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惯坏了中国景区?
01
暑期旺季，新疆赛里木湖又一次站上热搜。
上周，赛里木湖景区入口处，一名工作人员在核验票务时与旅游车司机发生争执，现场很快演变为互殴。
通报显示，当时共有10名景区工作人员在场，其中7人参与殴打，1人报警，另外2人上前劝阻。
视频传开后，赛里木湖景区通报称，7名涉事人员被公安机关依法传唤并采取管控措施，随后全部遭到辞退。
处理速度很快，暴力画面给全国游客留下的观感却没那么容易散去。
有意思的是，前两天，一位文旅圈里朋友和我聊起这事时，顺口丢出了土匪式文旅几个字，然后大加抨击现在国内各地不尊重游客，一味圈钱的行为。
我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词有点重，再看几遍视频，又觉得朋友还是给文旅行业留了面子，至少前面还加了土匪式三个字。
事实上，赛里木湖并不是今年唯一让游客感到景区越来越横的地方。
不久前，泰山景区外围长达135公里的滚筒式刀片刺绳网引发争议。
媒体报道显示，隔离网主要分布在非开放区域，部分路段接近成年人身高，密密麻麻的刀片沿着山林不断延伸。
一些过去能够进出的山路被隔离网封住，部分当地居民进山生产受到影响，以自然风光闻名的名山在镜头里被铁网划成几块，游客还没开始爬山，先看到了刀片，颇有几分占山为王的架势。
今年5月，稻城亚丁也因道路设卡站上舆论场。
一名旅游博主驾车前往亚丁村时，在景区游客中心附近被拦下，工作人员称，前方约38公里道路已经进入景区管理范围，社会车辆不得通行，游客需要购买120元往返摆渡车票。
争议很快从摆渡车贵不贵，转向省道凭什么被景区拦住。
自驾游博主“吕大侠V50”向景区工作人员提出质疑
新华每日电讯调查发现，涉事道路是通往亚丁村的唯一通道，2014年被纳入省道S462建设规划，准确说来又是一条断头路。
5月28日，四川省多部门成立省级调查指导组，甘孜州启动提级整治，景区随后暂停收取相关交通服务费用，对道路权责、车辆通行和收费标准展开复核。
拳头、刀片网和道路关卡接连登上热搜时，全国游客消费热情似乎在退烧。
今年五一假期，全国国内出游3.25亿人次，人均消费570.7元，比上年同期少了3.9元，端午三天，出行1.24亿人，人均花费358.5元，两个假期的花费增速都没跑赢人次增速。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游客走到景区门口后才发现，迎接自己的除了风景，还有关卡、铁网、摆渡车，以及随时可能翻脸的工作人员。
如此旅游旺季，土匪式文旅戏码却愈演愈烈，将景区与游客推向了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02
赛里木湖的7个人被辞退了，泰山的刀片网也在逐步拆除，但换掉人，拆掉网，今年夏天就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吗？
客观说，很难评。
土匪式文旅听上去像作风问题，翻开账本才发现是生意模式问题。
游客买完机票，订好酒店，再坐几个小时车赶到景区门口，行程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景区很清楚，秉持老祖宗名言“来都来了”，即使排队久，摆渡车贵，工作人员脸色难看，大多数人也不会当场转身回家。
独一份的自然资源，本该成为国内5A景区珍惜口碑的理由，落到经营中，却容易被换算成另一份底气。
反正多数游客一生只来一次，能收多少算多少，今天得罪几个人，明天还有下一批人排队，换拨人宰就是了。
土匪式文旅的商业底色，正是一锤子买卖。
于是，景区大门位置越修越远，刀片网拉起，生怕游客多看一眼免费景色，因为每设道关口，就多一笔几乎稳赚的收入。
账本更能说明问题。
上市景区公司的年报显示，仅张家界旅游集团2025年环保客运、观光电车和杨家界索道合计收入2.77亿元，占总营收60.3%，而峨眉山A同期客运索道收入3.9亿元，占总营收41.78%，比游山门票收入还高出近55%。
变着法收钱的摆渡车、索道早就是景区第二张隐性门票，还比第一张更好卖，因为定价不必听证。
再看今年景区为什么格外横。
或许，莫过于一个穷字，连九寨沟这样的顶流景区，今年暑期客流量都下滑了。
截至上周末，有川西文旅从业者在旅界搭建的行业交流社群统计，今年7月12日至23日，景区接待游客35.37万人次，同比减少9854人，下降2.71%。
降幅看似不大，客流走势却明显转弱。
据该业者披露，去年7月中旬，九寨沟曾连续4天突破3万人，随后一路冲向单日4.1万人的限流线，今年同期却没有出现类似高峰，阶段峰值也只有7月22日的33873人。
能薅的羊少了，景区唯一能拧动的阀门，就是从每个进门的人身上多刮几层。
而国内景区吃相难看背后，与其身份特殊性不无关系。
泰山和赛里木湖都采用管委会统筹、国企参与运营的模式，神农顶国道的运营方是国企，隶属湖北文旅集团，定规则的和收钱的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换句话说，公路和山林属于公共资源，建设成本由财政承担，跑出来的现金流却进了经营主体的报表。
讽刺的是，我国法律其实一直都不支持地方瞎搞。
公路法第9条写得清楚，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公路上非法设卡收费和拦截车辆，但法条摆了30年，不少地方依然当它不存在。
监管长期缺位，入口处那点管理权便很容易被当成尚方宝剑，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土匪式文旅从嘴硬走到了手更硬。
03
客人少了，今年夏天的景区开始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
有人忙着拉网设卡的同时，另一批景区正把门票让出去。
甘孜州出手最阔绰，6月17日到8月31日，全州115家A级景区对应届中高考生免收首道门票，安徽16个地市超过600家A级景区也推出门票减免。
仅上述两地，参与优惠的A级景区就超过700家，活动窗口期大多到8月底。
看上去是转向，细看未必。
江西三清山7月16日至8月16日对本省居民免门票，索道费用自理，门票在降价，闸门还在原地。
免掉的只是第一张票，二次消费能不能接住，才是真考验。
不过，规矩确实在收口。
今年1月1日，国家公园法正式施行，第42条写明，国家公园区域内利用公共资源建设的景区，门票以及景区内游览场所和交通工具等另行收费项目，实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
摆渡车和索道头一回被法律点名，纳入了价格管制，虽然适用范围眼下只管到国家公园层级，立法态度却已经摆出来了。
监管方式也在变。
今年4月的文旅部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上，五家5A级景区因摆渡车问题被集中点名，理由包括线路设计不科学，价格不合理，排队时间过长以及服务态度较差。
从受理个案投诉，到给整个品类画像，处理逻辑换了。
更大的变量则握在游客手里，抖音、小红书把路上的游客变成了记者，行车记录仪和手机是再方便不过的随身取证设备。
由此，景区的“土匪式”操作，从舆情引爆到官方表态的窗口，已经压到小时级。
当然，反应快是好事。
泰山的刀片隔离网总投入约2519.3万元，2020年分期动工，2022年建成，如今分区域分时段拆除或替代，钱由财政出，决策责任至今没有明确的人认领。
无论如何，拆得比建得快，说明纠错机制起了作用，也让那些形同虚设的景区事前论证成为群嘲对象。
与此同时，被土匪式文旅整怕了的游客退路同样在变多。
中消协五一报告提到，县域旅游和夜间经济活力持续释放，名山大川不再是唯一答案，一座县城的夜市和几条乡道，同样能装下三天假期。
曾经景区、目的地不太在意差评，反正游客本来也只来一次，但现在差评会拦住还没出发的人，让景区口碑从软性资产变成了硬性约束条件。
暑期旅游市场不景气的当下，今年7月，全国多地启动的暑期文化和旅游消费季拿出超过4.5亿元消费券，用来补需求端。
但供给端如果还端着霸王心态，补贴再多也只是从左口袋进右口袋。
毕竟，惯坏一座景区，几年垄断就够了，想让游客再回来，账期要长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