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本书,我才发现,我写的并不只是那几年发生过的事。
我原以为,自己是在回忆一间工厂、一条街、几匹布、几件衣服,以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写到最后才明白,我其实是在沿着已经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寻找当年没有看懂的东西。
那几年,世界长得太快。
工厂从一个车间长成六个车间,几个人变成几百个人;订单、布料、机器、钱和市场都在往前赶。今天还在为一批货发愁,明天就要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想清楚,只能先做。错了再补,摔倒了再起来,车翻下公路,醒来以后,惦记的仍然是那本还没有做完的画册。
我也在那几年长得很快。
我学会找人、找钱、找布,学会和市场打交道,学会判断一件事情能不能做,也学会在别人都犹豫的时候,先往前走一步。
可人的成长并不是整齐的。
有些地方长得很快,有些地方却像被遗忘了。
奔驰姐曾经对我说:
“世界长得太快,但是你都长齐了。只不过有些长得快,有些长得慢,而你长得慢的那些,又是最迷人的。”
那时候听见这句话,我大概只顾着高兴,甚至还会顺着她的话胡说几句。我并不知道,“长得慢”不全是可爱。
它也有代价。
做事长得快,情感却长得慢。判断市场长得快,看懂人心却长得慢。别人已经把一份情意放在我面前,我还在想下一批货、下一件事、下一条路。等我终于懂得,有些人已经走远,有些话也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离开工厂以后,我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有过庆幸,也有过后悔。若是留下,人生也许会走向另外一个方向;选择离开,又让我拥有了后来的一切。
人生没有两条路可以同时走完。
所以很多决定,永远没有答案。
住在酒店的那几天,奶奶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一开口就说:
“你想做什么,奶奶都替你高兴。不要管你叔叔怎么想,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知道吗?”
那时我听见的,是她允许我走。
很多年以后,我才听见,那是她在心疼我。
她没有问我值不值得,也没有劝我回去。她只是告诉我,无论我走向哪里,她都替我高兴。
当年的我需要这句话,却并没有真正懂得这句话。
奶奶后来离开了。等我终于知道,那通电话里装着多少爱,已经没有机会再对她说一声:我知道了。
写这本书的时候,很多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忽然有了答案。
叔叔并不是故事里的坏人。他给过我机会,也承担过风险;他会把别人的功劳说成自己的,也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把钱、工厂和退路放到我面前。他教我做事,也用他的方式挡住过我。直到今天,我仍然很难用一句好或坏概括他。
奔驰姐也不是为了教我什么才出现。她有自己的生意、判断和目的。她帮过我,也借过我的位置;她看得懂我,却从不把所有话说透。
初恋女工、叶晓燕、染色老人、样品工、厂长、车间里的工人,以及许多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也都不是为了成全我的故事而存在。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只是在某一个时候,与我走进了同一段世界。
中国红也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
有人画下第一张图,有人找到布,有人拿出钱,有人承担信用,有人重新染出那个颜色,有人连夜把衣服做出来,也有人穿着它走进市场。
一件衣服从许多人身边经过,最后才成为我们后来所说的成功。
写到这里,我越来越不愿意把过去写成一个人的传奇。
世界从来不是谁单独做成的。
每个人都只拿着自己手里的那一部分,带着各自的欲望、胆量、误解和犹豫,往前推了一点。后来事情成了,人们才开始争论是谁的眼光、谁的功劳、谁早已看见结果。
其实当时没有人真正看见。
大家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一个当时认为应该做的决定。
这本书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当年多么能干,更不是为了给谁翻案,或替谁定罪。
我只是想把那些人重新放回他们当时的位置。
把他们的好与坏、聪明与糊涂、无私与私心放在一起。因为真实的人,本来就不只长着一张脸。我们彼此帮助,也彼此亏欠;彼此成全,也在无意中伤害对方。
而我亏欠最多的,也许正是那些曾经真心待我,却没有等到我完全懂得的人。
年轻时总以为,亏欠可以等以后再还。
等有了钱,等有了时间,等自己真正做成了一件事,再回头好好说一句感谢,好好陪一陪那些人。
后来才知道,有些账不是钱能还的。
有些人,也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长大。
我不能用今天的理解,回到过去重新生活一次。也不能因为今天懂得了,就要求当年的自己必须懂。
那时的我并非没有感情。
只是世界催着我先学会了做事,来不及让我把所有情感一同长齐。
这本书写完以后,我对当年的自己少了一点责怪。
他犯过错,辜负过人,也做过一些今天想起来仍然不够成熟的决定。可他并不是故意冷漠。他只是被一个长得太快的世界推着往前跑,不敢停,也不知道停下来以后应该去哪里。
他以为只要一直往前,很多事情将来自然会明白。
只是等他终于明白,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所以这本书不是答案。
它只是那些迟到的理解,终于找到了可以抵达的地方。
感谢那些在书里出现的人。
也感谢那些没有被我写出来,却曾经在那段岁月里帮助过我、包容过我、相信过我的人。
至于曾经的对错,我不再急着判断。
有些庆幸会陪着后悔一起活下去,有些亏欠也不会因为写进书里便被偿还。
但至少,我终于看见了。
奔驰姐说,我都长齐了。
也许是吧。
只是那些长得最慢的东西,后来并没有全都长成迷人。
有一些,长成了怀念。
有一些,长成了心痛。
还有一些,直到今天,仍然在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