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停下来
离开望潮集后的第三日,萧天真的飞梭已经换了四次方向。
最初向东南,像是要去太虚宫。第二日忽然转向正东,沿着一条大河飞了三百余里。入夜以后,飞梭又折回群山,贴着林海低空穿行。
沿途不时能看见修士御器而过。
有人远远认出飞梭,尚未来得及靠近,萧天真便已经改变方向。也有人放出传讯灵光,没过多久,前方的山口便出现陌生修士。
双方没有真正交手。
飞梭始终没有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可越往前走,路上的眼睛越多。
玄都宗不必知道他们究竟去哪里。只要将消息一层层送出去,前面的宗门、坊市和附属势力自然会替它看路。
第三日下午,飞梭停在一片云层之上。
萧天真取出几枚刚刚收到的玉简,依次看过。
两日前,陈未寒曾在望潮集出现。
一日前,陈未寒袭击了清泉门设在北部的一处联络点。
今日清晨,又有一个陈未寒在六百里外的沧河渡露面,引得当地三家宗门封锁渡口。
陈未寒坐在飞梭尾部,手里托着一片从山间捡来的枯叶。
“他们跑得比我快。”
萧天真收起玉简:“你应该高兴。”
“我为什么高兴?”
“你人还在这里,名字已经走遍半个青州了。”
陈未寒没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枯叶从他掌心升起,在飞梭周围的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虽然有护罩,气流依旧比地面复杂。叶片本身又轻,稍有一丝神念用重,便会骤然翻转。陈未寒练了两日,才勉强能让它停在三尺之外。
谢婉宁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叶片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缕寒气从指尖飞出。
枯叶表面迅速凝出白霜,骤然重了数倍,从空中掉了下去。
陈未寒的神念追着落叶往下一托。
叶片在距离飞梭甲板半尺的地方停住,晃了几下,又慢慢升了起来。
谢婉宁再点一下。
第二层寒霜覆了上去。
叶片重新坠落。
两个人这几日已经做过很多次。谢婉宁负责把叶片冻住,陈未寒负责把它重新托起来。有时叶子会直接碎掉,有时陈未寒来不及接住,便会被风卷出飞梭。
萧天真最初还看两眼,后来已经懒得理会。
陈未寒重新将那片叶子托到半空。
谢婉宁指尖又有寒气凝聚。
这一次,寒气没有只落在叶片上。
一层白霜顺着飞梭甲板猛然铺开,转眼便越过数尺。甲板上的阵纹一根根亮起,护罩也轻轻震了一下。
陈未寒的小叶尚未掉下去,周围的水汽已经先凝成了大片冰晶。
谢婉宁立即收手。
白霜却没有停。
寒意沿着她的衣袖向上蔓延,飞梭周围的云气也随之凝结,一粒粒细小冰珠撞在护罩上,发出密集轻响。
萧天真抬起头。
她一步来到谢婉宁身边,两指扣住她的手腕。
谢婉宁体内的灵力正在自行加速。
原本稳定的周天已经被打乱。大量寒气从气海涌入经脉,每走过一轮,气息便向上攀升一分。
不是受伤。
也不是功法失控。
筑基初期的壁障已经松了。
萧天真松开手:“你要破境了。”
谢婉宁看了一眼自己结霜的袖口。
“还能压。”
“你已经压了多久?”
“离开青州矿脉以后。”
萧天真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已经不是一两日。
从争夺残印开始,谢婉宁先后与玄都宗修士交手,又在撤离途中几次大范围施展冰法。灵力在一次次消耗和恢复之间不断凝实,原本尚未完全触及的壁障也被提前推开。
她一直没有显露。
飞梭仍在被人追踪,前方又随时可能遭遇截杀。她若在这种时候破境,不仅需要有人护法,还可能因为气机不稳,连累三人一起被追上。
所以她一直在压。
“再走两日。”谢婉宁说道,“进入太虚宫外围再找地方。”
萧天真没有答应。
她取出一枚青色玉片,贴近谢婉宁的手臂。玉片刚刚碰到衣袖,表面便结出细密冰纹。
“你若继续压,下一次动手时,寒气会先冲开你的经脉。到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破境,是它替你破。”
谢婉宁看向前方翻涌的云海,没有说话。
陈未寒把那片冻得发白的叶子收回掌中。
“那就不走了。”
萧天真转头看他。
“这里不能停。”
“不是停在这里。”
陈未寒朝她面前的几枚玉简看了一眼。
玉简里还有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
那个借着他的脸四处露面的北荒修士,此刻仍在向南。望潮集外也有人见过另一个“陈未寒”。几条互不相干的踪迹,已经把玄都宗的视线拉向不同方向。
“现在外面有几个我?”
“至少五个。”
“他们都在走?”
萧天真听明白了。
陈未寒将枯叶放回掌心:“既然有人替我赶路,我为什么还要赶?”
飞梭上安静了片刻。
谢婉宁体外的寒气还在慢慢加重。那些落在甲板上的白霜被阵法化去,很快又重新凝结。
萧天真重新拿出地图。
这张地图不是寻常坊市出售的青州舆图。
山川、城镇与宗门之外,上面还标着大量早已荒废的灵矿、旧洞府和废弃商道。有些地方连原来的主人、废弃年份和地下灵脉走向都记得十分清楚。
谢婉宁看了一眼,没有问地图从哪里来。
萧天真的手指沿着飞梭现在的位置向西移了百余里,最后停在一片没有宗门标记的荒山上。
“沉砂岭。”
四十多年前,这里曾经有一条寒玉矿脉。
矿脉最盛的时候,由附近三家小宗门共同开采。后来寒玉渐少,地下灵脉也随之衰败,三家宗门争了几年,谁都没得到多少好处,最后相继退出。
如今那里既没有坊市,也没有固定修士驻守。
灵脉虽然接近枯竭,残余寒气却很适合谢婉宁。地底还夹杂着大量乱灵砂,可以扰乱寻踪法器。
唯一的问题是,位置太偏。
从那里前往太虚宫,要多绕近千里。
萧天真只看了一会儿,便收起地图。
“去沉砂岭。”
飞梭开始下降。
它没有直接转向,而是继续沿原来的方向飞出两百余里,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借着山间云雾折返。
三人中途又换乘了一件不起眼的低阶飞行法器。
萧天真收起飞梭,连上面残留的灵石都全部取出。那件低阶法器只能容纳三人,速度也慢得多,却没有任何能够表明来历的标记。
进入沉砂岭前,谢婉宁在一块山石旁停了一下。
石缝里有一道极浅的冰痕。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残留的水迹。
她蹲下身,掌心从石面轻轻擦过。
冰痕随之消失。
再往前,萧天真也取下腰间一枚玉佩。
她将玉佩放进一只银盒,合上盒盖以后,又在外面贴了两张隔绝气机的符箓。
陈未寒看见了,却什么也没问。
三人从这一刻起,不只是在躲玄都宗。
沉砂岭比地图上看起来更荒。
旧矿入口早已被山石掩埋,附近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几座当年用于存放矿石的石屋只剩下半边墙壁,屋内的聚尘阵和照明阵早已失效。
陈未寒在附近找了半个时辰,才发现另外一处通往地下的山洞。
山洞最初只是天然裂隙,向下百余丈后,才与旧矿道连在一起。
矿壁上还留着开凿痕迹。
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嵌入石壁的阵钉和废弃灯槽。更深处还有几条用于运送矿石的石轨,其中大半已经断裂,被碎石和积水淹没。
这里的灵气很薄。
寒意却一直从地下往上渗。
谢婉宁进入矿道以后,体内不断上浮的灵力终于稍稍安静下来。
三人没有立即停留。
陈未寒先去查看几处分岔,确认矿道深处没有修士活动的痕迹。萧天真则沿途放下数枚阵旗,逐渐将入口、岔道和一座还算完整的矿厅连成一体。
阵法立起以后,外界感知中的这片区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矿道仍然荒废。
灵脉仍然衰败。
就连从地底溢出的寒气,也和过去四十年没有区别。
直到进入阵法内部,才能看见矿厅中央已经多出一座聚灵阵。
十八块中品灵石嵌入阵盘。
萧天真又在四周放下四根封灵钉,将即将出现的灵气波动全部压向地下。
谢婉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黑玉小瓶。
瓶塞打开,一股极纯的寒意散了出来。
里面装的是一枚寒髓定脉丹。
丹药表面有九道浅纹,药力被封在丹体之内,没有半点外泄。即便放在北荒,这种丹药也不是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随意使用的东西。
萧天真看了一眼:“你师父给的?”
谢婉宁点头。
她没有多说,走入聚灵阵中央坐下。
萧天真把最后一块灵石按入阵眼。四周阵纹依次亮起,矿厅里原本稀薄的灵气开始向中央汇聚。
“筑基初期到中期,不需要渡劫。”她说道,“但你修的是寒法,破境时气海外扩,寒气一定会先冲主脉。阵法能替你压住外泄,压不住你自己。若经脉撑不住,立刻停。”
谢婉宁将寒髓丹含入口中。
“知道。”
“最好是真的知道。”
谢婉宁闭上眼。
丹药化开以后,她周围的温度迅速下降。原本积在矿壁上的水珠一颗颗凝固,寒霜从她坐下的位置向四周缓慢蔓延。
萧天真没有离开。
她坐在阵盘旁边,随时准备调整聚灵阵。
陈未寒则将自己带来的符一张张取出来。
护身符贴在矿厅入口。
警示符分散放进三条岔道。
两张火符压在最窄的石缝里,一旦有人强行闯入,便可以直接引塌上方矿壁。
做完这些,他才退到距离矿厅数十丈外的洞口。
外面正是深夜。
山风穿过荒草,地上不断有枯叶滚动。
陈未寒坐在一块旧矿石上,伸手接住其中一片。
矿洞里,谢婉宁的气息正在一轮轮上涨。
每一次上涨,山洞深处便会传来极轻的冰裂声。
陈未寒把枯叶放在掌心。
神念落下。
枯叶慢慢升到半空。
它先是随着山风摇摆,随后一点点稳住。
陈未寒没有急着让它向前。
只是让它停在那里。
同一夜,五百里外的临川渡口,一个与陈未寒容貌完全相同的年轻修士当众走进一家客栈。
不到一刻钟,藏在渡口后院的一道传讯灵光便冲上夜空。
玄都宗经营多年的一处暗哨随之显形。
再过半个时辰,北荒修士从河面而来,截断了渡口两侧。云昭控制的两家商行同时停止向暗哨出售丹药和符材。天亮之前,义盟的人已经等在了渡口之外。
另一个“陈未寒”正在更南面赶路。
第三个出现在青州北部。
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到周见山手里。
周见山站在一张巨大的青州地图前,将所有已经确认的踪迹逐一标出。
五条路线都在移动。
有的向南。
有的向东。
有的甚至故意朝玄都宗控制的方向靠近。
唯独最早出现的那三个人,从昨日开始,再也没有留下新的踪迹。
周见山看了很久。
他没有命人继续追逐那些正在移动的陈未寒。
“真正的那个停下了。”
旁边几名筑基修士同时看向地图。
青州太大。
从望潮集到太虚宫之间,横着数千里山河。宗门、废矿、散修洞府、地下灵脉不计其数。
一个人开始赶路,便总会留下方向。
一个人若停下来,反而可能消失在任何地方。
周见山伸出手,将地图上几条通往太虚宫的主要路线全部划去。
“查没有消息的地方。”
“废弃灵脉、旧矿、无主洞府,还有近两日突然断掉联系的散修据点,一处一处查。”
数十道命令从这里传向青州各处。
而在沉砂岭地下,谢婉宁体内的寒气已经开始冲击筑基中期。
萧天真守着阵盘。
陈未寒坐在洞口。
那片落叶在他面前停了很久。
直到山风再次吹来,他才缓缓抬起手。
不远处的荒草里,第二片枯叶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夜,青州仍有五个陈未寒在赶路。
真正的陈未寒,却第一次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