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借来的名字
飞梭越过折云岭以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山门大阵虽然没有真正困住三人，却在船底留下了数道裂纹。右侧两面阵翼也有些失灵，每次转向，飞梭都会向下偏上一点。
萧天真又撑了一个时辰，最后将飞梭降在一处建于山腰的云驿。
云驿不属于任何宗门，是几家修真商会共同修建的换舟点。山壁上开着十余座石台，供来往飞舟停靠。驿内出售灵石、阵材、丹药和简单法器，也有几名常年替人修补飞舟的炼器修士。
三人没有进入主厅。
萧天真将飞梭停在最边缘的石台，取出一枚遮颜阵盘放在船头。淡淡雾气随之升起，从外面只能看见船上有人，无法辨认容貌。
修理飞梭的是一名炼气八层的老修士。
他看过船底裂纹，又检查了两面阵翼。
“阵骨没断，换三条引灵线，再补一层避震纹就能走。两个时辰，六十块下品灵石。”
萧天真递给他一块中品灵石。
“不用找。一个时辰。”
老修士收起灵石，立即叫来两名弟子搬取阵材。
陈未寒看了一眼。
“你们云昭人修东西都这么贵？”
“是你急。”
“我不急。”
“玄都宗急着抓你。”
陈未寒不说话了。
谢婉宁坐在船尾，将折云岭一战中用过的几张符箓重新整理。霍青崖送来的储物袋放在她身边，里面东西不算少，只是以丹药、符箓和几件便于逃命的法器为主，没有多少华而不实之物。
她取出一枚北荒传讯石，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传讯石没有亮。
云驿主厅外悬着一面行讯镜。
青州各地发生的重要事情，会通过商会传讯阵汇入镜中。内容未必完全准确，却是来往修士了解各地动静最快的方式。
陈未寒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镜面上正好换出一张画像。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画像下方还有几行文字。
昨夜，陈未寒现身乱云岗，引七名修士出城。随后一名筑基与六名炼气全部身死，城外别院被焚，来历不明。
另有消息称，陈未寒同时出现在铁汉城、望潮集与青岩镇附近。其行踪尚未获得确认，各地修士谨慎辨认。
陈未寒走到行讯镜前。
镜中画像也看着他。
眉眼、鼻梁、脸部轮廓，连唇角平时略微向下的弧度都画得很像。只是画像上的人穿着一件青衣，而他今日穿的是灰色外袍。
他将第一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昨夜他一直在飞梭上。
折云岭的七名修士也是今早才遇见。
乱云岗那七个人显然不是他杀的。
陈未寒回到飞梭上时，萧天真正蹲在阵台旁检查灵路。谢婉宁仍然坐在船尾，神情没有变化。
“青州有几个陈未寒？”他问。
萧天真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谢婉宁抬头看他。
“镜子上已经有四个。”陈未寒说道，“加上青岩镇和临风关，可能比你们知道的还多。”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接话。
陈未寒先看向谢婉宁。
“霍青崖刚走，青州就多出五张我的脸。”
谢婉宁沉默片刻。
“像是我师父做的。”
“能让五个人在不同地方买东西、留下记录，还让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青州。”陈未寒又看向萧天真，“北荒的商路有这么快？”
萧天真从阵台旁站起来。
“没有。”
“所以呢？”
“云昭应该也在里面。”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替萧照夜遮掩。
从小到大，萧天真见过母亲处理太多相似的事情。萧照夜若真想让人把她带回去，晏平川不会独自离开。镇灵舟也不会退到三百里外，只远远保持着能够接收到讯息的距离。
既然没有把她带走，便说明母亲已经不再只想救人。
这条路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利用。
陈未寒站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会儿才问：“一个给我换脸，一个替我把消息传出去？”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他打开储物袋，从最深处取出伏云宗令牌。
令牌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一面刻着伏云宗云纹，另一面刻着他的名字。十八岁以前，这块令牌挂在腰间，许多人还没见到他，便已经先知道伏云宗有个陈未寒。
后来经脉断裂，他很少再参加宗门外务。
同辈弟子不断筑基，下山，成为执事或者收徒。他的名字慢慢从宗门议论里退了出去，只剩一些新入门弟子偶尔听人提起：藏经楼那边有个曾经很有天赋的师兄。
陈未寒原以为自己的名字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没想到现在有人重新把它捡起来，一夜之间走遍青州。
只是这一次，它走到哪里，哪里便死人。
“他们易容成我，玄都宗会把账记在谁身上？”陈未寒问。
“你。”谢婉宁说道。
“倒是诚实。”
“本来就是。”
陈未寒看着她。
谢婉宁将手中的北荒传讯石重新取出。她没有解释师父为什么这样做，只将一缕灵力送入石中。
一道很短的讯息进入北荒暗线。
假身不得携带伏云宗信物。
所有消息只报陈未寒，不报宗门。
做完这些，她把传讯石放回储物袋。
萧天真也取出一枚云昭玉简。
“云昭会把所有假身留下的交易、死伤和去向分别记录。”
“记下来有什么用？”
“至少以后不会连谁借了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呢？”
萧天真看了他一眼。
“以后再算。”
陈未寒对云昭这种先记账、以后再算的做法并不满意，却也知道现在追着萧照夜或者闻人烬讨说法没有意义。
一个在云昭皇城。
一个在北荒。
两个人都离他远得很，借他的脸却借得很顺手。
他把伏云宗令牌重新放进储物袋。
没有毁掉。
只是压得比以前更深。
一个时辰以后，飞梭修好。
老修士将替换下来的三条引灵线交给萧天真。她检查过新补的阵纹，确认没有被人留下追踪印记，又补付了两块下品灵石。
三人没有继续停留。
飞梭刚刚离开云驿，周见山的新命令也传遍了玄都宗在青州能够直接控制的所有节点。
不再辨脸。
不再追击单独出现的陈未寒。
只有同时发现萧天真、谢婉宁与那柄无法察觉的小剑，才能确认真身。
各处外围势力不得擅自离开山门，不得使用原有传讯阵连续回报。已经暴露的节点立即焚毁名册，转移阵材与人员。
这道命令来得很快。
乱云岗别院被毁不到两个时辰，周见山便已经看懂闻人烬的做法，也知道那些假陈未寒正在找什么。
玄都宗本宗的人没有继续分散。
几支原本准备追击的筑基队伍开始向一起收拢。它们不再随着每一道消息改变方向，只盯着萧天真飞梭留下的真实痕迹。
外围宗门却没有那么容易同时停下来。
有些宗门与玄都宗只通过一条暗线联系，新命令尚未送到。
有些已经调动弟子，箭搭在弦上，不可能立刻收回。
还有一些人明知外面可能是假身，仍然不愿放过这个向玄都宗表功的机会。
望潮集便是其中之一。
望潮集依河而建，是青州东南几条水路与云路交会之处。集外三座浮台可以停靠飞舟，地下还有一座小型转行阵，能够将修士送往两百里外的另一处商镇。
午前，一个陈未寒来到转行阵前。
负责看守阵法的望潮会修士已经收到了画像。
他们没有立即动手，只告诉他阵法正在检修，需要等半个时辰。
假陈未寒坐在浮台边缘，安静等着。
望潮会的人则从后院取出一面照脉镜。
容貌能够改变，修为能够压制，经脉状况却很难在短时间内伪造。协查令上写得很清楚，真正的陈未寒曾经大面积断脉。
只要用照脉镜扫过，便能分出真假。
两名望潮会炼气修士抬着镜子走向浮台。
镜光刚刚落在假陈未寒身上，他便站了起来。
照脉镜里，经络完整。
没有断裂，也没有强行续接以后留下的混乱痕迹。
“假的。”
望潮会修士立即后退。
浮台四周阵纹同时亮起。
假陈未寒却没有逃。
他看着那面照脉镜，又看了看负责开启阵法的人。
“玄都宗连这个也告诉你们了？”
没人回答。
望潮会会主从后院走出。
他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手里握着一枚刚刚收到不久的白色阵牌。周见山命令各处不得擅自追击，却没有说遇到主动走进节点的假身该怎么办。
会主不准备杀人。
他只想留下这个假身，问出北荒在青州的其他位置。
“拿下。”
浮台阵法向内收紧。
假陈未寒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望潮集上空忽然落下七道黑色阵钉。
阵钉分别插入三座浮台边缘。原本向内收紧的阵法停滞一瞬，其中两处阵纹随即熄灭。
数名北荒修士从河对岸升起。
他们没有冲击整个望潮集，只直取后院那座与玄都宗相连的传讯阵。
望潮会修士立即分出人手阻拦。
会主也顾不得审问假身，转身掠向后院。
就在双方交手之时，集内几间修真商铺同时收到云昭商会的核查玉简。
望潮会以往通过这些商铺兑换灵石、购买阵材并雇佣修士护卫。核查玉简一到，所有尚未完成的交易立即暂停。
几名原本受望潮会雇佣的散修看过玉简，没有继续参战。
他们只为灵石守集。
不是玄都宗的人，也不准备替望潮会承受北荒的报复。
望潮会能够调用的人手顿时少了一半。
北荒修士很快攻入后院。
传讯阵被毁，白色阵牌落入一名北荒筑基手中。阵内保存的几条往来线路还未来得及清除，其中一条指向周见山，另外三条则分别连着望潮集附近的宗门和坊市。
会主看见阵牌被夺，终于明白这场仗已经不能继续。
“停手！”
他主动散去护体灵光，将法器放在地上。
北荒修士没有杀他。
闻人烬最初下的是“谁拦便灭”的命令，但望潮会与乱云岗那支截杀队不同。对方已经交出阵牌，传讯阵也已毁掉，继续杀人只会让整座望潮集陷入混乱。
北荒人带走阵牌与名册，很快撤离。
假陈未寒重新戴好斗笠，从已经失去阵法保护的浮台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义盟修士进入望潮会后院。
他没有询问刚才死了多少人，也没有要求望潮会立即归入义盟。只带来一份新的担保：望潮会若切断与玄都宗的联系，原有飞舟、转行阵与商路可以继续运行，义盟会保证北荒不再回来。
会主坐在毁掉的传讯阵旁，看了那份担保很久。
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周见山收到望潮集失联的消息时，没有再派人夺回。
他只是将舆图上的第二个白点抹去，命附近其余节点立即停止一切活动。
玄都宗本宗没有损失一名弟子。
可青州东南的水路上，已经少了一只替玄都宗传讯的耳朵。
傍晚，萧天真的飞梭越过一片低矮山脉。
阵台上的行讯玉镜再次亮起。
陈未寒随手看了一眼。
最新消息只有两行。
陈未寒午时现身望潮集。
望潮会与玄都宗关系暴露，传讯阵被毁，目前已接受义盟临时担保。
陈未寒抬头看向远方。
“望潮集在哪？”
萧天真辨认了一下方向。
“我们西南七百里。”
陈未寒低头看着玉镜里的自己。
午时，他正坐在云驿里，等人修飞梭。
那个顶着他脸的人，比他多赶了七百里路，还顺手替义盟收了一座望潮集。
陈未寒将行讯玉镜转过去，不再看了。
飞梭继续向太虚宫方向前行。
而他的名字，已经从另一条路上赶到了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