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旧城改造到了长宁街。
围挡先立起来,接着是挖掘机。不到半个月,书店门前那条原本还能过两辆车的巷子,只剩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走过的缝。灰尘每天从门底钻进来,落在书脊上。周明远早晨擦一遍,下午还能写字。
隔壁修鞋的老秦说,别擦了,等拆完一块擦。
周明远说,不擦,客人拿起来一手灰。
老秦朝空巷里看了一眼:“哪还有客人。”
这话不算难听。书店这个月只卖出去十三本书,其中五本是同一个大学生买的。房东昨晚又打来电话,说新街建好以后,租金肯定要涨,让他早作打算。
下午三点,拆迁队的小吴推门进来,抱着两个纸箱。
“后面十七号院清出来的。”他说,“书你看看要不要,没人要就拉走了。”
箱子里大多是旧教材、发黄的期刊和几册缺页的医书。周明远一本本拿出来,按能卖、不能卖分成两摞。翻到箱底时,手碰到一团报纸。
报纸裹了三层,里面是一只白瓷碗。
碗已经碎成四块,边缘还缺了一小角。碎片之间粘着发黑的米粒,像是摔碎前刚盛过饭。
“这个也算书?”周明远问。
小吴低头看了一眼:“大概一起塞进来的。十七号院今天清空,剩下的东西晚上都进车。”
“谁家的?”
“一个老太太。人去年就没了,女儿一直没回来。房子法院走的手续,钥匙是街道给的。”
周明远把碗重新包好,放到柜台下面。不是因为觉得它有什么价值,只是不愿意把沾着饭粒的碎瓷片扔进装废纸的箱子。
四点多,外面开始下雨。
围挡被风吹得咣咣响。雨水顺着门前新挖开的沟往低处流,很快漫过半条巷子。老秦进来借簸箕,顺手把一张打印纸贴在书店玻璃上。
纸上是一张寻物启事。
十七号院,东厢房。寻找一本蓝布封面的《家庭常用药物手册》。书中夹有处方及电话号码。如有拾到,请联系。
周明远看了一眼号码,拨了过去。
半小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冒雨赶来。她没带伞,头发贴在额头上,鞋跟沾满黄泥。进门先问那本药物手册。
书在不能卖的那摞里,封面已经脱线。女人接过去,立刻翻到中间。里面没有处方,只有几张医院缴费单和一片压干的香椿叶。
她一张张看完,又从头翻了一遍。
“还有东西吗?”
“就这两箱。”
女人蹲下来翻。动作很快,一本翻过便扔到旁边。旧教材、期刊、医书散了一地。她翻到最后,手伸进空箱里摸了一圈,像是不相信箱底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问:“找什么处方?”
“不是处方。”
女人站起来,把湿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电话。以前写在书里。”
“谁的电话?”
她没有回答。
这时柜台下的报纸被她踢了一下。瓷片在里面轻轻碰响。
女人低头看了看。
“这也是十七号院的?”
周明远把报纸拿出来,摊开。
女人认了几秒,伸手把其中一块拿起来。碎瓷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印,碗底画着两条已经褪色的红鱼。
“这是她吃饭的碗。”她说。
“你母亲?”
女人嗯了一声。
她把碎片重新放下,没有包起来,只问:“还有垃圾袋吗?”
周明远以为她要装书,从柜台后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女人将四块瓷片一块块放进去。
最小的那块滑了一下,掉在木地板上,又裂成两半。
声音很轻。
女人的手停在那里。
老秦刚好拿着簸箕回来,站在门口看见了。他年轻时修过漆器,后来嫌工钱低,才改做鞋。
他放下簸箕,捡起那两小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能补。”他说。
女人问:“补好还能吃饭吗?”
“最好别盛热的。摆着可以。”
“那补它干什么?”
老秦把碎片放回报纸:“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修东西的人只管能不能修。”
女人拎起塑料袋。
外面一辆工程车倒进巷口,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有人在雨里喊,让门口的人把东西往里收,晚上要拆旁边那面旧墙。
老秦把簸箕夹在腋下,又说:“普通漆便宜。用金粉贵。这个碗不值金粉的钱。”
女人已经走到门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把塑料袋放回柜台。
“普通漆多少钱?”
老秦报了一个数。
女人皱了皱眉:“比买十只碗还贵。”
“是。”
“还不能装饭?”
“是。”
“多久?”
“看天气。快也得二十多天。”
她看着报纸上的碎片。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门边开始进水。周明远把不能卖的旧期刊搬下来,垫在门缝后面。纸很快吸饱了水,颜色一层层变深。
女人忽然问:“能不能把那块缺的补出来?”
老秦说:“缺的那块没有,补出来也是假的。”
“看着齐就行。”
“那得另外做胎,价钱更高。”
她不说话了。
老秦等了一会儿,把碎片重新合拢。四大两小,怎么摆都少一个指甲盖大的豁口。
“也可以不补齐。”他说,“接住就行。”
女人问:“会不会很难看?”
老秦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值钱吗?”
女人抬头看他。
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十七号院方向扬起一片灰,隔着雨幕往巷口涌。围挡后有人吹哨,催工程车继续后退。
女人把那本《家庭常用药物手册》抱进怀里。
“缝别弄成金色。”她说,“她不喜欢亮的东西。”
老秦把报纸四角拢起来:“那就黑漆。”
“也别补那个缺口。”
“行。”
女人付了定金,留下姓名和电话。写到地址时,她停了一下,只写了一个小区名,没有门牌。
临走前,她问周明远:“那两箱书,你还留吗?”
“能卖的留,剩下的明天收废纸。”
她从怀里拿出那本药物手册,看了看,又放到能卖的那摞上。
“这个也不要?”
“不要了。”
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老秦抱着报纸回修鞋店。周明远蹲下来收拾散在地上的书,在一本旧期刊下面发现了一张窄窄的纸条。
纸条受了潮,蓝色圆珠笔已经晕开,只剩下后面四位电话号码还能看清。前面写着一个“沈”字,后面像是“晚上八点以后”。
周明远追到门口。
女人已经走到围挡尽头。工程车挡住了巷口,只能看见她湿透的半截灰色外套,随后也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纸条,没有喊。
她留下的号码就在柜台上。
周明远回到店里,把纸条夹进那本药物手册。想了想,又从能卖的一摞里拿出来,放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
两个星期后,老秦把碗送回来。
黑漆沿着裂缝把六块瓷片接在一起,碗口仍缺着一小块。修得不算漂亮,放在灯下还能看见几处高低不平。
女人当天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五天,周明远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那只碗便一直放在柜台后面。起初用报纸垫着,后来报纸被咖啡洒湿,周明远扔掉了。碗底不平,放笔会往一边倒,他就拿它装房门钥匙、曲别针和几枚找不开的硬币。
入冬前,长宁街的围挡拆了一半。
新铺的路比原来高出十几厘米。第一场大雨下来,水全灌进旧巷,书店和修鞋铺忙了一夜才把水扫出去。
第二天早上,女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玻璃容器。
玻璃很厚,四周包着牛皮纸,提手上还缠着两圈旧毛线,像是怕路上碰着。
她站在柜台前,看见那只碗里装着钥匙和硬币,没有说话。
只是把钥匙、曲别针和几枚硬币一件件拿出来,整齐放到桌上。
周明远把夹着纸条的药物手册也取出来。
“里面后来找到一张。”
女人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见了露出来的那个“沈”字。
过了很久,她把书合上。
然后打开玻璃容器。
里面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她双手托起那只碗,没有急着放进去,而是在空中慢慢转了半圈。
补过的那一面,朝向玻璃里面。
那个始终补不齐的缺口,却留在外面。
她轻轻放下,又把棉布往碗边塞了塞,确认不会晃动,这才把玻璃盖合上。
“修得不好看。”她说。
隔壁的老秦正蹲在门口晒鞋垫,头也没抬。
“你当时没要好看。”
女人嗯了一声,把玻璃容器抱进怀里。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将那本药物手册放回柜台,只带走了那只碗。
周明远问:“书不要了?”
“号码早换了。”
她说完,抱着玻璃容器走进了刚停的雨里。
那天下午,书店卖出去两本书。
晚上关门时,周明远发现柜台上少了一只装钥匙的东西。他在几个抽屉里找了找,最后拿来一只印着广告字样的塑料杯,把钥匙、曲别针和几枚硬币重新放进去。
塑料杯很轻。
门一关,便被风吹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