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三分》第三十七章 旧线新册
沉砂岭矿腹里没有天光。
第二道警符贴在岔口深处,符纸边缘微微发黄,始终没有动静。萧天真蹲在阵盘旁边,指尖压着一处已经黯淡的阵纹。阵盘中原本缓慢流动的光停了一瞬,又重新续上。
“外面那张没响。”谢婉宁道。
“不是没响,是被人摘了。”萧天真收回手,“没触动阵,也没留下灵力冲撞。来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陈未寒坐在五丈外的一块碎石旁,两片枯叶分别悬在前方两条矿道中。左边那片贴近地面,随着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颤了两下;右边那片停在石壁裂隙前,始终没有移动。
他面前还有第三片叶子。
那片叶子被神念托起一线,叶尖刚离开石面,又轻轻落了回去。
“人已经退了。”陈未寒睁开眼,“来时三人,走时还是三人。没有进第二层矿道。”
谢婉宁提起放在膝边的剑:“回去叫人了。”
“现在走?”萧天真问。
谢婉宁看向矿口方向:“等他们把人叫齐,走起来只会更麻烦。”
陈未寒将两片叶子收回掌中,没有立刻起身:“他既然没进来,就不是怕我们,是不想惊动我们。外面的路上,多半已经留了眼睛。”
矿道里安静了片刻。
萧天真把阵盘翻过来,拆下底部最后两块中品灵石。两块灵石都只剩薄薄一层灵光,里面已有大片灰白。她掂了掂,留下一块,将另一块重新嵌回阵盘。
“东西收起来。北边旧矿道留痕,西边不动,我们退到水脉后面。”
谢婉宁没有再坚持。她抬手按在石壁上,一层极薄的霜沿北边矿道缓缓铺开,经过两处岔口后,又故意断了半丈。萧天真拆下三面已经开裂的阵旗,将其中两面埋进碎石,剩下一面插在旧矿道深处。陈未寒则重新放出两片叶子,让它们贴着地面向前,在几处积灰上扫出凌乱而浅淡的痕迹。
三个人没有走远,只是把睡过的石台、用过的水囊和剩下的药瓶全部搬进了水脉后的夹层。那里窄得只能勉强坐下三人,出口又被一块斜垂下来的矿石挡住。若不是提前知道,走到近前也只会当成一道普通裂缝。
陈未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片叶子,把它也收进袖中。
矿外的人没有再来。
同一日午后,距离沉砂岭六十余里的石泉门,一块封在祖堂供桌底下的青铜鱼符忽然热了起来。
门主岳成川正在前院看弟子清点运往青梧渡的石料。有人来报以后,他放下账册,独自进了祖堂,将门关上,又在门后挂了一枚隔音铃。
青铜鱼符已经十六年没有换过位置。
十六年前,石泉门还只是青州东路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门中两名筑基,一处出产不多的青纹石矿,每年都要向玄都宗交一成矿石。后来矿道塌过一次,玄都宗派人来清过山,又留下这枚鱼符。从那以后,东路有什么人经过,哪家宗门突然买了大量丹药,哪座坊市出现陌生筑基,岳成川都会从这条线送出去。
玄都宗没有亏待石泉门。
至少在青州诸多依附宗门里,石泉门从未被人无故吞过矿,也没有哪家敢轻易杀他们的弟子。
岳成川把鱼符按进供桌侧面的凹槽,一行极细的字从鱼鳞间浮现出来。
沉砂岭。备熟路弟子二人,静室三间,疗伤药六份。今夜另有九名筑基分批过境。不得声张,不得入册。
字迹只停留了十息。
岳成川看完,将鱼符取出,重新放回原处。二长老一直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低声问:“上宗又有事?”
“挑两个认得沉砂岭旧矿道的弟子,让他们今晚去西山口等。”岳成川道,“客院空出三间,再取六份疗伤药。别问来的是谁。”
二长老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停下:“东路过境簿怎么办?”
岳成川没有回答。
义盟统一青州以后,没有拆掉各宗原来的巡守范围,只重新划了道路。石泉门如今负责从沉砂岭南麓到青梧渡的一百四十里山路,每月要出十二名炼气弟子巡守,也能从沿途三座货栈中分得一成收益。
过去玄都宗的人从这里经过,不必向石泉门解释。
现在任何五人以上的修士队伍过境,都要写进东路过境簿。册子每日傍晚由义盟的人收走,各宗若瞒报,路上出了事,修路、补货和死伤抚恤都要由所属宗门承担。
“门主?”二长老又问了一声。
“人照接,东西照备。”岳成川转身往前院走,“九名筑基,分批进入沉砂岭,也照实写进过境簿。”
二长老跟上来,声音压得更低:“鱼符上说了,不得入册。”
岳成川脚步没停:“鱼符上的信,我没有入册。”
“九名筑基写进去,和把信交给沈观澜有什么分别?”
这次岳成川停了下来。
前院里,几名弟子正将石料装车。领头弟子与青梧渡来的货栈管事争了几句,最后两边各自在新契上补了一笔。过去石泉门的石头运到渡口,价钱由玄都宗设在那里的管事决定。如今货栈由东路六宗共同管理,石泉门在里面也有一份。
“以前没有分别。”岳成川道,“现在有了。”
二长老看着他。
“信是旧线上的事。过境簿是石泉门守路的事。”岳成川继续向前,“两边都照做。”
傍晚,义盟收走了东路当日的过境簿。
册子送到沈观澜案前时,已经与另外十一册混在一起。沈观澜没有逐页细看,先由两名书吏将异常之处圈出,再送到他手边。
石泉门那一页只有一行:
未录身份筑基九人,分三批入沉砂岭。石泉门依旧例提供向导二人、静室三间、疗伤药六份。
沈观澜看了两遍,抬头问:“石泉门写的?”
“是。”书吏道,“岳成川亲笔。另有青梧渡来报,今日有人临时买走了十二枚封山符,交货之人走的也是石泉门那条路。”
“矿里最近有人?”
“沉砂岭早已废弃。半月前倒是有人在附近见过玄都宗弟子,之后再无消息。”
沈观澜将那一页抽出来,压在地图东北角。他没有命人去石泉门拿岳成川,也没有让人追查那枚从未记入义盟名册的青铜鱼符。
“过境簿照旧收。”他说,“石泉门的向导也不要拦。”
书吏有些不解:“盟主,若这些人真是玄都宗派来的……”
“就是玄都宗派来的,才更不能拦。”沈观澜点了点地图上的沉砂岭,“他们现在以为这条线还只有一头。”
他写了两张短笺。
第一张送往北荒修士暂驻的东岭营地,第二张送往云昭设在落星原外的联络点。两张短笺上的内容一样:
玄都筑基入沉砂岭,已见九人,后续未明。义盟明日卯时更换东路巡防。
没有说谢婉宁在那里,也没有说萧天真在那里。
他手里没有证据。
至于北荒与云昭会怎么判断,是他们自己的事。
随后,沈观澜以义盟名义向东路诸宗下了一道调令。调令开头没有写义盟新规,而是先抄录了玄都法谕中的原句:
青州诸宗,暂听义盟沈观澜统一节制。
法谕之下才是他的命令:
沉砂岭周围道路自今夜起换防。北路封闭,东南两路只许持义盟通行牒者进入。各宗不得私自集结,不得截断传讯,不得与外来修士冲突。
夜色落下时,玄都宗十二名筑基已经完成了对沉砂岭的第一重封锁。
周见山站在南麓一处突出的山岩上,看着弟子将最后一枚封山符埋进土中。三名先到的探查修士守住矿口,另外九人分成三组,分别占据北坡、旧水道和西边唯一能容两人并行的石缝。
石泉门送来的两个向导没有出错。
沉砂岭哪处矿道相通,哪处曾经塌陷,哪条水脉可以通向山外,都在天黑前被标在了图上。周见山没有立刻下令入矿。他让人在外面又加了一层感应阵,只等天亮以后缩小范围。
“南路传讯的人回来没有?”他问。
身后弟子道:“还没有。”
“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过去,南路没有讯符升起。倒是派去西边石泉门的弟子先回来了。
“石泉门说西路今夜换防,义盟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不敢开路。”
周见山转过身:“谁的命令?”
“沈观澜。”
“让岳成川亲自来回话。”
弟子领命退下。周见山重新看向沉砂岭。山里没有灯,也没有人强闯封锁。安静得像三名探查修士先前发现的那些痕迹都只是错觉。
北坡忽然亮起一道短促的红光。
那是玄都宗示警符。
紧接着,西南方向也亮了一次,却不是玄都宗的符色。那道光只在低空闪了半息,便被什么东西压灭。周见山身旁几名筑基同时起身,望向更远处的山林。
那里依旧漆黑。
片刻后,负责外层巡查的弟子从林中赶回,脸色有些难看。
“周师叔,东南旧道上多了云昭的人。”
“多少?”
“只看见六个。后面有没有,不知道。”
“北坡呢?”
“没有看见人。”那弟子顿了顿,“但我们放出去的两只探路灵禽,都没回来。”
周见山低头看向手里的地图。
十二名玄都筑基的位置仍围着沉砂岭。地图更外面,原本畅通的四条路线却在不到半个时辰里,一条接一条断了消息。
矿腹夹层中,陈未寒也在听。
左边那片枯叶停在矿道转角。由地面传来的震动比先前更杂,却没有继续靠近。右边那片叶子则贴在石壁上,随着更远处传来的闷响轻轻摇摆。
他闭着眼分辨许久,忽然道:“外面的人转身了。”
萧天真抬头:“谁?”
“守矿口的还朝着里面。”陈未寒睁开眼,“更外面那些,朝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