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二的忧伤》
第一章 来路
我下乡那几年在河南柳庄,给生产队喂猪。这活儿听着轻省,真干起来他妈不是人干的。为嘛复杂,我在另个故事里讲过,这儿不啰嗦了。今儿单说一头猪。
编号四十二,我叫它四二。跟三七同一批进的圈,俩猪压根儿不是一路货。三七活着就是为了折腾,四二活着是为了感觉。这话说出来跟放屁一样,猪还能有感觉?我当时也这么寻思。后来我信了,跟吃了死苍蝇似的,不信不行。
四二跟别的猪头一号区别:它不爱吃。别的猪见着食槽跟见了亲娘似的,一头扎进去呼噜呼噜地拱,恨不得把脑袋塞玉米渣里。四二不介,它溜达过去,闻闻,慢悠悠嚼两口,然后退到墙角,歪着脑袋瞅天。那个姿势,像工地上蹲着抽烟的民工,一肚子话,一句不叨叨。
我头先还以为它病了。喊来兽医,兽医掰开猪嘴照半天,说没毛病,就是不爱吃。我问咋整?兽医说换换饲料试试呗,人还有吃腻的时候呢。我当时就合计,这兽医八成是赵主任的徒弟,全他妈废话。
换了饲料,四二还是那副德行。不单吃得消极,还开始哼哼。起先我没上心,后头才发现它的哼哼分时辰,早上一个调儿,下午换一个,阴天又是另一个。我五音不全,可耳朵不聋。别的猪哼哼是为了要吃要喝要出去;四二哼哼不像是要东西,倒像是把肚子里那点事儿往外倒。
有一回傍晚,收工后我坐猪圈外头歇脚,嘴里瞎吹了几句《东方红》。刚吹完,四二在圈里头跟着哼哼起来,调子居然跟我吹的大差不差。我一惊,又吹了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它又跟着学。虽然学得七零八落,意思明摆着,它在学。
我蹲圈边瞅了它半天。它也在瞅我。眼神那叫一个平静,平静得压根不像头猪。猪的眼神通常是直的、空的,就瞅得见食槽。四二眼神里头有玩意儿,跟个人隔着马路瞅你似的,想跟你唠两句,又嫌费唾沫星子。
真让我放不下它的,是另一档子事儿。
那天半夜我起来撒尿。知青点的厕所在猪圈那头,得打手电绕半圈。走到半道手电没电了,只好摸黑过去。月亮贼大,地上照得白花花的。路过四二的圈,听见它在哼哼。
我停住了。
月光底下,它没趴着,站圈正当中,脑袋微微仰着,冲着月亮。哼哼声很轻,断断续续的,不似白天那些调子,听不出什么歌。就那么一声一声往外冒,冒一会儿停一会儿,跟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
我就站在圈外头没动。它哼了一会儿,忽然停了。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底下它眼睛亮了一下,就亮那么一下,然后暗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把脑袋低下去,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土,拱出个小浅坑,然后趴进去,把嘴巴搁土上,不哼了。
我蹲圈边蹲了老久。那坑不大,刚够它把鼻子搁进去。它趴在里面,眼睛半闭着,喘气儿很慢。月光照它背上,黑的毛成了灰的,脊梁骨一凸一凸的,跟山脊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我想,它刚才没看见我,才哼的。它哼那些不是给我听的。它以为四下没人了,才哼给自己听的。一头猪,在月亮底下哼给自己听,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儿?
第二天我拿了个搪瓷盆,用筷子敲边儿,敲出简单的节奏。四二听见了,耳朵动了动,哼哼跟着我的节奏就变了。我敲快它哼快,我敲慢它哼慢。我一停,它也停了,歪着脑袋看我,那意思跟问"咋不敲了"似的。
我撂下筷子,在圈边坐了好久。跟自己说:小王,你要把这事儿捅出去,你就完了。上回编那头猪会背《矛盾论》,搞得全队折腾了半年。这回你再编一头猪会听音乐,赵主任非把你送精神病院不可。
可事儿没等我说,自个儿就漏了。
第二章 知音
漏出去是因为一场雨。
那年夏天连下半个月,猪圈又湿又臭,猪不好过,人也不好过,下雨天没法出工,只能猫屋里开会。赵主任那几天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天开三场学习会,从早念到晚。有一天雨特别大,会开在猪圈旁边的仓库里,窗户开着,能听见猪哼哼。
赵主任正念一篇"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社论,念到一半,外头传来一阵哼哼,调子忽高忽低,拖得老长,听着跟谁叹气似的。赵主任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问:"这是哪头猪?"
我说:"四十二号。"
"它哼什么呢?"
"报告主任,可能是下雨天心情不好。"
赵主任眉头一皱:"心情不好?猪还有心情?"
"有的。它平时就爱哼哼,不同天气哼不同的调。"
赵主任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上回编《矛盾论》时候就是这眼神:先琢磨,再好奇,最后两眼放光。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要坏菜。
果然,赵主任把文件一撂:"走走走,看看去。"
我们走到四二圈前。雨打在棚顶上啪啪响,四二缩在旮旯,毛湿漉漉的,嘴里哼哼个不停。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跟一根弦绷着没断,可也没弹。赵主任听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我:"它哼的这什么歌?"
我说:"主任,它不是哼歌,它就是……哼。"
赵主任摇头:"不对。我听着有调,像首曲子。你再听听。"
说实话我什么曲子也没听出来。可我不能这么说。只好胡咧咧:"主任,可能是在哼《国际歌》。"
赵主任眼睛亮了:"《国际歌》?你确定?"
"确定。您听,前面这段,是不是像'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赵主任凝神听了半天,使劲儿点头:"像!真像!这头猪不简单!"
当天晚上,我又被叫去办公室。赵主任态度比上回温和多了,还给我倒了杯水。他坐桌子后头,语重心长地说:"小王同志,你上次汇报的三七同志的情况,组织上是满意的。虽然三七同志后来出了点问题,可总体来讲,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教育作用。现在这个四十二号,你要认真观察,好好培养。组织上对文艺战线的典型,也是高度重视的。"
我说:"主任,四二跟三七不一样。三七是能吃,四二是能哼。可它哼的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太懂。"
赵主任摆摆手:"不懂没关系。有专业人士懂。县文化馆有个同志,搞音乐的,过两天我请他来鉴定鉴定。"
我端着水杯,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好笑还是突然想点根烟。上回把一头不会背书的猪包装成政治典型,这回要把一头只会哼哼的猪包装成音乐家。这两件事哪个更操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在这个地方,操蛋是会传染的,而且传染得贼拉快。
第三章 鉴定
县文化馆来的同志姓周,瘦高个,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手指头老长,跟弹钢琴的似的。来了也不废话,直奔猪圈,蹲栏杆外头听四二哼哼。
四二那天倒是配合,从早上一直哼到中午,嗓子都快哼哑了。周同志掏出个小本子,边听边记,记了满满三页。记完了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这头猪,是个天才。"
我当时差点没站稳。天才?一头猪?
周同志认真地说:"它哼的调子,虽然粗糙,可有结构。你看这段,"他指着本子上的音符,"一个五声音阶的变奏,下行走向,带着明显的忧伤情绪。猪的声带能发出这种音色,非常罕见。"
赵主任在旁边两眼放光:"周同志,你的意思是,它懂音乐?"
周同志合上本子:"它的发声位置不对,可音准没问题。奇怪的是,"他顿了顿,"它那些走调的地方,全是往下走的。按说猪不懂乐理,怎么走调全往下掉呢?这我解释不了。也许它有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天下午,周同志又跟四二待了两个钟头。他试着用口琴吹了几个曲子,四二跟着哼哼,时高时低,跟对话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说不出的邪性,一个城里来的音乐家,蹲在雨后的猪圈前,跟一头黑猪合奏,旁边还站着个激动得直搓手的赵主任。这要是拍成电影,放给谁看谁都得说是瞎编的。
可事儿就这么成了。赵主任连夜写报告,题目叫《柳庄生产队发现音乐天才猪》,报到公社。公社又报到县里。半个月后,县里下文件:鉴于四十二号猪在音乐感知方面的突出表现,批准列为"文艺战线重点培养对象",调往县文化馆系统训练。
四二就这么走了。走那天,还是那辆大卡车,还是那个铁笼子。我站车下头喊了它一声,它回头瞅了我一眼,嘴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短得很,像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车子开走之后,我在圈边坐了好久。圈里空落落的,地上还有它拱过的印子。
第四章 演出
四二进了县文化馆,事儿就脱了缰了。
县里给它安排了专门的训练室,铺了红地毯,墙上贴着"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训练内容简单粗暴:放唱片给它听。从《黄河大合唱》到《红色娘子军》,从《白毛女》到《长征组歌》,一天八小时。四二起先不适应,在屋里转圈,后来慢慢消停了,趴角落里听,偶尔跟着哼哼几声。
训练了一个月,县里决定搞场汇报演出。地点在县礼堂,能坐三百人。票发下去,各单位都要派人来参观学习。赵主任领了十张票,专门带柳庄生产队的骨干去看。
演出那天我坐最后一排。幕布一拉,台上放个木台子,铺了干草,四二蹲在上面。它比走的时候胖了些,毛也干净了,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空落落的、远远的,像在瞅什么瞅不见的东西。
报幕员走上来说:"下面,请欣赏四十二号同志带来的音乐表演。第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唱片机响了,前奏起来,弦乐拉着拉着就把调子铺开了。四二趴在台子上,一动不动。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它忽然站起来了。
我坐直了。
它没哼哼。它走到台子最前头,脑袋伸出边缘,往下瞅。台下的目光全跟着它去了。第一排中间坐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梳两条小辫,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她也仰着脸,歪着头,瞅四二。
四二就那么瞅着她。大概有十几秒,也可能更久。台下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这头猪要干啥。小丫头嘴里的糖换了个边儿,腮帮子从左边鼓到了右边,眼睛始终没离开四二的脸。
然后四二把脑袋缩回来,退到草堆上,慢慢趴下去,把鼻子整个埋进干草里。哼都没哼一声。
台下有人乐了,以为它怯场。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回头跟旁边的人说:"到底是个畜生。"声音不大,可在安静里头听得真真儿的。
第二首是《红色娘子军》,四二趴在草堆里一动不动,鼻尖还埋在草里。唱片放完了它也没抬头。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报幕员赶紧上来,说四十二号同志今天状态不太好,演出到此结束。
回去路上,赵主任一言不发。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来,问我:"你说它最后站起来看什么呢?"
我说:"主任,它就是一头猪。"
赵主任瞅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第五章 忧声
汇报演出之后,四二在文化馆又待了半年。那半年基本没人管它,唱片也不放了,训练室也关了,就把它扔后院一个小圈里,每天有人喂食喂水,别的什么都不管。它也不闹,安安静静趴着,偶尔哼哼两声,声音比以前更轻了,像是哼给自己听的。
后来县里来了个新领导,说要"精简文艺战线上的浮夸典型"。文件下来,四二作为"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文艺产物",被撤销了培养资格。它既不能回生产队,队里已经解散了,也不能留文化馆,没编制了。最后送到了城郊一个收容站。
收容站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收了些没人要的牲口。我去看过它一次。它瘦了很多,毛掉了好几块,站在院子角落的泥地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叫了它一声,它抬起头来看我。眼神跟以前一样,空落落的。然后它哼了一声。
那一哼我到现在都记得。调子慢得很,低得很,像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冒上来的。我蹲在栅栏外面,忽然想起周同志当年说的"它有那个东西"。现在我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了,是忧伤。这头猪会忧伤。你说这事儿邪性不邪性,人忧伤是正常的,猪忧伤就他妈成了一种病。可它明明就是忧伤,跟人有什么两样。
我在那儿陪它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它又哼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是跟我告别,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抒发一下子。
第六章 余音
后来收容站也拆了。里面的牲口有的卖了,有的宰了,有的放了。四二属于放的,没人买它,又瘦又有病,卖不出价钱。放的那天我去了,它从院子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然后慢吞吞地朝南走了。
我跟了它一段。它走得不快,边走边哼哼,调子时断时续。路边的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风贼大。它走到一条水渠边上停下来,低头喝了两口水,又抬起头瞅了瞅远处。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它对着山又哼了一声,声音让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它继续走。我没再跟。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它。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它哼过的那些调子。我说不上来那些调子叫什么名儿,可它们在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跟一根线穿了老久老久,怎么也穿不到头。我试着哼过几回,哼完之后更他妈睡不着了。
前几年我回了一趟柳庄。村里变了很多,猪圈早拆了,盖了小楼。赵主任退休了,住儿子家,我去看过他一回。我们坐院子里喝茶,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四二。赵主任端着茶杯,想了半天说:"你说那猪,它是真有那个东西,还是咱们把它想出来的?"
我说:"主任,这问题我琢磨了二十年了。"
赵主任又问:"琢磨出来了?"
我说:"琢磨出来一半。"
"哪一半?"
"不是咱们想出来的。它是真有。可咱们非要把它的东西变成咱们的东西,这才出了毛病。"
赵主任没接话。他端着茶杯瞅院子里的树,瞅了老久。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就晃。他杯里的茶慢慢凉了,他也没喝。过了好一阵子,他把茶叶根儿泼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进屋看电视吧,今晚有《渴望》。"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瞅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句什么,可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电视的声音从屋里漏出来,小小的音量,嗡嗡的,听不清在唱什么。我坐院子里没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庄稼烧过的味道。我忽然听见一个调子,短得很,软得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弦慢慢拧紧了,然后松了手。
我转过头去看院门。门外是条水泥路,路边停着辆摩托车,再远处是新盖的楼房,白墙红瓦,整整齐齐的。没有人。没有猪。那个调子也没了。
可我知道我听见了。我听见的东西不在耳朵里,在别的地方。我说不上来是哪儿,可能是后脑勺往下那一块,也可能是胸口正当中。它就在那儿待着,不响也不走。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朝院门走过去。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瞅了一眼赵主任家的院子。老槐树还在晃。电视还在响。一切都好好的。
柳庄早就没有猪圈了。这个我知道。可那个调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短得很,软得很,像有什么话只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走出院门,沿着水泥路往车站走。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我走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哼哼。哼的那个调子,就是我刚才听见的那个。我哼了两句,停下来,又哼了两句。
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