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自从书童去了，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书房，春鸿便收拾大厅前书房。冬月间，西门庆只在藏春阁书房中坐。那里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里面笔砚瓶梅，琴书潇洒。西门庆进来，王经连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龙涎。来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掀帘子进来唱喏。西门庆道：“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伯爵道：“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昨日家去，鸡也叫了，今日白爬不起来。”正说着，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才各家都来会了，船已雇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西门庆道：“兑二千两一包，着崔本往湖州买绸子去。那四千两，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过年赶头水船来。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家中收拾行李去。”请进温秀才，峨冠博带，叙礼已毕，道：“学生已写稿在此，与老先生看过，方可誊真。”西门庆看毕，同温秀才封了，将书誊写锦笺，弥封停当，印了图书。一回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揩抹桌儿，拿上案酒来。门外下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西门庆令他唱一套“柳底风微”，教王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这雪轻飘僧舍，密洒歌楼，遥阻归槎。江边乘兴探梅花，庭中欢赏烧银蜡。一望无涯，有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须臾，伯爵饮过大钟，次该西门庆掷骰儿。于是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日说：“我说《香罗带》上一句唱：‘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就说了末后一句。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只顾打盹，起来告辞。
西门庆看收了家伙，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进入明间，见李瓶儿影，就问：“供养了羹饭不曾？”如意儿就出来应道：“刚才我和姐供养了。”西门庆要茶吃，绣春已知科范，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老婆脱衣服钻入被窝内，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那话上使了托子，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口中呼“达达”不绝，曲体奉承。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你须用心伏侍我，我看顾你。”老婆道：“爹没的说，将天比地，折杀奴婢！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自此，西门庆瞒着月娘，背地银钱、衣服、首饰送与她。
看看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毕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吃了饭坐的。月娘便说：“这出月初一日，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也还买份礼儿送了去。常言先亲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断礼不送了？”西门庆道：“怎的不送！”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是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写帖儿，叫王经送了去。这西门庆吩咐毕，就往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的，歪倚着打盹儿。王经在桌上小篆内炷了香，悄悄出来。良久，忽听有人掀得帘儿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恹恹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厮告了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待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也，你须防范他。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二人抱头而哭。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那去？对我说。”李瓶儿顿脱，撒手却是南柯一梦。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入，正当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见，镜空鸾影梦初醒。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西门庆道：“你连日怎的不来？”伯爵道：“哥，恼的我要不的在这里。”西门庆问道：“又怎的恼？你告我说。”伯爵道：“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捅出个孩儿来。”西门庆问：“养个甚么？”伯爵道：“养了个小厮。”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西门庆道：“我的儿，不要恼，你用多少银子，对我说，等我与你处。”西门庆吩咐王经拿了银子来，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使去。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伯爵道：“忒多了。”西门庆道：“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伯爵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西门庆道：“傻孩儿，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 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都送疏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下出匾食来，点上香烛，使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西门庆与李瓶儿烧了纸，抬出库去，教敬济看着，大门首焚化。正是：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第六十七回：冬月间，门外大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西门庆在藏春阁书房中坐。请应伯爵与温先生闲话，一边饮酒一边听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再投骰行令，兴致盎然。西门庆送走客人，倚在椅子上梦见李瓶儿前来诉说地下之苦，警告他花子虚恐来害他，让他少出门，少饮酒。二人抱头痛哭。应伯爵家里贫寒却又生一子，沉下脸向西门庆借钱。西门庆慷慨，直接送他五十两银子，应花子感激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