这个问题上的情绪如此强烈，也十分清楚人口普查措辞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
“一个强烈亲美的政府会把中国、香港、澳门和台湾都列为选项；而一个强烈亲中的政府会把中国列为选项，让不满意的人去选‘其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不过，他认为澳洲应当努力走中间路线。处理这一问题的最佳方式，是列出中国（不包括台湾和港澳特别行政区），再把被排除的选项分别列出。
如果问题真的只是屏幕空间不足，而非政治或其他因素，那么也可以把“其他”设计成下拉菜单，按名称列出ABS希望取得具体数据的其他主要地点。
Hee承认，人口普查的设计未必是为了歧视，但他认为实际后果确实具有歧视性，因为这一安排“特别且不合理地针对华裔居民”。
在他看来，ABS或许是因为懒惰或不够重视，没有“以相称的努力认真处理这件事”；该局“本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没有这样做”。
（图片来源：网络）
Australia China Business Seminar主席Dongdong Yang曾就人口普查表格向ABS提交详细反馈，随后又把反馈发到多个微信群。
Yang最近在微信发文指出，这种做法在逻辑上前后不一致，也没有采用统一标准。
“ABS解释说，这项措施是‘为了鼓励人们填写自己的答案’。可是，如果其他主要移民来源国不需要这样的‘鼓励’，为什么偏偏要让华人多走一步？”
Yang还认为，人口普查的设计把操作便利置于准确反映澳洲华人出生人口主体的需要之上，尽管他也承认这一判断可能有对有错。
“调查设计的便利，不应以牺牲对重要族裔社群的准确识别为代价；否则，医疗、教育及其他领域对公共资源的科学分配将直接受到损害。”
正因为如此，Yang担心人口普查的可信度，也认为华裔澳人的归属感可能受到损害。
（图片来源：网络）
ABS或许只是希望以尽可能准确、高效的方式收集人口统计数据，并遵循《澳洲文化和族群分类标准》（Australian Standard Classification of Cultural and Ethnic Groups，ASCCEG）。ABS在去年11月还修订过这套标准。
然而，官僚机构的出发点经常会带来意料之外的政治后果。本案的难点在于，“谁算是华裔澳洲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更复杂的是，许多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背景的华裔澳人觉得自己被当成“其他人”；但对一些非中国大陆人士来说，人口普查却会成为确认自身族裔身份、与中国保持距离的机会。
例如，香港人、维吾尔人和藏人社群中的一些中共批评者就认为，人口普查应当反映他们各自独特的身份。
这件事释放出的信息似乎很清楚：为了避免意外引发一连串严重的社会凝聚力问题，也为了降低疏远澳洲社会重要群体的风险，ABS需要彻底重新审视人口普查表格中哪些出生国应直接列出、哪些又应被归入“其他”，以及背后的政治和实际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