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6月在布鲁塞尔发表讲话时称,全球领导人需要就人民币估值水平展开讨论。她援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称,根据跨国通胀差异进行调整后,人民币的价值会被低估15%至16%。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驳斥了拉加德的言论。他认为拉加德的这番言论是欧洲试图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其竞争力问题上转移出来的表现,而不是对汇率动态进行严肃的经济学角度的诊断。中国人民银行几个月前就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今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表示,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人民银行的立场始终是清晰的,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保持汇率弹性,同时加强预期引导,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
欧洲方面认为,人民币的交易价格与“基本面”所认定的本应有的价值之间存在差距。我们使用IMF2026年4月版的《世界经济展望》数据库对这一观点做一个测试,看看简单的跨国比较是否支持低估的说法。
我们分析的基本逻辑是“一价定律”。在无摩擦市场中,将价格换算成同一种货币之后,相同的商品在任何地方的价格都应该相同。例如,一盎司白银在纽约和巴黎的价格应该是一样的,否则白银将在价格较低的城市被买入,在价格较高的城市被卖出,直到这种套利行为将价格拉平。
《经济学人》的巨无霸指数就是这一逻辑的应用。该指数比较了各国麦当劳汉堡的价格。今年1月,一个巨无霸在美国的价格约为5.80美元,同样的汉堡在中国的价格为25.50元人民币。因此,就巨无霸而言,汇率是4.40元人民币兑1美元。相比之下,1月份的市场汇率为7.0元人民币兑1美元。
根据“一价定律”,同样的商品应该在所有市场上以同样的价格交易。但一美元的汉堡只卖4.40元人民币,而在外汇市场上,一美元可以兑换7.0元人民币。这是否意味着人民币的价值被低估了37%([4.40-7.0]/7.0)?
这37%的差距可能部分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巨无霸不像一盎司白银那样是一种可交易的商品。它的价格主要由当地租金、工资和其他非贸易品投入等因素决定,而“一价定律”和套利行为无法将其价格跨国拉平。
纵观全世界,经济学家们早就知道,较贫穷国家的价格几乎总是低于较富裕国家的价格。在拉各斯(尼日利亚最大的城市和经济中心),理发、餐厅用餐价格或一小时的劳动力成本都低于苏黎世。
这并不是政策扭曲。价格水平差异可以用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来解释,该效应是以1964年发表两篇论文讨论这一经验事实的经济学家的名字命名的。贝拉·巴拉萨(Bela Balassa)和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提出,可贸易部门生产率较高的国家往往整体工资较高。虽然非贸易部门的劳动者并没有相应地提高生产率,但就好比演奏弦乐四重奏总是需要四位音乐家,随着非贸易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上涨,工资依然会提高。
为了便于比较不同国家的价格水平,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构建了一揽子精确定义的商品和服务,这些商品和服务跨经济体同质可比,能代表各经济体最终消费支出的主要构成。这样我们就能够根据涵盖比单一汉堡消费更为多样的支出项目来创建汇率。购买力平价汇率以国际美元表示,它告诉你在美国价格1美元的商品需要花费多少本国货币。
我们可以直接衡量国家收入与其价格水平之间的关系。首先,我们用购买力平价汇率除以市场汇率得出价格水平比率。然后,我们绘制了167个国家的价格水平比率与以当前美元计算的人均收入的关系图(见图1)。我们发现了巴拉萨和萨缪尔森在大约60年前就发现了的规律:国家越富裕,其价格水平就越高。事实上,人均收入对国内价格水平跨国差异的解释度为将近三分之二。

2025年,中国的价格水平比率仅为美国的48%。这意味着,一美元兑换成人民币并在中国消费,其购买力大约是在美国的两倍。图1中的虚线是我们对各种收入的“正常”水平的最佳估计,因此我们可以看看中国是位于虚线之上、虚线之下还是正好与虚线重合。中国的实际比率略高于这条线,说明中国的价格水平几乎与预期的收入水平完全一致。这并不是一国货币被人为压低的证据。
仅看收入评估一国货币片面且粗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评估结论,即拉加德引用的15%至16%的低估,其中涉及许多因素,不单单是收入。
我们在回归模型中新增了两个直接关联标准价格水平理论的变量:国民储蓄总额(占GDP的百分比)和政府支出(占GDP的百分比)。
储蓄变量是关键变量,人们认为中国异常高的储蓄率抑制了国内消费,进而压低了非贸易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即便在经济增长的情况下,这也会使得人民币的实际价值位于低位。
政府支出变量则相反。政府支出主要用于必须在本地生产的服务——教师、医护人员、公共行政人员——因此,公共部门规模扩大往往会推高而不是降低国内价格水平。将这两个变量与人均GDP一起纳入分析,可以显著地提高模型的阐释力。
中国的储蓄率为GDP的42.5%,大约是同等收入水平国家储蓄率的两倍,在所有样本国家中排名第98位。该模型预测中国的价格水平为0.411,这意味着一美元在中国的购买力是在美国的近2.5倍。但中国的实际比率为0.476,仅是美国的两倍左右。
政府支出在中国的作用比储蓄小得多。中国的政府支出占GDP的32.9%,在样本国家中排名第59位,它略微推高了中国的预测价格水平。
简而言之,一旦我们控制了最常被引用为人民币低估机制背后的单一根本因素——即中国极高的储蓄率——人民币相对于基本面而言是略微走强,而非走弱。
我们的分析基于2025年的数据。今年,人民币对美元汇率走强,从2025年的平均约7.14元人民币兑1美元升至2026年6月的6.82元,升值约4.6%(见图2)。

如果按照本分析中的衡量标准,2025年人民币并未被低估,那么现在被低估的可能性更小。
人们所提到的人民币被低估的幅度——15%到16%或更高——完全取决于所用的评估模型。事实上,IMF自己的货币特定模型显示,人民币被低估的幅度仅为6%,而15%到16%是叠加工作人员主观判断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