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六个陈未寒
天刚亮,飞梭便停在了折云岭前。
山门大阵已经完全升起。十六根青铜阵柱沿着两侧山壁依次排开,阵纹彼此相连,将整条云路压低了数十丈。飞梭若想强行越过,便会被阵法拖向下方峡谷。
三名筑基站在阵后。
三人的衣着各不相同。一人穿青袍,袖口绣着折云岭归鹤门的云纹;另外两人没有明显宗门标记,只分别控制着一面阵旗与一只黑色铜镜。
更后方还有数十名炼气弟子。
这些人显然是临时聚来的。有人持剑,有人握着符弩,也有人负责守护阵柱。修为大多只有炼气中期,神色比站在前面的筑基更加紧张。
萧天真没有立即撞阵。
她将飞梭停在阵法外,先查看了一遍山势。折云岭不是前往太虚宫的唯一道路,却是附近三百里内最适合飞梭通过的一条。若现在改向,至少要多绕半日。
半日足够后面的追兵重新合围。
“让开。”萧天真说道。
归鹤门门主孟归鹤站在最前方。他已经年过六十,筑基中期修为,腰间悬着一枚阵主令。
“山中近日有妖兽出没,云路暂闭。”
萧天真看了看两侧山林。
没有妖兽气息。
山门内倒是藏着不少人。
“什么妖兽能让三个筑基一起守路?”
孟归鹤没有回答。
站在飞梭后方的谢婉宁抬起手。一点寒意自她指尖散出,附近云气随之凝结。几片冰晶被风吹向山门大阵,刚一接近便被无形力量压低,贴着山壁滑向峡谷。
她已经大致看出了阵法的作用。
不是杀阵。
只是封路、拖延和困人。
“他们在等后面的人。”谢婉宁说道。
孟归鹤听见以后,神色没有变化。
陈未寒站在船侧,看着阵后那些归鹤门弟子。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握剑的手一直在用力,似乎害怕自己一松手,剑便会掉下去。
“等多久?”陈未寒问。
孟归鹤终于看向他。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呢?”
“有人来接你们。”
陈未寒不用再问接他们的人是谁。
玄都宗经营青州多年,并不是每一处都挂着玄都宗的名字。归鹤门仍然叫归鹤门,孟归鹤也仍然是一门之主。可玄都宗一道命令落下来,这座山门便在天亮前封住了。
“你们与玄都宗是什么关系?”萧天真问。
孟归鹤沉默片刻。
“这座护山阵,是玄都宗二十年前替我们补的。”
阵后有几名归鹤门长老低下头。
二十年前,归鹤门只有一名筑基,原本的护山阵又在妖兽冲击中损坏。玄都宗派来阵师,修好山门,还替他们留下了一批阵材。
这笔账记了二十年。
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
孟归鹤没有觉得自己在做错事。玄都宗没有命他杀人,只让他封路一个时辰。对于一座在青州勉强守住山门的小宗而言,这已经是能够选择的最轻还法。
萧天真重新看向阵法。
“我不等。”
孟归鹤握紧阵主令。
十六根青铜阵柱同时亮起。
与此同时,乱云岗以北。
另一个陈未寒从一间云昭商会里走了出来。
他买了六张轻身符、两瓶回气丹和一只新的符囊。东西都不贵,付账时使用的也是普通灵石。
商会伙计核对完数量,将交易记录收入玉册。
玉册里留下了他的相貌、修为与购买时间。
他走出商会以后,先在街上买了一袋干粮,又在路边摊前停留片刻,最后才从北门离开乱云岗。
一切都像一个真正赶路的炼气修士。
他离开不到半刻钟,一名坐在茶楼二层的修士也结账起身。
那人没有跟得太近,只在经过城门时,以指尖触碰了一下门边不起眼的白色石纹。
石纹随即亮了一瞬。
消息沿着地下阵线进入城外一座别院。
别院里,一名筑基初期修士睁开眼睛。
“找到了。”
他身边还有六名炼气后期修士。几人已经等了一夜,听见这句话,立即收起阵盘和法器。
“那两个女人呢?”有人问。
“没有看见。可能暂时分开了。”
“会不会是假的?”
筑基修士看向刚刚传回的画像。容貌、身形、修为都与协查令相符,连购买轻身符与回气丹的习惯都像一个正在逃亡的人。
“先跟上。”
七人从别院后门离开。
他们没有穿玄都宗服饰,使用的法器也各不相同。即便死在外面,旁人也只会把他们当作一群普通青州修士。
前方那个陈未寒走得不快。
他贴着官道边缘前行,偶尔使用一张轻身符,似乎灵力并不充足。七名修士一路跟出三十余里,仍然没有发现另外两名女子。
筑基修士终于失去耐心。
他催动一面灰色小旗。
道路两侧同时升起四道土墙,封住前后。六名炼气修士从林间掠出,将年轻男子围在中间。
“陈未寒。”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脸与协查令上的画像没有区别。
“有人请你留下。”
年轻男子没有问是谁,也没有取出法器。
他转身便向侧面山林冲去。
“追。”
七人越过土墙,紧随其后。
年轻男子逃得很快,却始终没有快到能够彻底甩掉他们。双方一前一后进入一条干涸河谷。两侧山壁渐渐收窄,地面堆满被洪水冲下来的白色乱石。
筑基修士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陈未寒还在逃。
身后却不知何时安静了。
他转头看去。
跟在最后的一名炼气修士已经倒在乱石间,喉间只有一道很细的血线。其他几人同样察觉到不对,立即向中间靠拢。
山壁上方出现了三道人影。
没有人穿北荒诸门的正式服饰。
一人握着短矛,一人手上缠着暗红色锁链,最后一人空着双手,身上的气息却已经达到筑基中期。
被追赶的年轻男子也停下脚步。
他抬手按住脸侧,将那张属于陈未寒的面皮揭下一角,又重新贴了回去。
“不是他。”一名炼气修士失声道。
“现在才看出来,迟了。”
山壁上的人纵身落下。
暗红锁链先一步横过河谷,封住来路。筑基初期修士挥动灰旗,地面连续升起数道石墙。短矛撞上第一道石墙时并未强行破开,而是贴着墙面滑过,刺入旁边一名炼气修士肩头。
下一刻,锁链绕过石墙,将那人直接拖出阵形。
双方刚一接触,河谷里的位置便被完全打乱。
筑基初期修士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伪装到底。那张脸只是用来确认谁会从暗处走出来。
他迅速取出传讯符。
符纸刚刚亮起,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按住他的手腕。
北荒那名筑基中期修士没有给他传讯的机会。两人近身对了一掌,灵力撞得四周乱石同时飞起。筑基初期修士后退数步,刚要重新展开灰旗,胸前忽然爆开一道血口。
对方硬受了灰旗卷来的碎石,只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掌落下。
护体灵光当场破碎。
那名筑基初期修士倒在河谷里时,另外几名炼气修士也已经失去退路。有人扔下法器想要投降,暗红锁链却没有停下。
闻人烬的命令很清楚。
出来拦截的人,一个不留。
战斗持续不到半刻钟。
河谷重新安静下来。
易容成陈未寒的年轻男子在尸体间翻找片刻,从那名筑基修士身上找到一块没有文字的白色阵牌。阵牌内部残留着数道尚未散去的传讯痕迹。
其中一道,正指向乱云岗外那座别院。
北荒筑基接过阵牌,看了一眼。
“继续走。”
假陈未寒重新整理好脸上的面皮,越过河谷,沿另一条路向东而去。
剩下三人没有跟他。
他们转身返回乱云岗。
折云岭上,第一轮阵法已经落下。
十六根青铜阵柱同时牵引云气,数十道灰白色锁链从山壁间伸出,缠向萧天真的飞梭。
萧天真抬手拍在阵台上。
飞梭两侧立即弹出八面巴掌大小的银色阵盘。阵盘彼此照应,在船身外侧撑起一层薄薄的光幕。
第一道云链撞上光幕。
飞梭向下沉了半丈。
第二道、第三道紧随而至。
阵台中的灵石迅速黯淡。萧天真从银色方匣里取出三块新的中品灵石,依次压入阵槽。
谢婉宁已经离开船尾。
她踏着船沿向前走出一步,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握。三道即将缠住飞梭的云链迅速结冰,原本柔韧的云气被冻成僵硬冰索。
飞梭骤然向左横移。
冰索来不及随之改变方向,同时断裂。
阵后的两名筑基立即出手。一面阵旗扩大数倍,向飞梭上方压落;黑色铜镜则射出一道暗光,专门削弱护罩上的灵力。
谢婉宁迎向阵旗。
萧天真独自控制飞梭与铜镜周旋。
陈未寒从船侧跃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冲向孟归鹤,而是落在距离第一根青铜阵柱十余丈外的山路上。十几名归鹤门炼气弟子立即围了上来。
一道剑光先到。
陈未寒侧身让过,右手长剑顺着对方剑脊滑下,在那名弟子手腕上轻轻一磕。对方五指发麻,长剑脱手,尚未反应过来,陈未寒已经从他身边穿过。
第二人使用的是一柄重锤。
锤风迎面压来,力道远远超过陈未寒能够以神念撼动的程度。他没有尝试改变重锤方向,只在锤头落地以前向前贴近半步,剑柄撞在那人肘内。
重锤砸中山路。
碎石四溅。
那名弟子还想抬手,膝后却像被什么划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跪倒。
隐匿的小剑已经掠向下一人。
陈未寒没有让它攻击要害。剑锋只从手腕、膝弯与肩侧经过,逼得几名炼气弟子先后后退。
更多符箓从阵后飞来。
陈未寒抬手激活一张护身符。淡黄色光幕刚刚出现,便被数道术法撞得不断摇晃。他借着光幕尚未破碎的片刻向前冲出,长剑连续荡开两件法器,终于靠近第一根青铜阵柱。
阵柱表面刻满细密符纹。
主纹隐藏在云气里面,肉眼无法看清。
陈未寒心念一动。
山路边三片刚刚落下的树叶同时升起。
第一片向阵柱左侧飞去,刚一靠近便被阵法压落。
第二片贴着地面绕行,在距离阵柱三尺处骤然偏向。
第三片则逆着云气向上,飞到阵柱半腰时,被一股无形力量撕成两半。
陈未寒已经看见了。
小剑无声掠过阵柱右后方。
一道原本藏在云气中的符纹被齐根切断。
青铜阵柱瞬间黯淡。
整个山门大阵随之轻轻一震。
孟归鹤脸色微变,立即转动阵主令。其余十五根阵柱重新分配灵力,想要补上缺口。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讯玉牌忽然亮了起来。
“门主,乱云岗发现陈未寒。”
孟归鹤下意识看向阵外。
真正的陈未寒正站在第一根阵柱旁边。
传讯玉牌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铁汉城也发现一个。”
第二道讯息紧接着传来。
“望潮集外出现第三人,容貌与修为完全相符。”
阵后的几名长老同时乱了片刻。
他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更不知道玄都宗究竟要他们拦哪一个。
山门大阵的灵力补位因此慢了一瞬。
萧天真抓住了这一瞬。
八面银色阵盘同时改变方向,原本用来保护飞梭的光幕向前收束,重重撞在阵法缺口上。
谢婉宁紧随其后。
她没有攻击孟归鹤,只将陈未寒斩断的那道符纹彻底冰封。寒气沿着阵纹向左右蔓延,另外两根阵柱也开始运转迟滞。
“回来!”萧天真喊道。
陈未寒抬手收回小剑,转身冲向飞梭。
几名归鹤门弟子想要阻拦,陈未寒甩出两张火符。火焰并未烧向人群,只在山路中间炸开,逼得众人向两侧退去。
飞梭擦着山壁掠过。
陈未寒跃起,单手抓住船沿,被萧天真一把拉了上去。
三人冲出阵法缺口时,孟归鹤仍然握着阵主令。
他可以继续催动剩余阵柱,也可以命门下弟子追击。
但山路上已经倒了十余人。
没有人死。
陈未寒明明有机会让那柄看不见的小剑割开他们的喉咙,却只伤了手脚。萧天真与谢婉宁同样只破阵,没有趁机攻入归鹤门。
孟归鹤最终没有下达追击命令。
飞梭越过折云岭,很快消失在东面云层里。
阵后,一名长老低声问道:“玄都宗那边怎么回?”
孟归鹤看着已经熄灭的三根阵柱。
“如实回。”
“哪一个陈未寒是真的?”
孟归鹤没有回答。
同一时刻,周见山面前的传讯阵已经亮成一片。
乱云岗、铁汉城、望潮集、青岩镇、临风关,再加上刚刚突破折云岭的三人组,一共传回六份有关陈未寒的消息。
其中五份只有陈未寒一人。
一份同时带着萧天真与谢婉宁。
周见山只看了一遍,便知道另外五个都是假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认不出来。
而是这五个人分别在哪里出现,又有谁在看见他们以后,动用了玄都宗留下的传讯方式。
乱云岗外那座别院已经失去回应。
派出去的七个人同样音讯全无。
周见山立即下令:
“所有人不许再离开据点追击。只报位置,不得近身。看见萧天真和谢婉宁以后,才能确认真身。”
命令刚刚发出,乱云岗方向的白色光点忽然熄灭。
紧接着,另一道回讯从更远处传来。
有人顶着陈未寒的脸,出现在那座别院门前。
周见山盯着熄灭的光点,终于看明白了对方真正想做什么。
这些假人不是为了掩护陈未寒。
至少不只是为了掩护。
他们正在顺着玄都宗的回应,一处一处寻找那些原本藏在青州暗处的节点。
片刻以后,乱云岗外升起一道火光。
别院里的传讯阵、名册与尚未来得及转移的阵材一同被烧毁。北荒修士没有占据那里,也没有留下自己的标记。
他们只把属于玄都宗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继续向下一处消失。
折云岭以东,真正的陈未寒正坐在飞梭甲板上调息。
方才强行连续控制小剑与三片树叶,经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服下一枚丹药,将其中一片没有完全破损的叶子放在掌心。
谢婉宁坐在对面。
一点寒气落下,叶面重新结霜。
陈未寒睁开眼看她。
谢婉宁神色如常。
他只能再次集中神念,让那片变重许多的叶子慢慢离开掌心。
萧天真一边操控飞梭,一边看着阵台上不断传来的陌生讯号。那些讯号都在寻找一个叫陈未寒的人,却分别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立即告诉陈未寒。
飞梭继续向东。
另外五个陈未寒也在不同的道路上同时向前。
天亮以后,玄都宗在青州失去了第一处暗点。
六个陈未寒,一个都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