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三分》第三十八章 青州开道
天亮以前,岳成川到了沉砂岭。
他只带了一名石泉门弟子,手里托着两样东西。一件是玄都宗多年以前给石泉门的外属令牌,另一件是盖着义盟印记的东路调令。
周见山没有让他进入封锁圈。
两人在西坡一处废弃石亭中见面。亭外站着四名玄都筑基,岳成川带来的弟子被留在百步之外。东方天色刚刚泛白,山间雾气沉在树冠下面,远处偶尔传来阵旗转位时极轻的金铁声。
“西路为何不开?”周见山问。
岳成川先将外属令牌放在石桌上:“义盟昨夜换防。西路从子时起已经不归石泉门独管。”
“石泉门何时连开一条路都要问沈观澜了?”
“玄都法谕传到以后。”
周见山看了一眼他手中另一份调令,没有接。
岳成川便把调令放到外属令牌旁边。纸上第一行正是玄都宗亲自颁下的法谕原文,字迹末尾盖着玄都宗法印的拓印。下面才是沈观澜的东路换防命令。
“你把昨夜的消息送给了他?”周见山问。
“玄都宗的信,我照旧送了。要的人、药和静室,也都备好了。”
“沈观澜如何知道这里有九名筑基?”
“东路过境簿。”
“鱼符上写得很清楚,不得入册。”
岳成川沉默了一下:“鱼符上的字没有入册。入册的是从石泉门辖地经过的九个人。”
石亭里一时无人开口。
周见山身后的一名玄都筑基脸色微沉:“岳门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是谁保了石泉门十六年。”
岳成川看向他:“石泉门没有忘。”
“那你还——”
周见山抬手止住了身后的人。
岳成川若真要倒向沈观澜,昨夜便不会替玄都宗准备向导,更不会亲自来这里。他只是两边都做了。问题也正在这里。
“西路能开多久?”周见山问。
“若只供诸位撤出,我能留到午时。”
“我要你封住西路,不许山里的人过去。”
“做不到。”
周见山看着他。
岳成川没有避开视线:“沈盟主已经下令,今日东南两路用于护送。石泉门负责西路换防。我可以在义盟接手前给诸位留一条退路,不能替玄都宗截断义盟要开的路。”
“护送谁?”
“调令上没有写名字。”
周见山终于拿起那份调令。纸张很新,玄都法印的拓印却没有半点错漏。他看完,将调令折起,压回石桌上。
“北荒来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云昭呢?”
“也不知道。”
岳成川说的应当是真话。石泉门只守一段路,还没有资格看完整张图。可周见山已经不需要完整的数目了。
东方雾气渐散,东南山坡上先后露出十二面窄小阵旗。旗面没有云昭大军常用的纹章,只在旗角缀了一线银色。每两面阵旗之间都站着一名筑基修士,位置并不靠前,却恰好将三条山道和两处适合御器升空的空隙全部压住。
云昭来的人比昨夜显出来的更多。
北坡仍然看不见旗。
那里只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机,分别停在山脊、石崖和一处枯林后面。人数远少于云昭,却没有一人站在无用的位置上。玄都宗若从北坡突围,无论选择哪条路线,最先迎上的都会是其中至少两人。
周见山将地图重新摊开。
玄都宗十二名筑基依旧占着最靠近矿口的位置。若只算内圈,他们仍然掌握主动。但山外二十余道筑基气机已经将所有退路压住,云昭负责铺开,北荒负责堵死最容易撕开的地方。更远处还有义盟控制的道路、渡口和各宗巡守。
这不是来得匆忙的接应队伍。
他们已经在青州待了足够久,才能在一个夜里完成这种合围。
一枚玄都讯符忽然从北坡升起,只飞出不足百丈,便撞上一层看不见的阵幕。符光在半空炸开,露出传讯弟子的方位。云昭阵旗随即移了两处,三道法器光芒从不同方向落下,将那名弟子身前的道路同时封死。
负责接应他的三名玄都修士从林中冲出。
北坡枯林后也走出两个人。
没有喝问,也没有报出身份。双方碰面的第一息,玄都宗一柄飞剑被迎面震开;第二息,云昭阵势从侧面压下,将后方两人的灵力同时截断;第三息,北荒为首那人已经欺近最前方修士身前,一刀斩开护体灵光,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刀锋再进半寸,便能取命。
周见山的收兵讯号及时亮起。
北荒修士抬头看见远处符光,手中刀势停住,没有继续斩下。他一脚将受伤的玄都修士踢回同伴身边,转身退回枯林。云昭阵旗也随之归位,没有追击。
短短数息,双方重新隔开。
可玄都宗的人已经知道,山外那些人并非只想壮声势。方才若没有收兵讯号,三名弟子未必能回来。
辰时,一名义盟使者从东南道路进入山中。
他修为只有炼气后期,走过云昭阵列时无人阻拦,经过北荒占据的岔口时也没有人问。他一直走到玄都宗外层阵法前,双手递上一份通行牒。
“沈盟主有令,沉砂岭今日封山。山中三人由北荒与云昭修士共同护送,前往义盟辖地。沿途青州诸宗开路,不得阻拦。”
玄都宗弟子接过通行牒,没有让他离开。
周见山亲自走过来:“沈观澜可知道,山里是什么人?”
“盟主不知。”
“既然不知,护送什么?”
“北荒与云昭知道。”使者答道,“义盟只负责青州的路。”
“若玄都宗不让呢?”
使者脸上没有挑衅之色,只往北坡看了一眼:“那便不是小人能够回答的了。”
周见山没有为难他。
使者走后,玄都宗几名筑基聚到山岩下。有人主张在山中三人出来以前先攻矿,只要拿到人,外面的合围自然会乱;也有人主张集中力量冲开云昭阵势,在北荒尚未完全显露人数以前撤出。
周见山都没有立即答应。
攻矿需要分兵。十二名筑基一旦有半数进入矿道,外面的人便会从四面压上来。强冲云昭阵势也未必能成,云昭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挡住一条路,而是让冲进去的人找不到能够独自应对的对手。
何况北荒的人还在等。
他们等的就是有人被阵势拆开。
“撤掉矿口前两层封禁。”周见山终于下令,“人不散,阵形向西收缩。午时以前离开沉砂岭。”
一名玄都筑基忍不住道:“周师兄,人已经找到了。就这样回去,宗门那边如何交代?”
“如实交代。”
“可——”
“把你们带回去,也在我要交代的事情里。”
那人不再开口。
矿口外层封禁撤去时,萧天真最先察觉到阵盘上的变化。一直压在阵纹边缘的阻力突然松了一层,随后又有一张传音符从外面缓缓飘入,停在第二道警符之外。
传音符没有隐藏声音。
“云昭奉命,护送三位出山。”
第一句话落下后,传音符停了几息。
另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随后响起:
“北荒已清前路。三位可以出来。”
夹层中的三个人都没有动。
谢婉宁听完第二个声音,低声道:“是北荒的人。”
“第一个也是云昭军中的传令格式。”萧天真道,“不是临时学出来的。”
陈未寒重新放出两片叶子。叶子一前一后进入矿道,在五丈范围内缓慢移动。他不能看见矿外,却能从石面传来的震动判断附近的人有没有改变站位。
守在矿口的人正在后撤。
更远处的人仍然朝向矿口,但没有逼近。他们留出了一条宽约三丈的空隙,从矿口一直延伸向东南方。
陈未寒试着托起第三片叶子。
叶身颤了颤,只离开掌心一线。他随即放弃,把三片叶子全部收进袖中。
“外面确实让路了。”他说。
萧天真将已经拆下来的阵旗包好。能带走的阵盘、药瓶和水囊都装进储物袋,剩下几块耗尽灵气的灵石被她扫进矿道旁的碎石里。谢婉宁最后检查了一遍夹层,没有留下北荒标记,也没有重新封死入口。
三人沿矿道向外走。
接近矿口时,天光从前方落进来。陈未寒在黑暗里待得太久,走出第一步时眼睛微微眯起。谢婉宁在左,萧天真在右,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快半步。
矿口外,玄都宗修士已经退到两侧。
周见山站在西边山岩下,第一眼先看见谢婉宁。她身上的气息比进入沉砂岭以前稳重许多,寒意收敛在周身三尺以内,筑基中期已经稳住。随后是萧天真,她脸色略显苍白,腰间阵旗少了大半,却没有受伤。
最后才是陈未寒。
炼气九层。
三个人中境界最低的一个,却走在另外两人之间。云昭阵旗因为他迈出矿口而同时向外转了半寸,北坡几道始终压着的气机也随之松开。
周见山身旁一人握紧了剑柄。
北坡枯林里的刀同时出了鞘。
云昭十二面阵旗无声转向。
“收剑。”周见山道。
那名玄都修士手指僵了一下,最终松开剑柄。
云昭一名筑基后期修士从阵列中走出,在三人面前停下。他没有只向萧天真行礼,而是向三人一同拱手。
“前路已经清出。奉命护送三位。”
北荒方向也走来两人。为首之人先确认谢婉宁没有重伤,才道:“北坡和西坡都有玄都宗的人,东南路可走。”
他同样没有说“接谢婉宁回北荒”。
三人进入护送通道以后,云昭修士散在两翼,北荒的人则分到前后。义盟沿途巡守每隔十余里接替一次,将关闭的路口重新打开。玄都宗没有追来,他们正沿岳成川留下的西路退出沉砂岭。
午后,护送队伍抵达东路的一座旧驿亭。
驿亭外有三条路。
一条向北,走过青梧渡以后可以转往北荒;一条向西南,穿过落星原外围便能进入云昭控制区域;还有一条继续向东,通往义盟设在青州腹地的中营。
云昭与北荒的人都停了下来。
没有人为三人选择方向。
萧天真走进驿亭,从云昭修士手里接过一张刚刚更新的青州地图。
“先不走。”她说,“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从头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