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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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sheng ★★声望品衔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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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13:35

【活动】三七🐷

《三七》

第一章 关于喂猪这件事

我下乡那几年,是在河南一个叫柳庄的地方,负责给生产队喂猪。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其实很复杂。不是猪难伺候,是体制难伺候。猪只要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就行,可人不行,人得开会。

我先交代一下背景。那时候我们那儿的人普遍相信一件事:世界是会进步的,进步的方式是开更多的会。今天的会解决昨天的遗留问题,明天的会解决今天遗留的问题,依此类推,只要有足够的会,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完美,唯一的漏洞在于:会议本身也在产生新问题。就像你擦玻璃,越擦灰越多,最后你就得专门开会研究怎么对付灰尘。

我们队里管猪的领导姓赵,人称赵主任。赵主任的权威不在于他懂多少猪的事,而在于他开会的次数比谁都多。他每天至少组织一次学习会,把全队的猪倌召集起来,念一段《人民日报》社论,然后让大家讨论。讨论的内容通常和猪无关,但大家都很严肃,这是关键。在我们那儿,严肃是衡量一个人觉悟高低的唯一标准。你喂的猪瘦不瘦没关系,只要你开会的表情足够痛苦,你就是先进。

我养的那头黑猪,编号叫三七,因为它是队里第三十七号猪。它和别的猪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肯老实待着。别的猪一生都在圈里度过,吃饭、睡觉、偶尔哼哼两声表示自己还活着;三七不一样,它总想往外跑。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它的毛病,后来我才明白,这其实是它的一种世界观。

有一次赵主任来检查工作,走到三七的圈前,用棍子敲了敲栏杆,说:“这头猪怎么这么瘦?”

我说:“报告主任,它在节食。”

赵主任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听说过猪会节食这件事。在我们这儿,猪和粮食的关系是固定的:粮食进猪肚子,猪肉进人肚子,中间不能有任何差错。一头主动节食的猪,等于是在质疑整个链条。

“它为什么节食?”赵主任问。

我如实回答:“因为它觉得饲料里的玉米渣比例不对。”

赵主任的脸当时就绿了。“一头猪,还能看出玉米渣比例不对?”

我说:“看是看不出来的,它是算出来的。这头猪会心算。”

这句话闯了大祸。当天晚上,队里连夜开会,研究三七的问题。会议开到半夜两点,得出结论: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猪疯了,反正我们俩中间必须有一个不正常。赵主任倾向于认为是我疯了,理由很充分:我喂了三年猪,一头都没养肥过,这说明我的工作方法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被叫到办公室谈话。赵主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矛盾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王同志,你要相信组织。组织是不会冤枉一头好猪的,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我心想:你这话里把猪和人对立起来了,这本身就是个哲学问题。但我知道在这种场合不能讲哲学,因为领导不喜欢听这个。领导喜欢的是表态。

“主任,”我说,“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觉得三七有点特别。”

赵主任一拍桌子:“它哪里特别?”

我想了想,说:“它会背《矛盾论》。”

这句话是瞎编的。三七根本不会背《矛盾论》,它连饭都不会自己盛。但我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在那个年代,一句瞎话如果足够惊人,就会变成事实。

赵主任当场站起来,眼睛都亮了。“你说什么?它会背《矛盾论》?”

我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三七已经被认定是一头疯猪,不如让它疯得彻底一点。反正横竖都是死,与其因为“节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挨批斗,不如背上一个伟大的罪名,比如一头精通马列主义的猪。

第二章 神猪的诞生

后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赵主任把这事报到了公社,公社又报到县里。半个月之内,整个地区都传开了:柳庄生产队出了一头神猪,会背《矛盾论》。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有记者,有领导,还有几十个专门研究猪的专家。

这下麻烦了。因为三七根本不会背《矛盾论》。

我只好想办法让它“背”。我把饲料按章节分成几堆,《总纲》一堆,《阶级分析》一堆,《实践论》又是一堆,然后训练三七吃哪堆、不吃哪堆。三个月下来,三七终于养成了一个习惯:听到我说“矛盾”,它就冲向左边那堆玉米渣;听到我说“实践”,就冲向右边那堆红薯藤。

参观那天,赵主任站在台前,意气风发地对众人说:“下面,请我们柳庄的三七同志表演背诵《矛盾论》!”

我喊了一声“矛盾”。三七冲向左边的饲料堆,吃得呼噜呼噜响。我又喊“实践”,它又冲向右边。底下掌声雷动。

赵主任热泪盈眶地说:“同志们,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活学活用!这头猪不但懂理论,还懂联系实际,它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了!”

我当时就想:赵主任这个人真是天才。他能从一头猪的吃食里看出“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说明他的觉悟比猪还高。

参观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公社书记亲自给三七题了词:“向柳庄的三七同志学习。”据说题词的时候,书记的手都在抖。

第三章 副科级待遇

从那以后,三七就不再是一头普通猪了。它有了专门的饲养员(还是我),有了单独的猪圈(比赵主任的办公室还大),甚至有了一个编制。是的,你没看错,一头猪入了编。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大事,县里专门下了文件,红头文件,大意是说:鉴于柳庄生产队的三七同志在政治学习方面的突出表现,经研究决定,批准三七同志享受副科级待遇。

你说这事荒谬不荒谬?一头猪,副科级。我们队干了二十年的老队长,熬到退休也就是个正科级。可人家三七,入编第一年就是副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体制里,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现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引起了注意。

三七享受副科级待遇之后,麻烦就来了,它开始挑食了。以前我给什么它吃什么,现在不行了。它非要吃带壳的玉米,说是那样才显得有身份。我试着跟它讲道理:“三七同志,饲料是组织统一配发的,你不能搞特殊化。”结果它把猪圈拱了个大洞,跑了。

这一跑可不得了。全队出动找猪,找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我自己找到它的,这头猪跑到河边去了,正蹲在岸上看水里的鱼,看得很专注,像个哲学家。

我走过去说:“三七同志,回去吧。”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好像在说:你说得轻巧,你回去试试,你那破饲料我特么都吃腻了。

我说:“你要是再不回去,组织就要把你打成‘复辟倒退的典型’了。”

这句话起作用了。三七虽然是头猪,但它毕竟入了编,知道“复辟倒退”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那是要掉脑袋的,不对,是要掉猪头的。它乖乖跟我回去了。

回去之后,赵主任又开了一次会,主题是《论三七同志的出逃事件及其政治影响》。会议开了六个小时,最后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三七的出逃说明我们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得还不够深入;第二,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决定给三七加一道铁栅栏。

我当时想说:这头猪连玉米都挑着吃,你给它装个铁栅栏有什么用?但我没说。因为在这种会议上发言是要冒风险的,你说对了没人表扬你,说错了就要挨批斗。最稳妥的做法是低头做笔记,假装自己很认真。

第四章 纪录片风波

后来发生的事就更离奇了。县里来了一拨人,说要给三七拍纪录片,题目叫《猪的革命足迹》。导演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说:“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这头。。。哦,不是,三七同志是怎么走上革命道路的?”

我说:“它是先学会挑食,然后才走向革命的。”

导演觉得这个答案不深刻。“能不能说得再生动一点?比如它曾经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挽救了一车粮食什么的?”

我仔细想了想三七这一生干过的事:它逃过圈、拱过墙、偷吃过隔壁队的红薯、还咬伤过一个来参观的小孩。要说“挽救”,它唯一挽救过的就是自己的猪命。

但导演不听这些。“同志,”他语重心长地说,“拍纪录片嘛,要突出教育意义。老百姓看了你这头猪,得学到点什么才行。”

我说:“那它应该学什么?”

导演说:“比如热爱集体、服从领导、任劳任怨。你想想,这头猪哪一点符合?”

我认真想了想,发现三七一点都不符合。它既不热爱集体(总想往外跑),也不服从领导(挑食),更不任劳任怨(出逃三天)。要说它身上唯一有点教育意义的地方,就是它证明了:一头猪哪怕入了编、当了副科级干部,也改不了拱墙的毛病。

我把这个想法跟导演说了。导演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同志啊,你这个人思想觉悟太低。”

我承认。我觉悟确实不高,我的觉悟还停留在“猪是猪、人是人”这种原始水平,而人家已经上升到“猪可以是干部、干部也可以是猪”的高级阶段了。

纪录片最后还是拍了。当然拍的镜头全是假的:三七被喂得饱饱的,在圈里安静地睡觉,旁边配了解说词:“请看,我们的三七同志正在午休。它休息的时候都在思考如何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这解说词写得真好,好到让人想哭。

拍完纪录片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猪圈外头抽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三七在圈里打呼噜,睡得很香。我忽然想起罗素说过的一句话:人生有三种纯粹而又强烈的热情,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的深切同情。我当时就想,罗素要是看见这头副科级的猪,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后来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三七到底算不算一头好猪?

如果按“能不能吃、能不能长肉”这个标准衡量,它是一头很差的猪,三年了还没到出栏体重,白白浪费组织那么多饲料。但如果按“有没有引起轰动、有没有拍成纪录片、有没有混上编制”这个标准衡量,它是我们队里最成功的猪,没有之一。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们那个年代,“好”这个词是分两套标准的:一套用来衡量东西,一套用来衡量人,不对,是一套用来衡量真东西,一套用来衡量假东西。三七很聪明地选择了第二套,所以它活得比谁都滋润。

第五章 解散与告别

后来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政策变了,开始搞包产到户,猪也要分给个人养了。赵主任在解散会上念文件,念到最后一句:“自即日起,柳庄生产队的集体养猪场正式撤销。”

底下静悄悄的。我抬头看了看三七的圈,铁栅栏还竖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问赵主任:“三七怎么办?”

赵主任想了想说:“它是副科级干部,得跟着编制走。组织会安排它的去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我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组织会安排你的去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被发配到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果然,第二天文件就下来了:三七同志作为神猪的代表,将被调往县城的动物园,供群众参观学习。

我心想:这倒也算个善终。一头副科级的猪进动物园,至少比进屠宰场体面,虽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给人看的。

临走那天,我去送三七。它被装在一辆大卡车里,铁笼子锁得严严实实的。我在车底下站着,喊了一声“矛盾”,它没反应;又喊“实践”,它还是没反应。我这才想起来:这头猪其实从来不会背《矛盾论》,它只会吃玉米渣和红薯藤。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土。我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土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三七难过,是为我自己难过。因为我发现,我和三七一样,都在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世界里混了大半辈子:我以为自己在喂猪,其实是在演戏;我以为三七会背《矛盾论》,其实它只是分得清两种饲料。

第六章 尾声

后来我听说,三七在动物园里过得很好,它有专人喂、有专门的讲解员介绍它的光辉事迹。讲解词是这样的:“请看,这就是著名的神猪三七同志!它在那个火热的年代,用自己的一腔热血,谱写了一曲动人的赞歌!”每次听到这里,我都觉得这头猪的命比我们这些人都好:它一辈子不用干真的活,只要装得像就行。

又过了几年,我听说动物园把三七放出来了,因为参观的人越来越少,没人愿意花两毛钱看一头只会睡觉的副科级干部。放出那天,三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我猜它是去找那堆玉米渣了,就是那种带壳的、显得有身份的玉米。因为它虽然入了编、当了官、拍了纪录片,说到底还是一头猪。

一头猪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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