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三分》第五十八章 不借
城南旧演武场荒了十几年。
萧天真拿到地契时,门上的云昭旧印已经褪成了灰白。两扇厚重木门一推便落下一层尘,院内杂草没过石阶,几座试法台被风雨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阵纹。最里面那座主阵台尚未倒,只是从中裂开一道缝,一株小树从裂缝中长出来,枝叶已经高过了院墙。
交割地契的官员陪着走了一圈,指向演武场北侧。
“那边是皇城主脉。旧阵图上的接引口还在,只需换掉两段阵骨,三日之内便能把灵气引过来。”
年长阵师蹲在一座阵井旁,将探阵尺缓缓放下。尺身亮到第六格便停了,下面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灵气波动。
“旧支脉也没有完全死。”他说,“不过断了三处,淤了两处。要重新养起来,耗费不会小。”
官员笑了一下。
“何必舍近求远?郡主的府本就在皇城内,借用主脉也是应有之事。”
萧天真低头看着摊开的阵图。
皇城主脉从北面进入,只要接上,整座演武场很快就能恢复。旧支脉却绕过半座场地,从南侧一口废井下穿进来,图上好几处阵路已经被人用朱笔划掉。
她伸手点了点南边。
“走这里。”
官员以为她没有听明白。
“郡主,旧支脉要自己养。”
“我知道。”
“日后护府阵若全开,每月消耗的灵石也不是小数。接皇城主脉,至少能省去——”
“地契里包括这条旧脉吗?”
官员顿了顿。
“包括。”
“那就够了。”
他看了看萧天真,又看向两名阵师,最后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地契已经交割,他也不愿为了这件事多留,只将皇城主脉的禁制位置重新指了一遍。
“郡主既然决定走旧脉,布阵时还请留意。地脉阵心一旦牵引过界,护域司会立即断开阵路。”
萧天真收起地契。
“不会碰你们的。”
官员带人离开后,谢婉宁才从那株小树下走出来。
“你母皇若知道你宁可烧灵石,也不肯接她的主脉,会怎么想?”
萧天真望着北面的皇城。
“她卖地的时候没把主脉算进价钱。”
“所以?”
“没买的东西,我不用。”
谢婉宁点了点头。
“有道理。”
陈未寒看她一眼。
她说得太快,一听便不是在劝。
两名阵师已经沿着旧支脉重新测量。演武场原有六口阵井,其中两口完全坍塌,三口被泥石堵住,只剩最南边一口还能看见旧阵槽。几个炼气修士下井清理了半日,才从淤泥中拖出一截腐朽阵骨。
年长阵师把阵骨掰开看了一眼。
“不是自然断的。”
萧天真走过去。
断口平整,里面还嵌着一枚失去灵气的截脉钉。
“以前有人废了它?”
“旧演武场停用时,大概怕残阵自行吸纳皇城灵气,主动截断了支脉。”阵师将截脉钉放在地上,“留下的旧槽还能用,只要把几处断口接回去。”
第一处断口就在阵井下方,清开碎石便能重新布设。第二处藏在坍塌的试法台下,花了两个时辰也能挖出来。
最后一处却横在主阵台与南井之间。
旧阵壁塌进地下,几块巨石彼此咬死,强行凿开便会毁掉旁边尚且完整的引灵槽。
阵师沿着地面测了数次,在阵图上定下一点。
“从这里进去,十一丈左右。阵钉要落在旧槽正中,左右偏半尺都接不上。”
陈未寒站到他标出的地方。
“阵钉给我。”
年长阵师递来一根尺余长的青铜阵钉,又将旧槽的位置重新说了一遍。
陈未寒闭上眼。
神念裹住阵钉,没有立刻向下。
地下不是静止的石墙。残留灵气正在断槽间来回冲撞,时强时弱,阵钉一旦进去,便无法再靠眼睛修正位置。
片刻后,青铜阵钉在他掌中淡去。
地面没有留下孔洞。
阵师盯着探阵盘。盘中原本断开的两道细线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接上。
“偏了。”
陈未寒把阵钉收回来。
他的天机引只能让阵钉穿过阻隔,不能替他看见石层后的旧槽。第一次落点距阵槽不过两寸,却正好卡进旁边碎石。
阵师重新测位,将地面标记向东移了半步。
第二次,阵钉落入旧槽,钉身却横了过来。
地下灵气撞在阵钉上,探阵盘骤然亮起,随即又暗下去。
谢婉宁走到南井旁,低头听了一会儿。
“下面的灵气在回冲。”
她抬手按住井沿。
一层薄霜顺着石壁落入井底,没有封住支脉,只把几处突然窜起的乱流压回旧槽。探阵盘上的光稍稍稳住。
陈未寒取回阵钉,第三次出手。
这一次,阵钉消失许久也没有回来。
阵师屏住呼吸,将两枚探阵尺同时插进地面。尺身上的光一格格向上爬,最终停在第八格。
断开的阵路接上了。
陈未寒睁开眼时,左手几处穴窍传来一阵灼痛。他没有再碰第四根阵钉,只走到一旁服下一瓶固窍液。
萧天真看见了,对阵师道:
“剩下的自己挖。”
“还有一处阵扣,只有七丈。”
“七丈也挖。”
阵师没有争辩,立刻叫人搬来破石器具。
陈未寒道:“我还能用。”
萧天真正在看阵图,没有抬头。
“你的药是抢来的,不是白长出来的。”
谢婉宁仍按着井沿,闻言转过脸。
“她现在心疼灵石,也开始心疼药了。”
“我只是不想刚把人带回府,静室还没建好,先挖个坑埋进去。”
萧天真在阵图上重新划出一条阵路。
“继续。”
地脉阵心在下午被送入主阵井。
外层封灵阵解开后,整座旧演武场的残阵同时响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像地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四周枯草却一起向阵井方向伏倒。
年长阵师守在阵台前。
“先以中阶灵石温养三日,让阵心慢慢适应旧脉。虽然慢一些,却能少耗——”
“今日能不能走完第一轮?”
“能。”
“用高阶灵石。”
阵师看着她。
“第一轮至少十二枚。旧脉若有漏点,可能还要再补。”
“放。”
十二枚高阶灵石嵌入阵槽。
阵心开始牵引旧脉,南井下顿时响起急促的灵气冲刷声。刚刚修好的几段阵路接连亮起,灵气却只走到演武场中段便停住了。
东侧旧阵壁上,一道裂纹迅速扩大。
“漏了!”
两名阵师赶过去封堵。灵气却已沿着裂缝散入地下,阵台中的十二枚高阶灵石转眼黯淡了大半。
萧天真站在主阵台上。
“还差多少?”
“东侧阵骨要重换,至少再加五枚才能撑住。”
“加。”
年长阵师取出五枚高阶灵石,放入阵槽。
阵光重新向前推进。
一盏废弃多年的阵灯在院墙边亮起,光芒刚稳定片刻,第二处漏点又从西侧偏院下方冒了出来。
阵师回头道:“郡主,可以先停。今日阵路已经接通,明日修好漏点再启,能省下不少。”
萧天真看着只亮了一盏的阵灯。
“停下来,明日还要重新起阵?”
“是。”
“那便不省了。”
又是六枚高阶灵石落入阵槽。
谢婉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主阵台下,仰头看着她。
“你平时也这么花灵石?”
“平时没有。”
“难怪。”
“难怪什么?”
“第一次有钱的人,通常都这样。”
萧天真低头看她。
“下面还有一批寒玉。”
谢婉宁立即转身。
“我去看西边漏点。”
陈未寒坐在断墙旁调息,听见两人的话,嘴角动了一下。
日落以前,旧支脉终于走完第一轮。
没有灵气冲天,也没有阵光覆盖全城。只是院墙旁的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南井一路延伸到主阵台。
第三盏亮得很慢,中途灭过一次。
第七盏只亮了半边。
等到第十一盏阵灯稳定下来,主阵台下的地脉阵心才真正停止震动。
年长阵师长出一口气。
“成了。”
萧天真看向阵槽。
二十三枚高阶灵石,只剩下几堆失去光泽的碎晶。
她沉默片刻。
谢婉宁走到她身边。
“还剩多少?”
“很多。”
“具体呢?”
“与你无关。”
“看来不多。”
萧天真没理她,取出自己的府印,嵌进主阵台中央。
府印与地脉阵心相接,整个旧演武场微微一震。那些断裂多年的旧阵纹并没有全部复苏,只在主路上亮起一道浅淡光线,绕过试法台,穿过两处偏院,最后停在尚未修缮的大门前。
门上褪色的云昭旧印随之暗了下去。
新的萧府印记慢慢浮现。
陈未寒站起身,看了一眼南面的偏院。
那里只有几间半塌的房屋,院中却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灵气。谢婉宁选中的另一处院子更破,屋顶少了小半,她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萧天真走下阵台。
“明日开始修院子。”
谢婉宁道:“先修屋顶。”
“你不是能挡雨?”
“陈未寒说的。”
陈未寒转身向外走。
“我没说要住漏雨的屋子。”
三人穿过演武场时,院墙边的阵灯仍在依次亮着。光不强,隔得远一些便几乎看不见,但没有一盏再灭下去。
当夜,皇城护域司将城南阵脉变化送入宫中。
萧照夜已经换下朝服,正坐在暖阁里用晚膳。她面前只有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汤刚喝了一半,护域司老官便捧着阵图进来了。
“陛下,城南旧演武场的阵心已经落下。”
萧照夜没有接阵图。
“接了哪条脉?”
“旧支脉。”
她舀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接皇城主脉?”
“没有。”
“她倒有骨气。”
老官低着头,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接。
萧照夜继续问:“用了多少灵石?”
“今日第一轮,二十三枚高阶灵石。”
汤匙落回碗里。
“多少?”
“二十三枚。”
“旧支脉刚接回去,她一日烧了二十三枚?”
“中间有两处漏点。阵师原本劝郡主停阵,明日再修,郡主没有同意。”
萧照夜看了他片刻。
“她在万机楼拿回来的灵石很多?”
“甲字第三批里共有一百二十枚。购买旧演武场又已经——”
“我知道卖了多少。”
萧照夜把阵图拿过来。
城南多出了一点新亮起的阵光,距离皇城主脉不远,却清清楚楚地绕开了所有接引口。那点光很小,阵路也薄得可怜,偏偏独自亮在那里。
萧照夜越看,脸色越淡。
“护域司有没有替她补灵气?”
“没有。”
“以后也不许补。”
老官应下。
“国库与皇室库房,不许低价卖给萧府一枚灵石。各府若想拿皇室的东西去做人情,也先来问我。”
“是。”
老官迟疑了一下。
“若旧支脉再次断开……”
萧照夜抬起眼。
“她不是不肯用我的主脉吗?”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萧照夜放下阵图,“断了先来报。谁让你看着她把地脉阵心烧坏?”
老官连忙改口。
“臣先报陛下。”
“出去。”
人退下以后,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近侍替她把已经冷下去的汤撤走,又端来一碗新的。萧照夜却没有再动,只透过窗户望向城南。
从宫里看过去,那十一盏阵灯连成的光极淡,远不如街市上的灯火。
“她今日用过晚膳没有?”萧照夜忽然问。
近侍道:“听说郡主一直守在演武场,应该还没有。”
“拿灵石填阵倒舍得,饭也不知道吃。”
近侍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笑。
萧照夜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
“奴婢这就让人送些吃食过去。”
“谁让你用宫里的名义送?”
近侍想了想。
“就说旧府厨房多做了一份。”
萧照夜没有答应,也没有阻止。
近侍退下安排后,她又把那张阵图拿了起来。城南那一点阵光仍旧亮着,没有从皇城借走一分灵气。
萧照夜看了许久,轻轻哼了一声。
“不听话。”
她将阵图扣在桌上。
“我看你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