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认识那个男人的第七天,去了爱情部门。
第一天,他们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一见钟情正好路过,只朝两个人中间推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
女孩也抬起头。
两个人原本各自往前走的日子,突然拐到了一起。
一见钟情后来一直拿这件事当作自己的招牌。
他说:
“第二眼归别人管。第一眼没有我,谁也等不到第二眼。”
第三天,干柴烈火来了。
它嫌两个人进展太慢,往中间添了一把火。
那天晚上,话还没有说完,距离已经没有了。
干柴烈火对此十分得意。
“别人花几年让两个人靠近,我只需要一点火,就能让他们忘记中间还有距离。”
责任当时也在场。
它站在门外问:
“火灭以后,谁收拾?”
干柴烈火没有听见。
第五天,你侬我侬搬进了两个人的手机。
早安。
晚安。
吃了吗。
想我没有。
去哪里。
和谁在一起。
为什么隔了十分钟才回消息。
女孩把男人的名字改成了“余生”。
男人把女孩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他们连将来孩子的名字都想了三个。
你侬我侬坐在聊天记录里,满意地说:
“我能让两个人在最甜的时候,以为世上从此只剩下彼此。”
自由站在一旁提醒:
“每次你们急着变成‘我们’,最先弄丢的都是‘我’。”
你侬我侬白了它一眼。
“爱情里分什么你我?”
自由没有争辩。
它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门口挪了挪。
第六天晚上,海誓山盟也来了。
男人抱着女孩,说以后不会让她难过。
女孩问:
“永远吗?”
男人说:
“永远。”
海誓山盟当场铺开合同,在山和海的位置各盖了一个章。
它最擅长这个。
“未来还没来,我先替你们把话说满。至于能不能做到,要问站在你们身后的诚信。”
诚信那晚没有到场。
海誓山盟说,可以后补。
第七天下午,男人四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
女孩先看了十几次手机。
又翻了一遍前六天的聊天记录。
一见钟情还在。
干柴烈火留下的温度也在。
你侬我侬说过的话,一句都没有少。
海誓山盟的两个章,更是红得醒目。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于是,她抱着这些东西,推开了爱情部门的大门。
爱情部门已经三个月没有完成业绩。
天荒地老占着大厅里最大的柜台,招牌擦得很亮,一份合同也没签出去。
日久生情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有人偶尔进来翻两页,一听说办理时间可能要几年,转身就走。
白头偕老待在档案室里。
它的业务周期太长,财务部已经很多年没给它计算业绩。
相濡以沫在最里面修一只破碗。
至于一见钟情,它永远站在门口。
客户多,成交快,退货也快。
女孩刚进门,一见钟情便认出了她。
“这位是我的客户。”
它转头向众人介绍:
“第一天就成交了。”
天荒地老立刻站起身。
“她来办什么?”
女孩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一张一见钟情的收据。
一小团干柴烈火留下的余温。
厚厚一叠你侬我侬的聊天记录。
还有海誓山盟盖过章的合同。
“我想把这些,换成一份永远的爱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天荒地老把几样东西逐一看完。
“一见钟情,只能抵开始。”
“你侬我侬,只能抵现在。”
“干柴烈火的余温,不能作为付款。”
“海誓山盟需要诚信验真。”
女孩问:
“这些还不够吗?”
“你们认识多久?”
“七天。”
“那你现在拥有的,就是七天。”
女孩有些急了。
“可是我们感觉像认识了一辈子。”
天荒地老抬头看她。
“一辈子的感觉,不是一辈子。”
一见钟情立刻走过来。
“别听它的。它价格太高,多少年都卖不出去一份。”
它递给女孩一张新宣传单。
“一见钟情升级版。只需再付一份心动,可以把前三个月的浓度提高一倍。”
女孩问:
“三个月以后呢?”
“后续服务不归我管。”
日久生情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它从来不管第二眼。”
一见钟情回过头。
“第一眼没有我,谁等得到第二眼?”
日久生情合上登记簿。
“你让她第一眼想靠近。我让她看过一个人的毛病以后,第二天还愿意来。”
女孩走过去。
“你能给我永远吗?”
“不能。”
“那你能给我什么?”
“每天交一点陪伴,再交一点耐心。信任够了以后,也许会长出感情。”
“需要多久?”
“不知道。”
“一年?”
“可能。”
“十年?”
“也可能。”
“最后一定能成功吗?”
“不一定。”
女孩立刻把登记簿推了回去。
“时间这么贵,你什么都不保证?”
日久生情点点头。
“所以我的生意一直不好。”
干柴烈火听见动静,也从后门赶了过来。
“何必等那么久?”
它把女孩带来的余温重新点亮。
大厅里顿时暖了起来。
“你们那晚连话都没说完,就已经觉得彼此什么都懂了。这还不够吗?”
责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你把七年的感觉烧进了七天。”
干柴烈火笑了。
“这叫效率。”
责任问:
“灰呢?”
干柴烈火看了看地面。
“清理不属于我的业务。”
你侬我侬抱着聊天记录走上前。
“他们已经无话不谈。”
自由说:
“他们只是没有时间不谈。”
“他们离不开彼此。”
“认识七天,已经查了六次位置。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你侬我侬把聊天记录抱得更紧。
“爱情本来就该没有你我。”
自由看着女孩。
“你想要的是两个人愿意留在一起,还是谁也不准离开?”
女孩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海誓山盟趁机把合同重新铺开。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双方重新签字,我们可以把‘永远’两个字加粗。”
诚信终于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它拿起合同,只看了一眼。
“这份合同没有兑现条款。”
海誓山盟说:
“客户不喜欢看那一页。”
“那你卖什么?”
“我卖的是此刻,有人敢把以后交给你。”
责任在旁边问:
“以后到了,谁去?”
海誓山盟没有说话。
女孩重新回到天荒地老柜台前。
“你到底要什么?”
天荒地老取出价目表。
“诚信,终身供应。”
“忠诚,按年续交。”
“包容,根据双方的差异随时补充。”
“责任,在困难时期加倍。”
“陪伴,按日结算。”
女孩一直往下看。
“自由呢?”
“双方各自保管。”
自由走过来,站在价目表旁边。
天荒地老继续说:
“但使用自由时,要承认自己的选择会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自由看了它一眼。
“别总在爱情缺钱的时候拿我抵账。”
天荒地老说:
“没有你,爱情会变成拘留。”
“只有你呢?”
“会变成路过。”
女孩问:
“这些东西,我一个人付够不够?”
“不够。”
“我愿意多付一点。”
“还是不够。”
“为什么?”
“这是两个人的合同。你只能替自己付款。”
女孩低下头。
她其实带来了很多东西。
心动。
依赖。
占有。
热烈。
想念。
还有四个小时没有收到回复后,突然生出的恐惧。
可诚信、忠诚、包容、责任和陪伴,她一样也无法替那个男人交出来。
白头偕老这时从档案室走出来。
女孩看着它。
“你也不能卖给我吗?”
“我从来不卖。”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验收。”
“什么时候?”
“最后一天。”
“你需要什么?”
“诚信不能断,包容要补,责任得按时到场,陪伴一天一天结算。”
“中途不爱了,但没有分开呢?”
白头偕老沉默片刻。
“那只能证明头发白了。”
相濡以沫仍在最里面修那只碗。
女孩走过去。
“你这里是不是便宜一点?”
相濡以沫没有抬头。
“你最缺的时候,把仅剩的一点分给对方。对方最难的时候,也不能嫌他麻烦。”
“浪漫吗?”
“不一定。”
“轻松吗?”
“很少。”
“能保证永远吗?”
“不能。”
女孩转身离开。
相濡以沫把补好的碗放在架子上。
“现在的人,连水满的时候都嫌对方喝得多。”
爱情部长眼看这单生意又要黄,终于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等等。”
女孩停在门口。
部长抱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盒子上印着四个金色大字:
永恒爱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轻享版。
“这是我们刚推出的新产品。”
女孩问:
“里面有什么?”
“一见钟情负责开场。”
“干柴烈火负责升温。”
“你侬我侬提供沉浸体验。”
“海誓山盟赠送终身文案。”
“天荒地老授权使用名称。”
女孩眼睛渐渐亮了。
“需要多少诚信?”
“不强制。”
“忠诚呢?”
“试用期内可免。”
“包容?”
“可以后补。”
“责任?”
“发生问题以后再议。”
“自由会受影响吗?”
“完全不会。随时退出,不承担违约责任。”
“那它能保证永远吗?”
部长拍了拍盒子。
“包装上写着永远。”
“多少钱?”
“只要一份心动。”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机。
男人依然没有回复。
她咬了咬嘴唇,把自己刚剩下的那一点心动交了出去。
爱情部长收了款,把盒子递给她。
女孩抱着盒子走出门时,手机忽然亮了。
男人发来一条消息:
“刚才在开会,手机没电了。”
女孩站在台阶上,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脸上重新有了笑。
她把盒子抱得更紧,回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
爱情部门里,一见钟情已经开始登记这笔业绩。
海誓山盟问:
“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爱情部长把女孩交出的心动锁进抽屉。
“什么也没有。”
天荒地老看着门外。
“那为什么还叫永恒爱情?”
部长抬头望向大厅中央那块最亮的招牌。
“她买的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
“她买的是这四个字。”
关门以前,工作人员依次离开。
诚信坐在长椅上,没有人领取。
责任收好价目表,独自下班。
包容把整天没有开张的柜台擦了一遍。
陪伴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自由走出门,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
远处,女孩正抱着那个盒子,低头与男人聊天。
一见钟情、你侬我侬和海誓山盟围在她身边,热闹得像一生已经开始。
天荒地老站在黑下来的大厅里,问爱情部长:
“明天还挂我的招牌吗?”
部长说:
“挂。”
“反正很少有人肯付你的价钱。”
“也总有人喜欢买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