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自由的猪》
(一)
我二十五岁那年,被派到广西的一个农场去劳动改造。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次关于“人生意义”的学术讨论会。当时我的单位正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每个人都试图用最宏大的词汇来定义自己的生活。轮到我发言时,我基于一种简单的逻辑认为,如果一个人必须给活着找一个意义才能活下去,那么这种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于是我对会议记录员说:“我觉得人活着不一定要有意义。”
这句话在那个环境下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记录员非常专业地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在了纪要里,而接手这份纪要的领导则将其解读为一种极其危险的、具有传染性的“虚无主义倾向”。在他们的逻辑链条中:没有意义 ==> 不认同现有价值体系 ==> 潜意识里反对管理 ==> 需要通过艰苦劳动来重新寻找意义。
于是,一个庞大的行政机器开始运转,经过审批、拟定方案和物流运输,我被高效地送到了广西这个农场。
农场有个规定: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跑两圈,然后列队听广播体操音乐做操。做完操之后要背诵一段"每日必读",内容大概是关于劳动如何通过剥夺个人时间来升华人的思想之类的东西。背完才能吃早饭。
我第一天就迟到了。不是我不想早起,是我前一天晚上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半夜痒得像在经历某种宗教式的受难,早上自然起不来。结果我被罚站在队伍前面,听所有人做操。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成了一个活着的标志物,提醒着所有正在做操的人:看,这就是不遵守纪律的后果。
带队的叫老赵,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他掌握了某种宇宙真理,而我们这些被改造者只是些还没开化的原住民。他说你这个人啊,就是纪律性太差。你要知道,纪律是改造人的第一步。
我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昨晚确实没睡好。
老赵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把个人感受放在集体纪律前面了。在农场的逻辑里,如果你因为疼痛或疲惫而不能遵守纪律,那么解决办法不是减轻疼痛或疲惫,而是通过加强纪律来让你忘记疼痛和疲惫。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提前十分钟起床,帮助打扫公共厕所。这是对你思想的一种磨练。
我觉得这很公平。既然我没遵守纪律,那就接受惩罚。于是我开始扫厕所。
农场有三十多号人,但只有两个蹲坑。每天早上五点之前,这两个蹲坑就已经满了。我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看着人们一个个进来,解决完问题,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他们从不看我一眼,仿佛我不存在。在这种环境下,厕所成了农场里唯一一个能让人暂时获得真实感的地方,因为排泄是生理性的,无法被思想改造。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蹲坑里有一封信。信是写给我隔壁床的小刘的。小刘是个瘦弱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就像那种在任何体制中都会被迅速消磨掉的人。信是他女朋友从城里寄来的,但不知道怎么掉进了蹲坑里。
我把信捞了出来,用清水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等干了之后还给了他。他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老赵看到了这一幕。他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感情用事。一封信而已,掉进厕所里就让它烂在那里好了。你把它捞出来,说明你还留恋过去的生活,这说明你的思想还没有真正转变。在他的认知里,对一个掉在粪坑里的物件产生怜悯心,是对改造计划的公然挑衅。
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一封信就这么没了。信里可能有些重要的东西。
老赵说在农场里,没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服从,是纪律,是改造。在他看来,一个被正确改造的人,应该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情书在粪坑里腐烂,并从中体会到某种深刻的解脱感。
那天晚上,小刘被叫去谈话了。第二天早上,他也被罚扫厕所。我们两个人一起扫,谁也不说话,但我觉得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共识:在这种地方,沉默是唯一的尊严。
农场还有一项规定:每周要开一次"思想汇报会"。每个人都要站起来说说自己这一周的思想变化。说得好的有奖励,可以多领一个鸡蛋。说得不好的人要继续发言,直到大家满意为止。这种机制非常高效,因为它强迫每个人去学习一套特定的语言体系,用那些正确的词汇去掩盖真实的感受。
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说:我觉得劳动确实能让人思考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们要扫厕所?如果每个人都认真打扫自己的房间,是不是就不需要专门有人来扫公共厕所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老赵站起来说:你这是在质疑我们的管理制度吗?
我说不是质疑,我只是在想。
老赵说你这种想就是危险的想。你要知道,有些问题是不应该想的。你应该想的是如何更好地服从管理,如何更快地改造自己。我想,他所谓的"正确"其实很简单:不要把逻辑引入到制度中,因为一旦有了逻辑,制度就变成了笑话。
于是我又站回去,重新说了一遍:“劳动让我深刻意识到,纪律不是约束,而是一种更高形式的自由。”
大家点了点头。老赵也点了点头。我得到了一个鸡蛋。
那天晚上我把鸡蛋煮了吃了。味道还不错。我想,也许老赵说得对,有些问题确实不应该想太多。在某种程度上,愚蠢是一种生存技能。如果你表现得足够愚蠢,管理层就会觉得你已经被成功改造了,从而停止对你的折磨。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你越告诉他不要想什么,他就越想那个东西。就像你现在告诉我不要去想一只粉红色的大象在房间里跳舞,你的脑子里马上就会出现那只大象。而我的大脑里出现的是那只猪。
(二)
农场里有一只猪。这只猪很特别,它不跟别的猪待在一起,总是自己跑到玉米地里去转悠。有人试图把它赶回来,但它每次都跑掉。后来大家发现,这只猪会开农场的铁门。
是的,一只猪会用鼻子拱开门闩,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在玉米地里吃个饱,然后再大摇大摆地走回来。这件事让农场的人很震惊。老赵说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偷偷放它出去的。他无法接受一个生物在没有经过"思想改造"的情况下就能实现自由。
但没有人承认。于是这只猪就成了农场的传奇。有人说它是来考验我们的,看我们能不能管住一只不听话的猪。有人说它象征着我们自己,表面上被关在这里,实际上心里早就飞走了。
我觉得这些说法都太复杂了。在我看来,这只猪只是发现了一个简单的物理事实:门闩是可以被拱开的。它没有把这个行为上升到"自由"的高度,也没有为此写一份思想汇报。它只是饿了,而玉米在外面。这种基于本能的理性,远比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各种主义要高级得多。
有一天,老赵决定要抓住这只猪。他说一只不守规矩的猪会影响整个农场的风气。在他看来,如果一只猪可以随意出入大门而不受惩罚,那么改造者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一个不能管住猪的地方,怎么能管住人?
于是,农场成立了"抓猪专项小组"。这个过程极其专业且繁琐。老赵组织了三次会议,制定了一套详尽的《关于加强猪舍管理及捕捉违规猪只的实施方案》。他画了图表,分析了猪的出入时间规律,甚至给每个被改造者分配了特定的岗哨区域。
我们被组织起来去抓猪。在玉米地里,我们采取了典型的官僚主义战术:人数众多但缺乏协调。老赵在后面指挥,大喊着"包围它"、"切断其退路",而我们则在泥泞中奔跑,互相碰撞,像一群没头苍蝇。
那只猪在前面跑,速度并不快,但它跑得非常自信。它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浓浓的困惑,它可能在想,为什么这群人类要把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最后,它轻巧地跑进了一个山洞里。由于洞口太小且形状诡异,我们进不去。老赵站在洞口骂了半天,声称这次失败是因为执行人员的纪律性不过关,认为是我们这些人偷偷给猪传递了信号。他坚持认为,猪本身是不可能这么聪明的,除非它受到了某种"反动思想"的引导。
抓猪失败之后,那只猪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出名了。
农场开始流传各种关于它的说法。有人说它是某个下放到农场的知识分子变的,因为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会把开门这件事想得那么明白。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这只猪其实是上天派来的考官,专门来检验我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被真正改造成功。老赵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他也没法否认一个事实:自从那只猪跑了之后,农场的铁门再也没人敢锁了。
不是不敢锁,是怕锁了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想啊,一只猪都能拱开的门,你要是天天拿把大铁锁锁着,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里面关的东西比猪还不自由吗?于是农场就出现了一个很荒唐的局面:大门敞开着,但没有人走出去。
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意识到,有时候真正的牢笼不是墙和锁,而是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想的问题"。门是开着的,可我们每个人都给自己安了一把看不见的锁,钥匙叫"自觉",而这把锁的唯一作用,就是防止别人看出你其实很想出去。
老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能接受一只猪比他更懂管理的道理,于是他决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对付这只猪——开会、填表、写报告。
农场成立了"猪情观察与汇报制度"。每天傍晚收工前,每个人都要填写一张《今日猪情观察表》,记录当天是否见到那只猪出没。表格设计得极其详尽:有"目击时间""方位""行为特征""对该行为的初步认识"等栏目,最后一栏还印着一句提示:"如有新情况,请于次日晨会前提交书面说明。"
头几天大家还挺认真,都老老实实写"未见"。后来有人发现,填表这件事本身比见不到猪更让人心慌,你想啊,你天天填"未见",老赵就会觉得你对工作不上心;可你要是真写了"见"了,他又要追问你在哪个方位、做了什么。于是大家开始瞎编。
今天有人说看见那只猪在玉米地东南角吃苞米,"行为特征:进食"。明天就有人写它在厕所门口转悠,"初步认识:可能对农场的卫生状况表示关切"。后来表格上的内容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它学会了做广播体操,跟着音乐一伸一缩;还有人说它会站在思想汇报会的窗外旁听,听到精彩处还会用鼻子敲两下窗框,像鼓掌。
老赵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编的。但他需要这些表格。因为有了表格,他就可以向上级证明:农场正在对违规猪只进行系统性的、卓有成效的管理工作。至于那只真正的猪在哪儿,没人关心了。表格上的猪比现实中的猪重要得多,这大概就是所有管理工作的真相。
(三)
半年之后,老赵宣布了一个重大成果:抓猪专项小组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捕获了一只"疑似违规猪只",并且已经对它进行了成功的改造。
那天开思想汇报会的时候,我们亲眼看见了他所说的那只猪。它被圈在一辆板车上拉过来,又肥又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吃槽里的泔水。老赵站在车边,指着它对所有人说:看,这就是自由的下场。只要肯接受改造,哪怕是一只猪,也能变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守规矩的猪。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都被这个"改造成果"感动了,有几个觉悟高的还当场表示要向这只猪学习。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那只猪。真正的自由之猪我见过,它瘦一些,毛色发亮,眼睛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东西,跑起来像一阵风。而眼前这一只,眼神浑浊,只会低头吃食,分明是农场后院养来准备过年杀了吃肉的老母猪。
但我没有说。不是我不敢,是我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真相不重要,"正确的说法"才重要。老赵需要的不是一只真的自由的猪被抓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证明"自由没有好下场"的标本。我要是站出来说那不是它,就等于拆穿了整个改造事业的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溜到山洞那边去了。我想看看那只真正的猪还在不在。
山洞的洞口很小,我只能趴下去往里看。借着月光,我看见它就蹲在洞里最深处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沉思的石像。我掏出一根玉米棒子,从洞口扔进去。它闻了闻,没动。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他们抓的那只不是你,我心里清楚。
它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根玉米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完了,它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根本不怕被人发现,因为它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逃跑。门闩是它自己拱开的,山洞是它自己选的,玉米是它凭本事弄到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关住它,那就是它自己不想要自由了。而一只猪一旦决定要自由,你就再也拿它没办法了。
我在洞口坐了很久。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该向这只猪学点什么。
后来那只"改造成功"的老母猪被拉走了。听说过年的时候宰了,全农场的人分到了肉。老赵在会上说:大家记住这个教训,连猪都知道要守规矩,人就更不能犯错了。每个人都点头称是,一边抹着嘴上的油,一边感叹自由的可贵。
而山洞里的那只真正的猪,在我最后一次去看它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洞口留着几根新鲜的玉米芯子,那是别的什么人悄悄放的。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半夜爬起来,趴在这个洞口,看着一只自由的猪,想一些不该想的念头。
我始终没有告诉老赵真相。他也一直以为那只母猪就是当年跑掉的那只。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地过了两年。
那只真正的猪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它饿死了,有人说它跑到别的农场去了。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一直记得它在玉米地里回头看我那一瞬间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的轻蔑,是对所有试图用制度来定义生活的人的一种轻蔑。
我在农场待了两年,然后政策变了,我被放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老赵来送我。他说你这两年变化很大,思想进步了很多。
我说谢谢你的教导。
老赵说以后要好好工作,不要再说不该说的话了。
我点了点头。我想告诉他,我的确进步了:我学会了如何在一个充满愚蠢的环境中,通过伪装成一个更愚蠢的人来保护自己。
(三)
回到城市之后,我找了份新工作。新单位也有各种规章制度,也要填各种表格,也要开各种会。但我再也没有说过"人活着不一定要有意义"这样的话。不是我不敢说了,是我发现这种话在此时此地毫无意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通过追求某种虚构的意义,来掩盖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事实。
我现在每天早上按时起床,认真工作,开会的时候点头微笑,填表格的时候尽量把饱和度写得高一些。我成了一个完美的社会零件。偶尔我也会想起农场里的那只猪,想起它在玉米地里自由奔跑的样子。
我想,那只猪可能并没有逃到另一个农场,它可能就住在那个山洞里,看着这个世界继续在各种制度中打转,然后发出一种只有猪才能听懂的嘲笑声。
我依然每天按时起床,但我的内心现在像个秘密的小山洞。在这个洞里,我可以自由地思考任何不被允许的问题,而不需要为此写一份思想汇报。至于能不能像那只猪一样拱开门闩走出去,这确实需要运气和时机。但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我决定先学会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没有想法的零件。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能够保持内心的一点清醒,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而最好的掩护,就是表现得像个被改造成功的傻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