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矿外无风
沉砂岭入夜以后,山里便很少再有声音。
旧矿洞外堆着半坡碎石,石缝间长着几丛发黄的野草。陈未寒坐在背风处,右手搭在膝上,第一片枯叶悬在身前半尺,叶尖微微向下。三丈之外,第二片枯叶贴着一块青灰色矿石,已经颤了很久,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石面。
他没有急着催动神念。
第一片叶子轻,离得又近,托住并不难。第二片也不重,难的是两道念头不能彼此相撞。他只要稍稍把注意力移过去,近处这片便会偏;若重新收紧近处的控制,远处那片又像从他眼前消失了一样。
矿洞深处偶尔传来灵石轻裂的细响。
青州此刻还有五个陈未寒在赶路。有人披着他的脸住店,有人顶着他的名字闯过坊市,也有人故意在玄都宗眼皮底下停留。那些人替他引开了追兵,也可能正在替他欠下新的账。陈未寒不知道今晚又有谁因为这张脸被杀,也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把那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让第二片叶子离开石面。
远处那片枯叶忽然动了一下。
陈未寒目光微凝,神念随之收紧。叶片擦着石面向左移了半寸,近处悬着的第一片却同时落了下来。
不对。
他没有去接第一片,而是看着远处那片叶子。它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向上,而是沿着矿石表面缓慢打了个转。
矿外无风。
陈未寒抬手收回神念,两片枯叶先后落地。几乎就在同时,一缕极淡的白气从洞口下方的石缝里钻了出来,贴着地面散开。野草叶尖很快结出一层薄霜。
他起身走进矿洞。
最外层的警示符没有变化,藏息阵也仍在运行,只是越往里走,石壁上的寒意越重。经过第一处分岔口时,陈未寒看见原本干燥的地面已经凝出细碎冰晶,其中一道冰线没有通往谢婉宁闭关的主洞,而是沿着废弃支洞向山腹另一侧延伸。
萧天真正半跪在阵盘前。
十八块中品灵石围成内外两圈,其中五块已经明显黯淡。阵盘上的灵纹原本首尾相接,此刻东侧却多出一道不受控制的浅白色细线,寒气每沿主阵运行一周,便有一小部分被那道细线拖走。
“外面漏寒气了。”陈未寒没有再往里走。
“我知道。”萧天真盯着阵盘,手中阵诀变了两次,东侧的白线却没有消失,“这条矿脉没有死透。聚灵阵把残余灵气带起来以后,下面几条旧脉也醒了。堵住这里,寒气会倒压回主阵;不堵,它会顺着废矿道一直漏到山外。”
她说话时,阵内忽然传出一声低闷的震响。最内圈一块灵石裂开一道细纹,浓郁寒气从主洞深处涌来,石壁上迅速爬满白霜。
萧天真抬手按住阵盘,另一只手将两块中品灵石推入阵眼。灵光亮起以后,寒气暂时被压回去,她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还能撑多久?”陈未寒问。
“照她现在这个速度,一刻钟。”萧天真看了一眼那条不断向外延伸的冰线,“照这座矿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
陈未寒回头看向支洞。那条废矿道他进来时探过,前面有两处塌方,再往里还有几条能够通向山体外侧的窄缝。他原本在那里贴了警示符,只防人和妖兽,没有想到寒气会沿着旧矿脉自己找路。
“不能把寒气散进山里。”他说。
“我当然知道。”萧天真腾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四枚封灵钉,“你去把东侧两条裂缝找出来。不要用火符直接烧,冷热相冲,外面的石壁一裂,动静比寒气更容易被人发现。把火符压到最低,只暖石头,不见火光。”
陈未寒接过封灵钉,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外面有两条裂缝。阵盘上那道分开的白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刚走出几步,萧天真又道:“先封窄的。宽的那条留着。”
陈未寒停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两条旧脉同时封死,寒气无处可去,最后还是会压回谢婉宁体内。留下一条出口,萧天真才能重新调整阵势。
他沿着支洞向东走,冰线在脚下时隐时现。乱灵砂散在碎石之间,不仅干扰外面的寻踪法器,也让阵法很难完整覆盖矿洞。走到第一处塌方前,陈未寒取出一张火符,以极少灵力激活,符纸没有燃起,只透出暗红色微光。
他把火符压进石缝,霜层很快化成一圈水迹。寒气被热力一逼,立刻从旁边另一道裂口涌出。
位置找到了。
第一枚封灵钉落入石缝,陈未寒没有直接用剑敲击,只以灵力一点点将它送入岩层。封灵钉每深入一寸,支洞里的寒气便重上一分。等到缝隙彻底封住,另一条看不见的旧脉已经承受了大半压力。
他向前又走了十余丈,第二道裂口却藏在一片乱石后面。这里的寒气从数十条细缝同时渗出,肉眼只能看见一层浮霜,无法确定真正的主口。
陈未寒从地上捡起那两片枯叶。
第一片被神念托起,贴近左侧石壁。叶片刚刚靠近一条细缝,便被里面涌出的冷气推开。他顺着气流移动叶片,一连试过七八处,始终没有找到寒气最重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第二片叶子,将它放到另一侧。
两道神念同时分开,后脑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第一片枯叶在左侧摇晃,第二片勉强离地,向右移了不到一尺便重新落下。
陈未寒没有继续硬托。他把第二片移近一些,让它停在自己两丈之内,再一次分出神念。第一片沿着石壁缓慢向前,第二片贴着地面,顺着几乎看不见的冷气一点点偏转。
两片叶子都不稳,走得也极慢。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刻落下。
主洞之内,谢婉宁已经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
九炼寒髓定脉丹的药力沿着主脉化开,将不断涌入体内的寒气压进经络。她的气海已经扩张到原来的极限,每一次运转周天,边缘都会被重新撑开一线。那不是破碎,却比真正裂开更疼,像有人拿着一柄钝刀,在体内沿着旧有边界缓慢切割。
她本可以再快一些。
九死魔功从来不缺强行越过关口的办法。只要暂时不管经脉能否承受,把所有寒气一次压入气海,筑基中期的门槛并不难破。至于伤势、根基和以后能不能恢复,都是破境之后才需要计算的事。
可她已经感觉到聚灵阵正在变化。
最初稳定汇入体内的灵气出现了两次偏移,随后又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拉回。萧天真在改阵,陈未寒也已经离开洞口。若她现在强行冲关,骤然暴涨的寒气不仅会撕开阵法,也会沿着旧矿脉冲出整座沉砂岭。
谢婉宁没有继续向前。
她将已经逼近气海边缘的寒气压住,放慢周天运行。那股力量仍在体内翻涌,却不再一层层向外挤压。
阵盘前,萧天真忽然抬起头。
主阵的压力没有消失,却在即将超过阵盘承受极限时缓了下来。那不是丹药作用,也不是矿脉突然恢复平静。谢婉宁在最接近突破的时候,主动把速度压住了。
“还算知道外面有人。”萧天真低声说了一句。
她拔起原本钉在正北方的封灵钉,阵盘上的完整圆环立刻缺了一角。若是寻常阵师,此时最先做的应当是补上缺口,但萧天真没有。她把那枚封灵钉转入东侧,让主阵主动接上正在苏醒的旧寒脉。
原本规整的聚灵阵顿时变得歪斜。
三条阵纹不再对称,其中一条甚至绕过阵盘,直接借石壁中的残脉回转。这样做不如原来的阵法稳定,也无法精确控制每一分灵气,但整座矿洞本就不是一张可以任她重新绘制的白纸。
与其逼一条废弃四十多年的矿脉按照阵盘运转,不如让阵盘暂时顺着它原来的路走。
东侧白线轻轻一震,终于并入主阵。
与此同时,支洞深处的陈未寒停下脚步。两片枯叶一左一右悬在石壁前,左边那片不断翻转,右边那片却只是叶尖轻颤。
他撤去左侧神念。
右边的枯叶没有立刻落下,而是被一道极细的冷气向上托起。陈未寒顺着叶尖所指的位置拨开碎石,看见后方藏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黑色石缝。大部分寒气正从这里涌出,再沿周围细缝散开。
第二张火符被压入石缝下方。
暗红色热力缓慢渗入岩层,陈未寒等到浮霜开始消退,才将封灵钉送入主缝。他没有完全封死,只把裂口压到原来的三成,让外泄的寒气仍有一条极窄的退路。
第二片枯叶落在他的手背上。
从升起到落下,不过五六息。
陈未寒收好剩下两枚封灵钉,转身返回主洞。走到半路时,脚下冰线忽然停住,紧接着开始向后退去。附在石壁上的白霜没有继续增厚,矿洞深处传来的寒意也逐渐变得沉稳。
萧天真的阵法接住了。
同一夜里,百余里外的一处临时驻地仍然灯火通明。
五份刚刚送到的传讯玉简摆在周见山面前。五个陈未寒分别出现在不同方向,其中两人在半路遭到拦截,一处玄都宗外围据点因此被袭,另一支追兵赶到时只看见被毁掉的传讯阵。
站在桌边的筑基修士指着其中一条路线道:“西南这个最像真的。有人同时看见了冰封痕迹。”
“冰法不难找。”周见山没有抬头,“北荒既然肯拿人扮陈未寒,也不会舍不得再派一名冰修。”
“那就全部不追?”
“追脸的人越多,露出来的人越多。”周见山把五枚玉简推到一旁,“从现在开始,所有地方看到陈未寒,只记,不拦。没有同时出现萧天真、谢婉宁和那柄看不见的小剑,不得动用原来的联络线。”
桌边几人一时没有说话。
玄都宗在青州经营多年,许多暗线平日互不相识,只有真正遇见大事才会被逐级唤醒。过去几日,那些假陈未寒正是借着一次次拦截,把原本藏在水下的人逼到了明处。
周见山展开青州东部的舆图,将三人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圈了出来,又按当日速度向外推开数层。
“他们没有继续去太虚宫,也没有回云昭,更没有接触北荒的人。五条假路线一直在动,真的反而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在大片空白区域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我们追丢了,是他们停下了。”
一名修士问:“查城镇和客栈?”
“他们若敢进城,就不会连云昭和北荒自己的眼睛一起避开。”周见山道,“查废弃灵脉、旧矿、无主洞府,还有近五十年内被宗门放弃的修炼地。不要派大队人马进去搜,先调矿册、地志和旧宗门卷宗。适合藏息、能够布阵、又能让冰修借势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命令很快从临时驻地向周边传开。
它不再沿用那些已经暴露的暗线,也不要求地方势力拦截任何人。各处只需要交出旧地图和废弃记录,查到以后原路回报。假陈未寒仍在青州各地奔走,却很难再用一张脸引出新的攻击目标。
天色将明时,谢婉宁体内最后一处阻滞终于被寒气冲开。
没有巨响,也没有灵光冲出矿洞。聚灵阵中剩余的寒气忽然向内一收,石壁上的冰晶齐齐停住。她的气海越过原来的边界,重新稳定下来,灵力沿着拓宽后的经脉运行一周,才缓缓归于平静。
十八块中品灵石已有十一块彻底失去光泽,另外三块出现裂纹。萧天真守着阵盘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谢婉宁的气息没有重新跌落,才把手从阵眼上移开。
谢婉宁睁开眼睛时,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没有立刻起身,先重新运行一遍周天,随后才走出主洞。
萧天真正坐在阵盘边清点灵石,见她出来,把一只药瓶丢了过去:“先稳住。你现在只是跨过去了,还没站稳。”
谢婉宁接住药瓶,看了一眼地上黯淡的灵石:“用了多少?”
“你若再晚半刻收力,十八块一块也剩不下。”萧天真收起还能继续使用的四块灵石,“外面两条旧寒脉被带醒了。陈未寒去封裂口,到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支洞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陈未寒从黑暗里走出来,袖口沾着冰水和石屑,右手两根手指被火符烫得发红。他看见谢婉宁已经出关,只问了一句:“成了?”
“先算半成。”谢婉宁道。
萧天真抬头看她:“用了我十八块中品灵石,你跟我说半成?”
“境界成了。”谢婉宁走到阵盘外坐下,将药瓶放在膝边,“剩下那半,是等玄都宗的人找上来以后,看我能不能保住。”
萧天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只把一块尚有余力的灵石塞回阵盘。藏息阵在破境过程中被削弱了大半,外泄的寒气虽然已经收回,山外留下的霜痕却不会自己消失。
陈未寒重新走到矿洞口时,天边已经有了一层灰白。
第一片枯叶还落在他先前坐过的地方,第二片则被寒气推到了碎石下。他弯腰捡起两片叶子,重新坐下,将第一片托到身前。
谢婉宁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一缕极细的寒气落在第二片叶子上。枯叶表面迅速结出薄冰,重量比原来增加了数倍。
“等我稳住境界。”她说道,“再试这个。”
陈未寒看着那片覆霜的叶子:“原来的还没托稳。”
“所以先给你留着。”
谢婉宁转身回了矿洞。陈未寒把覆霜的叶子放在石上,没有立刻催动神念。山间依旧无风,远处天光一点点照进来,昨夜外泄的寒气在几处碎石背面留下了极淡的白痕。
三十余里外,一名替附近宗门看守旧矿册的老矿师翻开已经发黄的卷宗,从二十七处废弃矿脉里圈出了三处。
最后一处写着:
沉砂岭,旧寒玉矿,废弃四十七年。
前来取册的玄都宗修士问:“这地方的灵脉不是早就枯了吗?”
老矿师用指甲刮了刮纸上那三个字:“灵脉是快死了,寒气还在。山里又有乱灵砂,寻踪法器到了那里,多半只能看见一团乱气。”
那名修士没有再问,将沉砂岭单独抄进另一张纸里。
矿洞之外,陈未寒托起第一片枯叶。
第二片覆着薄冰,仍静静躺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