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两道命令
九死令将消息传回北荒时,黑风岭外已经入夜。
风从石缝里穿过,卷起殿外细碎的砂砾。石殿里只点了六盏灯,灯油并不充足,火苗压得很低。几张大小不同的兽皮拼成一幅青州舆图,边缘用粗线缝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磨白,有些则是近几年才补上去的。
闻人烬坐在地图一侧。
九死令悬在他面前,令牌上的裂纹时明时暗。霍青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将云路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玄都宗出动两名金丹。
云昭靖河供奉赶到。
灵剑山商九陵介入。
暗处还有一名身份不明的金丹,以气机锁住纪照微。宋持正最终立下规矩,从原地到太虚宫山门,金丹不得插手,筑基以下各凭本事。
霍青崖说完以后,九死令上的光渐渐熄灭。
石殿里没有人立即开口。
闻人烬低头看着青州地图。代表陈未寒三人的那枚黑石,正停在乱云岗以南。再往东,几条通往太虚宫的云路彼此交错,沿途分布着宗门、坊市、商道和一些连北荒也未能完全查清的地方势力。
一名北荒修士将刚刚收到的玄都宗协查令放到桌上。
协查令里已经有了陈未寒的画像。
画得算不上精细,却足够让见过的人认出来。画像旁边还写着他的年龄、修为、伏云宗出身以及经脉受损之事。最后几行则记录了他与萧天真、谢婉宁同行,疑似拥有一种无法察觉的御器手段。
闻人烬拿起画像,看了一会儿。
“青州境内,我们有多少炼气九层?”
“明面上的不多。”旁边的人说道,“这些年分散进去的,加上几家愿意替北荒做事的小宗,大约还能找出十几个。”
“身形与他接近的呢?”
那人重新看了一遍画像。
“立即能用的,五个。”
闻人烬将协查令放回桌上。
“够了。”
殿内几人都在等他后面的话。
“把陈未寒的脸给他们。”
有人抬起头。
易容之术在修真界并不罕见。改变容貌、肤色与声音都不算难,真正难的是气息、骨相和功法。筑基修士若靠得足够近,很快便能辨出差异。
“瞒不过筑基。”那人提醒道。
“没让他们瞒到面前。”
闻人烬伸手将地图上的黑石移开,随后又取来四枚,分别放在乱云岗、铁汉城、望潮集与临风关附近。
第五枚落在青岩镇以北。
“让他们露面以后便走。玄都宗的人若不认,自然不会拦。若有人能在青州这么大一块地方,一眼认出陈未寒,又恰好知道应该把他留下——”
闻人烬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殿内的人已经听懂了。
陈未寒进入玄都宗视线不过数日。普通宗门即便见过协查令,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炼气九层主动封路。真正会立即出手的,只能是早已进入玄都宗传讯体系、正在等待命令的人。
谁来拦,谁便自己从暗处走了出来。
“每个假身后面安排一队人。”闻人烬说道,“不要先进宗门,不要先杀人。让对方把传讯阵、接应者和退路都叫出来。”
“然后呢?”
“灭掉。”
说话之人低头记下命令。
另一人问道:“若是青州本地修士误认?”
闻人烬看了他一眼。
“青州本地修士为什么会知道该认哪张脸?”
那人不再说话。
玄都宗的协查令可以公开,但真正的截留安排不可能向所有人展开。谁知道画像只是第一层。谁知道陈未寒将要经过哪条路、应该如何拖住他、拖住以后向哪里传讯,才是真正需要拔掉的东西。
闻人烬重新看向代表三人组的那枚黑石。
“霍青崖他们要不要跟紧?”有人问。
“不用。”
“若真正的陈未寒遇到玄都宗主力——”
“他们身边已经跟了太多人。”闻人烬说道,“再贴上去,玄都宗反而容易分清真假。”
他指了指地图上已经分开的六枚黑石。
“从现在开始,真的那一路,也只是其中一路。”
那名负责传令的修士领命离开。几道黑色讯光从石殿后方升起,越过黑风岭,分别进入早已布置在各地的传讯阵。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闻人烬面前还放着一枚细小的命牌。命牌边缘已经旧了,上面只有“婉宁”二字。
光仍然平稳。
他看了一眼,便把命牌放回原处,没有再问霍青崖是否能将人带回来。
谢婉宁自己说路还没有走够。
那便继续走。
至于追在她身后的人,北荒会替她记着。
同一夜,云昭皇城。
司天监主台上的青州舆图已经完全展开。
与北荒那幅用兽皮拼接的地图不同,眼前的青州由数百道阵纹共同托起。山川、河流、城池与主要灵脉悬在半空,随着各地讯息传回,不同颜色的光点不断明灭。
萧照夜站在舆图前。
晏平川传回的玉简已经看完。玉简里不只有金丹止步的约定,也记录了宋持正落令以后,青州各处出现的变化。
乱云岗西侧,一座小宗门突然关闭山门。
望潮集附近,两处原本只经营货运的飞舟行同时停运。
铁汉城以北,一座多年未曾启用的传讯阵重新亮起。
还有几家一直对外宣称中立的宗门,开始召回在外弟子。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放在同一张图上,便不一样了。
司天监官员将已知的玄都宗外围势力标成白色。过去几十年,云昭通过商路、矿产与往来修士陆续查出了一部分。如今宋持正一道命令落下,舆图上却又多亮起十余处从未进入名单的白点。
萧照夜看了片刻。
“先不要动。”
负责记录的官员停下笔。
“陛下是要继续确认?”
“它们刚刚亮起来,彼此之间的路还没有完全露出来。”萧照夜说道,“现在拔掉一处,其他地方便会重新藏回去。”
她抬手在舆图上划过。
一道细线从三人所在的位置出发,穿过乱云岗,向太虚宫方向延伸。沿途那些刚刚出现的白点,恰好一处接一处落在线上。
玄都宗正在借青州经营多年的外围体系截人。
三人只要继续往前走,这些隐藏节点便必须继续回应。
一名宫中女官来到台下。
“靖河供奉请示,是否将郡主强行带回?”
“不带。”
女官稍稍迟疑。
“金丹不得出手的规矩已经立下。若郡主继续同行,后面必然还有筑基围截。”
“她知道。”
萧照夜拿起另一枚玉简。里面记录着萧天真飞梭受损、灵力消耗以及身上几处伤势。都不重,却也绝不像一次寻常历练。
“镇灵舟退后三百里。”萧照夜说道,“不得替她开路,也不得把她接上船。”
“若出现生死危险?”
“让金丹以下的人处理。”
女官领命退下。
萧照夜没有继续看那枚记录萧天真伤势的玉简,将它放到一旁,重新把注意力落在青州地图上。
“这些地方拔掉以后,云昭要不要接管?”司天监监正问道。
“不要。”
“若留在原处,很快还会有人重新占据。”
萧照夜点向青州舆图上另一处标记。
那里代表义盟。
“交给沈观澜。”
监正抬头看她。
“青州各宗未必愿意接受义盟。”
“玄都宗还站在它们身后时,当然不愿意。”萧照夜说道,“等它们发现玄都宗的金丹不会出手,外围接应又一处处断掉,自然会重新考虑。”
她没有要求云昭替义盟攻打所有宗门。
云昭只需要让玄都宗无法继续供给这些节点。阵器不再出售,灵石兑付开始延迟,南下商路停止接货,原本由云昭商会替其担保的交易重新核查。
许多宗门愿意替玄都宗做事,并不是因为愿意替玄都宗死。
当原有的利益断掉,又看不见玄都宗能够及时伸来的手,它们自己便会改变位置。
“所有确认与玄都宗有关的节点,另外列册。”萧照夜说道,“把宗门人数、功法、阵法、债务与周边关系都查清。需要动手的交给下面。能够谈的,留给义盟去谈。”
监正刚刚记下,主台西侧忽然亮起一枚急讯符。
一名司天监修士将讯息取出。
“乱云岗发现陈未寒。”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枚讯符也跟着亮起。
“铁汉城北门同样发现陈未寒。当地修士确认过画像,修为炼气九层,正向东离开。”
司天监内安静了一瞬。
乱云岗与铁汉城相距甚远。即便金丹全力赶路,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出现于两地。
“至少有一个是假的。”监正说道。
第三道讯息随即抵达。
望潮集外也有人看见陈未寒。
这一次,连同行的两名女子都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在坊市里买了几张护身符,被人认出以后立即离开。
萧照夜看着地图上先后亮起的三个位置。
“闻人烬。”
她只说了这个名字,便明白北荒正在做什么。
玄都宗想用青州的网截住三个人。闻人烬便把一个陈未寒变成许多个,让这张网不得不同时向不同方向收紧。
监正问道:“是否将假消息剔除?”
“不剔。”
“那要如何上报?”
“全部按真的报。”
萧照夜伸手,将乱云岗与铁汉城之间原本断开的两条商路同时点亮。
“让云昭在青州的商会照常给他们出售符箓、丹药和飞舟灵材。价格不必优惠,也不要问身份。玄都宗查到交易记录以后,自然会替我们证明那些人是真的。”
监正很快明白过来。
北荒只能给他们换脸。
云昭却能给这些假身份补上行踪、交易、消耗和路线。一个人只要真正买过东西、住过客栈、留下灵石往来,便不再只是一张易容后的脸。
“若这些人截杀玄都宗外围修士,事情最后都会记在真正的陈未寒身上。”监正说道。
萧照夜没有否认。
她看向舆图上代表真正三人组的那一点。
“另立一册。”
“记什么?”
“所有借他名字做过的事。在哪里出现,杀了谁,毁了什么,最后又交给了谁。”
监正依言取出一枚空白玉册。
玉册第一页写下三个字。
陈未寒。
萧照夜继续说道:“假的陈未寒只负责让玄都宗的人出来。云昭的人不要抢在前面。等北荒动手以后,再查那些宗门背后的商路与资源。”
“义盟那边如何通知?”
“不以云昭名义。”
“那以什么名义?”
“青州有些东西换了主人,沈观澜自然会知道。”
最后一道命令从司天监发出。
没有云昭皇印,也没有任何能够指向萧照夜的文字。它沿着商会和修真家族之间的旧路进入青州,最后变成一批被重新核查的货物、一笔突然停止兑付的灵石,以及几张不知从哪里送到义盟手里的宗门名单。
后半夜,乱云岗。
一名北荒修士坐在山洞里,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缓缓覆在脸上。灵力进入面皮,原本粗硬的眉眼开始改变,鼻梁、嘴角与脸部轮廓一点点收拢。
片刻以后,他睁开眼。
洞壁上的铜镜里,已经是陈未寒的脸。
他将修为压在炼气九层,换上一件普通青衣,独自离开山洞。数里之外,三名北荒修士没有跟上,只在林间远远改变方向。
同一时间,铁汉城北门也走进一个陈未寒。
他在城门前停留片刻,故意让守门修士看清自己的脸,随后进入城中最大的一间符铺,买走十张轻身符。
望潮集外,第三个陈未寒跟随一支商队过桥。
青岩镇以北,第四个人乘着一艘破旧飞舟,自玄都宗暗线控制的山岭上方低空掠过。
临风关附近,第五个人在天亮前走进一间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
而真正的陈未寒,此刻仍在萧天真的飞梭上。
前方山门大阵已经完全升起。数名筑基修士站在阵后,正在等他们靠近。
陈未寒从甲板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试着以神念将它托起。树叶刚刚离开掌心,谢婉宁指尖便落下一点寒气,将叶面冻得发白。
叶子重新掉了下去。
陈未寒弯腰去捡。
他还不知道,青州另外五个地方,也有人正顶着他的脸,走向玄都宗经营多年的山门。
天亮以前,青州已经有了六个陈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