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儿子把客厅里的花瓶打碎了。
花瓶是白瓷的,不值多少钱,是他们结婚时朋友送的。平时一直放在电视柜边上,插过几次花,后来空着,慢慢成了家里没人注意的一件东西。
儿子拿着扫把站在碎片旁边,脸已经吓白了。
他刚从厨房出来,看见满地碎瓷,火一下便上来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屋里踢球!”
儿子低着头,手里的扫把往后缩了缩。
“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让他更生气。
小时候,他也经常说这句话。
碗摔了,不是故意的。作业忘了,不是故意的。回家晚了,也不是故意的。
父亲从来不听。
父亲总说:“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了?”
接下来通常是一巴掌,或者一脚踹在小腿上。有时候打完了,父亲还会让他站好,再把道理讲一遍。
他那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父亲一边打他,一边说这是为了他好。
后来他长大了,很少再提这些事。
父亲老了以后,脾气也小了。逢年过节见面,还会给孙子塞红包,问他工作累不累。
有一次母亲说:“你爸现在可疼孩子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客厅里,儿子还低着头。
他已经走到了孩子面前。
右手也抬了起来。
儿子本能地闭上眼,肩膀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
却让他突然停住了。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父亲一靠近,他就会先缩肩膀。哪怕父亲只是从旁边经过,他的身体也会先躲一下。
很多年以后,他早就不记得挨过多少次打,却一直改不掉这个动作。有人突然抬手,他会下意识眨眼。东西摔碎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收拾,而是先看周围人的脸色。
他原以为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可那一刻,他看见儿子的肩膀,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没有过去。
它只是换了一个人,准备继续往下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儿子等了一会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他把手放下,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瓷片。
“去穿鞋。”
儿子没动。
“地上有碎片,别扎着脚。”
孩子这才跑去门口穿拖鞋。
他拿来垃圾桶,把大块碎瓷一片片捡进去。儿子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靠近。
“扫把给我。”
儿子把扫把递过来,小声问:“你不打我吗?”
他低着头,把细碎的瓷片扫到一起。
“打你,花瓶能回来?”
儿子想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以后还在屋里踢球吗?”
“不踢了。”
“记住就行。”
孩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帮他按住垃圾袋的边缘。
两个人把碎片收干净以后,他又拿湿纸巾擦了两遍地。儿子一直跟在旁边,时不时低头找一找,看有没有漏下的碎瓷。
晚上,妻子回来,看见电视柜旁边空了一块。
“花瓶呢?”
儿子立刻跑过来,抢着说:“我打碎了。”
妻子看了丈夫一眼。
“你爸没骂你?”
“骂了两句。”
儿子想了想,又补充:“但是没打。”
妻子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吃饭的时候,儿子比平时安静一点。饭吃到一半,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父亲碗里。
“爸,这个给你。”
他看着那块肉,问:“干什么?”
“没干什么。”
儿子低头继续吃饭。
他也没有再问。
晚上洗完澡,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父亲给他打来电话,问下个月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还没定。
父亲又问孙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
“男孩子要管严一点。”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小时候不管,长大了更难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他把烟按灭。
屋里传来儿子的笑声。妻子大概在陪他看什么视频,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他站在阳台上,没有进去。
也没有想起什么大道理。
只是忽然觉得,下午那只抬起来的手,以后也许还会再抬起来。
人不会因为一次停下,就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脾气还在。
旧习惯也还在。
下次着急的时候,他未必还能及时想起今天。
但至少这一次,那一下没有落下。
儿子也不必在很多年以后,忽然从另一个孩子缩起的肩膀里,认出自己。